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绘画班我学会的第一样是跨过门槛,妈妈告诉我不能踩,一定要跨过去。
绘画班在镇上的书画院里,曾经是康熙行宫,正房不开放,两个偏房一个是办公室和书画展厅,另一个就是国画班开设的地方。第一次去时,因为买新画具,去得有些晚,有点跟不上进度,老师给我单独安排了张一尺的正方形画纸。
文静老师教学生第一课的惯例是画葡萄,她给我接了一缸水,泡新毛笔。接着教我认颜色,十二个颜色,黑色是最用不着的。初学用的花形调色盘,每个花瓣都是一个格子,花心处是一个太极状圆形。要想挤颜料还得费一番力气,我有时候使劲儿地戳也是白费力气,颜料反而受不住力从尾巴上挤出来了。
老师讲到调颜色,我最先认识的颜色是曙红和花青,它俩混在一起就是紫色。会画画的大学生和老师都是拿着笔,用笔尖一点一点去调和颜色,和我差不多大的就直接抄起笔来,将两个颜色搅拌均匀,甚至都会打出泡沫来。
调好颜色,就要让笔靠近宣纸了。

画葡萄先起笔画一个圆,在起笔落笔的地方留个空隙为高光,最后用墨在葡萄下面点一个黑点。水分是让毛笔听话的关键,笔太湿,葡萄洇成紫色橘子,笔太干,又像是葡萄长了小动物的毛一样。
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有不少,我们都在老师的指导下画同一幅画,乒乒乓乓的笔杆声、涮笔的哗啦哗啦声,还有窸窸窣窣的聊天声。大一些的孩子就各有各的任务,两三个进度一样的一组画同一幅画。老师教完我画葡萄后吼了一嗓子:“我看谁还在吵呢!”,就又去指导其他学生的画了。
我到处看周围人,除了我以外没人画葡萄了,就自己琢磨起来,我没想到画现实中的葡萄,却想着我见过的画中的葡萄,是上宽下窄的。我要把葡萄画成倒三角形的,每排都比上一排少一颗,我测算着每颗葡萄有多大,从而决定第一排画13颗葡萄,这样画到画纸底就是一颗葡萄了。
我不敢主动去问老师下一步要怎么做,于是我故意慢慢地画,等她的碎花百褶裙转到我这边来,老师过来的时候吃了一惊:“这么大一串葡萄啊!”原来一张纸上本来是要画许多串小葡萄的,它们也不是像班级座位一样整齐排列的,我为葡萄们认真排列的队形反而不自然了,国画里的葡萄是真正的葡萄,是没有固定形状地凑在一起。
这时候妈妈下班来接我了,她也觉得这串巨大的葡萄好玩,看见大家都笑了,我又觉得不好意思,又想陪着他们开心。
下一步教画葡萄叶子,叶子总是三个一组来画,一片大的配着两片小的。这次要用的是藤黄和花青,两种颜色合起来就是绿色,笔尖还可以沾些墨。老师用笔总是又润,又饱满,又顺滑,仿佛水分都听她的话,叫人赏心悦目。
画完叶子要“勾叶筋”,就是把叶脉大致画出来。国画里的叶子不必像葡萄那样依照现实了,不用画出那些数不清的细密纹路,有个意思就行,只需要像大鱼的鱼刺一样用墨勾几笔,国画真真假假。我下笔的时候笔太湿润了,叶筋洇出了叶子。
最后一步是“穿枝子”,我画的葡萄太满,葡萄叶子都只能挤在边缝,葡萄架子上的藤蔓是画不下了,在最后一颗葡萄上拉出一小截电话线或者小猪尾巴就完事了。
真正认识所有的颜色要画许多许多的花果才行,其中哪里都少不了藤黄,菊花、葫芦要藤黄,有的牡丹、荷花也是淡黄色的,黄瓜就不必说,从叶子到开的花再到黄瓜的绿色都少不了藤黄……藤黄是用得最快的颜料。有段时间镇上的藤黄断货了,为数不多的几家画材店都买不到,文静老师急得到处订货。我意外发现了老师留在桌子上的半截藤黄,就大喊:“快看!快看!我找到藤黄啦!”然后莫名其妙地在自己手上挤了一大半,我吓得一愣,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干脆把它整个抹在手上,想着抹开了就会显得少一些。老师看到了也愣住了,赶紧把我拖去洗手,又着急又笑:“快洗了!藤黄有毒!”一大桶水都被我洗成了珍贵的藤黄色。旁边的阿姨很担心,抓着我的手一直搓,我说:“没事的阿姨,我最喜欢黄色的手套了!”最后,我因为害怕抓东西吃会中毒,担心了好几天。
