胡安?鲁尔福的短篇小说《那个人》是一篇结构非常独特的短篇小说，也是一篇属于纯技术性的精品短篇小说。我一字一句反复通读了一宿，最终挤出八个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记得二十多年前，我有幸参加了《山花》杂志社创作培训班，戴明贤、李宽定等多位贵州籍著名作家在给我们上课时，劝勉学员们要潜心研读《外国著名中短篇小说选编》，包括《胡安?鲁尔福中短篇小说集》《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等，汲取其精华，模仿其写作技法。于是，我省吃俭用，舍命花22块钱将《胡安?鲁尔福全集》(1993年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等书籍买了下来，阅读过《烈火平原》《佩德罗?巴拉莫》《金鸡》等中短篇。《那个人》收入鲁尔福的《烈火平原》短篇小说集。说实话，当时我读得很费力，读起来感觉晦涩难懂，也不太明白小说到底是在讲述什么，瞟了一眼就翻篇过去了，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这本身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因为我没有金刚钻，理所当然就揽不到瓷器活了。
前不久，我有幸参加了第十四届贵州民族文学创作改稿班，戴老师又隆重给我们推荐了鲁尔福，真正了解到鲁尔福的伟大和杰出贡献，知道《我们分到了土地》《那个人》《你没有听到狗叫吗》等几个短篇竟然是他的代表作，又重新翻出《胡安?鲁尔福全集》旧书新读。我试图用通俗小说来理解这篇小说，虽留下了某些印象，但还是雾里看花，似是而非。日前，参加了“定南悦读”第三期线上阅读活动后，再读一次，才发现它的奥妙和精美绝伦来。我了解了鲁尔福的背景之后，悉知鲁尔福为当今世界上提供了新的文学发展模式和经验鉴赏，有着巨大的借鉴价值，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写给入门级作家阅读的教科书，是专业作家的研究教材，是泰斗名家的工具书。如果以新手或者普通读者的身份去阅读，是永远无法领略到小说能给我们呈现出“嬉笑怒骂”艺术精髓乐趣的。所以，我研究《那个人》的第一感受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这篇小说的故事情节非常简单，故事叙述一个关于谋杀或者复仇者的故事。小说分成两个部分，前半部分叙事视觉有别于传统小说(这是普通阅读者难以接受的)，采用典型的“双重叙事”手法。这种手法在他之前《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曾运用过。第一个人去谋杀或复仇，抑或是扛不住庄园主的欺诈，逃命他乡，至少也是受害者，因为那个人只有一把砍刀，“他只是向我讨点吃的，还泪流满面地跟我谈起他孩子们的情况”，由于夜晚无法分辨“八字胡”的原因，把一家人给杀了。从细节上透露的情形来看，这个人跟这一家人非常熟。第二个人一直跟踪在第一个人身后，当第一个人完成杀人之后，被第二个跟踪在河岸边给杀了。至于他们为什么杀人，第一个人与第二个人是什么关系，小说并没有交代。给读者留下极深的印象：留白。
小说第一主角以“那个人”为叙事对象，第二主角以“追赶他的人”作为第二叙事对象，这两个叙事对象互相更迭交替，互为参照，在追逐中把整个事件过程叙述完毕。第二部分，又以牧羊人的身份对整个故事进行一次补充，使前面第一部分叙述不清楚之处清晰起来。不但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性，凸显了艺术的感染力，还丰富了小说的内涵，使故事情节自然、完整、流畅地铺展开来，使读者意犹未尽，欲罢不能。
这篇小说的故事情节似乎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别忘了，鲁尔福既是小说家又是摄影家、杂志社编辑，他采用了摄影技巧中的全聚焦模式和内聚焦模式，通过视、听、想、感阐述和深入，使主角故事自然、客观地流露出来。