慢慢我也和一群小朋友们一起画画了。每一次去文静老师都安排一种新的花、果让我们画,葡萄画过后画的是单瓣菊,用胭脂色点密集的小点呈椭圆形为花蕊,再用藤黄一笔一下地顿出几个花瓣。紫藤画着有意思,还能自己选喜欢的颜色,两笔就画成一朵,时不时还能填上一串小鞭炮似的花苞。只是紫藤的枝子难串,大家画完了都等老师过来,老师挨个给大家穿枝子。
水仙和白梅花一样,都是要用笔勾个花形,它俩的叶子也特殊,水仙叶子像葱一样,白梅花没有叶子。果子也常画,文静老师常按着节气来,春夏画桃子,或是有孩子家长说家里老人要过生日了,想让孩子画个桃子祝寿,于是所有的孩子都一起画桃子。夏天还画葫芦、黄瓜、荔枝、荷花,秋天画葡萄、菊花,冬天画带雪的柿子、梅花、海棠。画着画着就认识了不少花果的叶子,荔枝是尖叶子,葫芦是大片叶子,黄瓜的叶子带刺儿,梅花最特殊,梅花不长叶子……
文静老师教我们用小鸟点缀花果,我最好的朋友也来学过一小段时间国画,她还把她的画裱在家里,黄瓜藤下挂黄瓜,黄瓜下面开黄花,黄花下面飞了几只三青色的小鸟。麻雀和这种三青色小鸟的画法都差不多,头像毛笔书法中放大了的“点”,又像太极的一半。画出翅膀之后用细笔前面勾一笔,后边勾一笔,这是小鸟的身子,再画上只嘴。老师喊着“短长短短短短”的口号,我们就一起把翅膀上的羽毛点好了。最后点上眼睛,小鸟就飞起来了。
孩子们点出的眼睛都是有些笨笨的,真的是“呆若木鸡”了。孩子们的画也是不知深浅的,常常这一笔重了,那一笔轻了,大小都是不可控的。挥着巨大翅膀的鸟儿,拳头大的荔枝都是常有的事情。山间的房子看着比山高,花瓣洇出来的颜色像一只彩色拳头向画布之外重重地捶了一拳。
大人见过了太多的实物和画,心里早就有了事物的分寸,不自觉地下笔就拘束多了,跟着心里的概念走去了。大人学起国画来很快,几节课就有模有样了,但他们的画不像孩子们那样轻松,稚笔是很难得的事情!
学了一年多后,我也是个“老学员”了,暑假班有“三剑客”。一个是和我隔壁班的同级生小鹤,她的姓很特别,我们喜欢的动画片也很一致,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她有张圆圆的脸和小兔牙,是一个性格很活泼的人,我们两个一起聊天一起偷懒。

“三剑客”的另一位是大我们一些的姐姐不凡,个子高挑,皮肤白白润润的。但是不凡总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感觉,并不是说她端着大人架子,她比其他高年级同学更能和我们聊到一块,只是她和众人之间有一种仙气飘飘的隔阂,常常一副淡然的神色,也常穿着白色裙子来画画,画完了身上还是白白净净的,连手指尖也没有一点儿颜料。我和小鹤好像身上才是调色盘,常常花着脸回家去。不凡是我们中画的最好的,她的画介于稚笔和成人们的画之间。
有次我们一块画荷花,我和小鹤大刀阔斧地涂涂抹抹。不凡则是慢慢地画,一笔一笔画,荷花上的每一丝儿红色她都要琢磨半天,好多小孩围着她的画叽叽喳喳,说姐姐怎么把写意画画得像工笔画呢?她都不说话,只管琢磨自己的。她的荷花红得层层叠叠,我又想试试这种画法,又不敢,怕被大家说我学她。
快过年的时候,老师答应我们要画那年的属相小兔子,这是我第一次画除了小鸟以外的小动物。前几天老师让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画了兔子,发现一个姐姐画得最好,老师说:“你找到最适合你画的动物啦!”于是给她安排了“九兔图”。文静老师把这幅画挂在画室里最显眼的地方展示。学员,路过的人和家长,都停留在画边夸赞。
我特别喜欢小兔子,曾经还在院子里面养过,看着“九兔图”里的各色兔子,在落花里面玩耍,被高高地挂起来,我可羡慕了!我期待了一晚上第二天能画毛茸茸的小兔子,也许小兔子也是最适合我画的动物呢!