《那个人》这篇小说的精彩之处不在这个故事本身，精彩在于如何讲好这个并不独特的故事。作者巧妙运用摄影镜头，掺杂着绘画素描，虚实相间地讲述一个单薄的故事，使之丰满。这是一种奇特的构思。不难看出，这篇小说给我们讲述一个故事，可以用如此多的角度和镜头，使得小说有了不一样的视觉审美感。在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两条主线交织叙事展开过程中，不断穿插着朦胧诗、意识流、个人独白、魔幻主义等等技法。这些手法的应用，使这篇小说具有很强的诗歌性。我认为，鲁尔福等艺术家的小说是一个潮流化、趋势化、诗歌化小说，是小说界的风向标。小说写法既可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也可以用摄影师的镜头来描述小说本身。
首先作者用两组独立的短镜头来推进故事情节。接着，用两组中镜头拉近放大故事本身，慢慢悠悠突出“那个人”的逃亡路线和意图。最后，用一个广角镜头让“牧羊人”与法官对话以第一人称来补充故事情节。“但后来我见到他嘴里流出已凝固了的血块，还看到他那好像被钻过孔一般的满是小洞的后脑勺，我才明白了真情。我并不想去打听这些事。我只是来告诉您发生的事。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任何细节。我是个牧羊人。别的事我可不懂。”又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有时候就像在和电影中的人物对话，给读者营造一种身临其境之感。采用多元化的叙事聚焦模式，更好地铺垫和发展故事情节，刻画人物形象，辅助读者了解小说的主题思想。
在三组摄影镜头之间，不断用微距和长焦距镜头相互交织，使这个故事既清晰又模糊。清晰是故事的行进非常清晰，模糊是有回忆、有素描、有意识流等以点带面，使故事的发生不断向外拓展，向过去和未来延伸，使得小说的结构复杂化。正如“文似看山不喜平”，如果不用心去构筑，作品就不会如此出彩。
什么是情理之中呢?就是你的文章，无论从构思还是情节，或是对话，都要符合常理。比如，放屁，是情理之中的事，脱开裤子放屁，就是意料之外了。问题在于，想要做到情理之中和意料之外，这需要创作者具有极大的阅览量和丰富的人生经历，才可以出精品。这些，鲁尔福是泰斗。
你看“那个人的双脚，踩进沙里，留下不成形的足迹，像是兽蹄印似的。他在岩石上爬着。上陡坡时，便弓着腰往上走，寻找着山巅。是个平脚板，跟踪他的人说，还少了个脚趾，左脚没有大拇指。这样的人并不太多，因此，找起来就容易得多了。”作者巧妙设置了“兽蹄印”“平脚板”“左脚没有大拇指”“寻找着山巅”“一条小径通往山顶，道旁野草遍地，荆棘丛生，路面狭窄得像是一条蚂蚁爬的小道。”“足迹不偏不倚地沿着小道而上。那个人靠自己长着老茧的脚后跟着地往前走去(与富人不同)，他有时用脚趾紧扣着石壁， 两臂攀着悬崖。每往上爬一段距离便停下来，看看有没有爬到山顶。这不是我的，是他的。(这是第二个人的话)”等等一系列暗示，旨在说明那个人已经走上不归路了。这类情景描写很多，作者以全聚焦(即零聚焦)模式和内聚焦(或同视界式、人物视点式)模式的叙事手法，在情节塑造上留白，给读者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我们要以创作者的角度去理解，才能深挖小说的表现力。
当我写作构思感觉很到位的时候，会意外地发现，这仿佛是别人作品中出现过的。而真正的创作高手，每一个构思，每一个桥段，第一个技法，都是在研读了许多名著后，才创作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经典桥段来。
高手和新手的差异，除了技法二字，就是新手只会力求本人的著作在情理之中，而高手却早已在构思如何在意料之外了。情理之中和意料之外，是结局属于主观上能想到，但又违背人情和事理，操纵故事情节的说白了就是创作技法。
我们读了鲁尔福、马尔克斯等那些名家名著时，除了他们创作娴熟的故事情节阅读起来很爽很想追看下去外，更多的是他们设计的故事情节，让读者感到倾心别致、拍案叫绝，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