第二天早上一来,小鹤和不凡已经开始准备打涮笔水,站在画毡前面,板子上夹着小兔子的范画图片。我一进门,老师却叫我和一个高年级的女孩子一起画画,要是平时我一定特别开心,但老师忘记了和我的约定,没让我画小兔子,反而去画海棠。
我不敢直接说老师怎么忘记了,但是觉得非常委屈,偏偏那片海棠叶子又画得不错,我小声地流起眼泪来。一起画的姐姐发现了,忙告诉老师,老师着急地蹲下来,问我怎么了?我开始大声地哭,觉得嘴都哭麻了,才糊里糊涂地说,想画小兔子。老师觉得好笑,赶快安排了画毡让我去画兔子。刚刚小鹤和不凡都看到我为了小兔子哭,我很不好意思地走到她们身旁,从哭得眼睛红红到画红红的小兔眼睛去。
画毛茸茸的小动物像小猫小狗小兔子,都有一个令小孩们最想尝试的画法,就是“撕毛”,把毛笔捻扁捻平,像小刷子轻柔地刷在纸上,模拟毛发的效果。我们几个包括不凡,最后画得都不怎么样,笔太湿,绒毛都洇出来了,连兔子眼睛都被“毛”挤得看不见,我想补救补救,不等画面干下来就急着又点了一遍眼睛,这下可好,眼睛也洇开了,它要是活过来,就成了世界上眼睛最大的兔子。我们围着这几个勉强能看出兔形的毛球大笑起来,都在指着对方的画说对方的更好笑一点。回过头不小心看到那几片被我丢下的海棠叶子,我不好意思了几秒钟,又投入哄笑中去。
我很想念这两个朋友,我转学后偶尔还回来画画,发现小鹤还在学,我们交换了小零食。再后来我不大回镇上,我们也没有联系方式。
想到当时老师为了让我们画国画手更稳,让我们练习了两周素描,我们三个坐在屋檐下面,对着静物瓷瓶画画。时不时有一场阵雨和太阳雨唰唰落下,我们“三剑客”用铅笔唰唰地画在纸上。
画画让我们最期待的事情是这一天不用拘泥于只有纸和笔的画,而是可以加一点小小的技巧,要是今天谁的画和大家不同,又有新技法可以学,那这个小朋友就是这天里最得意的人。
夏天里最常用的技法是喷水,一开始大家觉得新奇,到后来都快要习以为常。喷水最常见的场合是要染一幅画的背景,长出荷花的湖水,远山上的云海和花青色的夜空,要让颜色水润而均匀铺开,有云雾或者水面散开来的感觉。喷完水之后,宣纸变得非常脆弱了,于是常常能听到有人告状的声音。
大家也喜欢画夜景,夜景往往是画月亮下的梅花,梅花之间还有两只大喜鹊,这就是“喜上眉梢”。这轮月亮要在梅花最高处,有时候还有三两朵饱满的红梅花盖在月亮之前,国画是许多视角的结合,每个视角都画一点进去,变成浑融的一体。夜里的月亮要想它更白一些,除了在正面画出来月亮的形状,要把画纸翻到背面去,用钛白在背面染一遍月亮,它就会更明亮。
冬天里有很多机会去画雪景,要用的颜色都是我喜欢的。三青三绿大片地染,可以画出结冰的河湖。我把一幅有着结冰湖面的画拿到班上参加比赛,班长兴奋地拿给班主任看,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国画,我惊喜地一直问她:“真的吗?真的吗?”都是三青三绿的功劳。钛白色用的也很多,我喜欢画在房顶上的积雪,厚厚的,像踏实的棉被。我不爱吃柿子,但把朱砂色画的灯笼一样的柿子画在雪里,我就觉得格外香甜。
“撕毛”“喷水”虽不是困难的技巧,但它们是让大家像收礼物一样开心的画法。
大家在学着学着,都找到了自己最擅长画的。一个男孩画花鸟总是歪七扭八,画面脏脏乱乱,有一天突然画了幅《江南春》,桃花瓣点得特别细心,好像江南的春天真从画里的小帆船带到北方来了。老师终于歇了口气,对男孩说:“你终于不祸害我的纸了。”
我是最马虎的一批学生,总是穿什么颜色衣服都能沾得五彩斑斓地回家,画面也经常是混乱的。妈妈给我挑选了一件本身就是五彩的衣服也无济于事。
暑假集训过后,我们所有同学都要去考级,我要考的是“花鸟三级”,那是我最马马虎虎的时候,画什么老师都头疼。有一天下午老师很没办法地说,那你要不问问妈妈喜欢什么花吧,必须要决定考级要画的内容了!
我妈妈最喜欢的是荷花,文静老师就拿了一本荷花的画册给我,问我想画什么自己挑选。老师那天下午有很多事情要忙,把我一个人安排在靠门口的地方画起来。我对画画有了一些抵触情绪,挑了一幅构图上只有一朵黄色荷花的画,特别慢地打水、挤颜料。我下了第一笔,居然还行!我不想浪费这一笔,于是开始战战兢兢地画起来。画完了荷花,要画一笔通下来的荷花茎和墨色荷叶。墨盘大多是公用的,今天需要用墨的同学很少,找了一圈才找到。我把笔尖点进去,又一下子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只听见身后说:“偷墨贼!偷墨贼!”我用偷来的那点墨画了中通外直的茎。这之后,老师认为我和荷花有缘分。我又画了许许多多的荷花,我最喜欢看的是用蘸了墨的特别湿润的毛笔几下子抹出一片荷叶,荷叶上那些墨、水和宣纸相互交融而产生的独特墨纹,它们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仿佛荷叶之中细小的纹路就应该通过墨汁生长出来。后来我画荷花时墨都管够,但就是没有那天“偷墨”画来的好,那幅画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翻遍仓库里厚厚一沓画都没有,这幅画真的存在吗?
画了一段时间花鸟画,文静老师就带着我们试试更难把握的山水画。大家一听要画山水,都觉得自己进步了,但是要长时间和墨、赭石打交道,画粗糙的石头时,孩子们又会觉得有些枯燥起来。
山水画比花鸟构图复杂,花鸟是近处的景色,山水更像是从一个山头看过去的另一座山的风景。
老师要挨个儿给我们讲,树、石头、房子在哪儿,每个小孩都期待老师在自己的画纸上做示范,这样自己起笔就已经比其他人美一大截。我们围成一圈看老师的示范,都要疑惑,老师白纸黑线简简单单,是怎么变层层叠叠的山峰呢?新奇又困难。
石头画起来下笔要硬,勾出石头外形之后要皴擦。皴擦要将笔捻得干巴巴的,“蹭”在石头的暗面,相当于石头的阴影。用赭石或者墨给石头染色,或者干脆留白,再用墨点苔,把石头上的苔藓点出来,有时还要用三青、酞青蓝再点一遍。我也是长大了才知道这学名叫作点苔,文静老师总说点上“××点”,我从来没听清过前两个字是什么。
我们镇上,认识苔藓的小孩几乎没有,所以大家点的苔藓大多不是小簇的,而是一大块一大块的,有石头大也不觉得奇怪。
山石上要画树,文静老师说这是“鹿角树”,先画一个“u”型,在“u”的肚子上斜着向上穿过一笔,把交错的树枝长上去,画时候不觉得像树,直到看到小公园里的灌木丛时,才发现这就是鹿角树,我一直以为这是树的品种,没想到却是对国画里树的比喻,树枝像鹿角一般。
下一步是点树,给树点上叶子,这是一个厚重的活,不论什么树都要先点上墨点。接下来是上色,我们在山水画中终于见到了一点鲜艳的颜色,春天的树点曙红、钛白。两个叠起来就有桃花和樱花的粉红色,夏天点上三绿、藤黄、花青,郁郁葱葱的小树就长起来。夏天我和一个同班同学坐在桌子上画一幅夏天河边的山水画,两个人嗦着冰冻了的椰果果冻,一边点树一边偷偷聊着班里的秘密。秋天要点朱磦胭脂,正是层林尽染的时候,也可以点几片绿色。冬天要点花青、三青、钛白,小树在冬天挂了霜。
在画画班上,许多山水画都是三尺画,画了树画山石,还要在平整的地方画上一些人烟,小房子、小桥。大家可以各凭手段画不一样的小房子,有的房子带一个厨房,有的房子带好几个窗户。最后在房顶上勾出波浪状的瓦片,用花青染了,就算是画完了。有时要给画面喷水,在一些山峰下面用淡墨把云彩渲染出来。最后还想让画面动一动的话,就在空白处画一串倒着的“人”字,是飞过的大雁。
画完画后题字也很重要,不论是花鸟还是山水都要题字,写上画名,再跟一个“×××画”,才算最终完成了。有次老师说:“这幅画的名字叫《渔乡情》,你们写上名字吧。”大家想着快快收尾去刷调色盘,没有商量就纷纷开始写上画名和自己的名字。过了一会老师回来看我们,她震惊地说:“怎么都写的是鱼香肉丝的鱼香啊?”看孩子们画画的时候,老师总有数不完的震惊。
大家也渐渐不用花型的小盘子了,格子太小实在不好调颜色,都拿了各自家里的菜盘来,在家里刷好“调色菜盘”一定要收好,一不留神就会被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们拿去盛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丝或者西红柿鸡蛋。
冬天里我们的画面颜色都比夏天要脏,因为总不想去换水洗盘子,手指会被冰水冻得红红肿肿,进屋后挨着暖气热起来又火辣辣地疼。每次要掀开厚厚的军绿色棉门帘进出打水洗盘子,大家把门帘掀开时常常把颜色也蹭上去,门帘也有一股油墨味,变成了个彩色国画棉门帘。
怕大家冻着,老师带着我们搬到了楼房里,那里曾经是一个科技馆的小仓库,里面有很多科技小装置,其中一个叫“看得见摸不着”,我一直很想把手伸进玻璃柜去摸一摸。夏天的时候,我们仍然回到书画院的古建筑里去,一整个冬天和春天没来,书画院的主人不再是我们了,一批书虫把我们留在这里的宣纸啃出许多小洞,蜘蛛网和塔灰也积在门框上和房顶上。存放在这里的画也被啃食了,有的小鸟少了嘴巴,有的花少了花蕊,虫子还吃了画上的果实,让它们长上了天然的虫洞。
急需一场大扫除!文老师带着我们所有人,拯救那些完好的宣纸和一些被腐蚀了的桌子。之前不认识的学生们也因为要拯救一管颜料看着对方笑起来,“偷墨贼”也可以和墨水主人搬同一张桌子了。大家又可以在小院里画画,画那些一闪而过的国画印象,菊花园的赭石色围栏,冰裂纹瓷瓶上的天青色,牵牛花托,锦鸡的大尾巴。画了许多次之后我早就明白了既定的画法,我常常想起第一次画每一样花果、山石或者小动物的时候,当我画出十三颗葡萄和它围满了的叶子时,所有经验和常识都离我而去了,葡萄不再是果盘里洗好的酸甜味水果,不再是葡萄藤下的紫色绿色水果,不是瘪下去的葡萄皮和发苦的葡萄籽,只是我的第一幅国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