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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自峡谷穿过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陈垚  阅读:

  峡谷高深险峻,来自临渊的谨慎,使我避开崖边一些距离,而好奇的目光却不由得要伸向数百米高的崖壁,以及崖壁上嶙峋尖锐的石头。面对这样危峭的峡谷,我不断假设着我坠落的可能和后果。可河流就在峡谷底部轰鸣,不停撩拨我。

  最后,我跪着,双手撑在地块边缘,才敢循声去望河流。即便这样,在我探出脑袋的同时,一阵眩晕仍使我四肢有点微微颤抖。在颤抖之中,我看到,河流从上游宽阔之处蜿蜒而来,一路上冲击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激起白色浪花。上游的河岸,一侧布满乱石和荒草,一侧则有大片川地,一直延伸至山脚。阳光斜切下的影子,铺在河谷的某些部分,河流的一半,明媚地闪着金光,另一半则躲在清凉的影子当中。河流行至我所在的悬崖底部时,转了个弯,在崖壁下积水成潭,水面开阔,平静,又很幽深,水从潭里流出,随着河道的收束,也跟着变窄,继续转弯,流向几座山峰的后面,流向我目力不及的远处。

  开阔的上游,变化的光影,如水袖飘飞的河流,水声,那座小房子,岸边的小孩,这一切都叫我惊奇,一切都吸引着我,竟然减轻了我的恐高。

  对于川地当中的小房子,倾注了我当天极大的幻想,在我看来,它是一种美妙的存在。让我联想到跟着父亲去村庄里的一户人家,那家人挂在堂屋里的山水画,画面上在山水相依而云深的地方,有一座小房子,我在画前看得入了神。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或许是神仙住所吧。我的视野之内,整个河道中,也只有那么一间小房子,我想到,每日临水而居,听着水声,望着巍峨的峡谷,如同住在画中,该是多么幸福。

  除过对诗意栖居的羡慕,来自对现实生活的考量,也占据了我的心扉。河边的那户人家,想必一定不会为了吃水而发愁,只要拎只桶,从小房子出来,悠哉悠哉走到河边,桶往河道中一放,再顺手一提,就能轻易获得生命的源泉,而不必像母亲一样,每天都得去村里那眼几乎快要枯竭的泉边枯等,直等到深夜,披星戴月,满身疲惫,然后挑着两桶浑浊又荡漾着怨气的泥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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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注目峡谷风物的时候,意外发现有如我一般低矮的小孩,在渺远的河岸缓慢移动,我不禁在心底生出许多问号,他是如何到达河边的啊?通往河边的道路,顶多算鸡肠小道。那小孩,难道可以沿着那条路,抵达河边?或许他长着翅膀?

  带着我的疑惑,从地块边缘起身,去找父母,当我说出河边怎么会有如我一般的小孩时,他们警惕地说,河边怎么可能有小孩,那只不过是由于峡谷太高,距离遥远,所产生的视觉误差,我才会将大人看成小孩的模样。同时,我还向母亲表达了对住进那间小屋的向往,并且抛出一个问题,我问,怎么会有人在河边盖那么一间房子,我们为何不住在河边?大人给出的答案,在我听来有点答非所问。从此,那间小房子像是在我心里埋下的一颗种子,我想,等有一天,我一定要走进去。

  这是我上学前所抵达的最遥远的地方,这次跟随,拓展了我人生行走的疆域,也开拓了眼界,是我对空间认知的一次延伸,而这条河流,在我神经可塑性的关键时期,成为我认知图式的革命性突破。

  在此之前,我的活动范围仅仅限于群山围拢的村庄。有很多次,父母出门去干活,会用一把锁子将大门紧锁,我被关在院子里,只好仰望头顶一片天空,在一个人的寂寞中,等待门外再次响起他们的脚步声,以及锁簧弹开的声音。他们认定我的体力,还不足以到达我家最远的地块,劝我好好待在家里,不要跟随他们,走那么远的路,还要惨遭烈日的暴晒。

  这一次,在我哭闹不止中,他们终于才同意带着我。后来,当我很多次看到这条河流,散漫飘忽的思绪还是会聚拢到我第一次看到这条河流时的情景。

  转年,我被扔去学校。在通往隔壁村的路上,山路忽然一转,看见了河流的一段身影。从此,在上下学路上,河流经常进入到视野当中。在接下来的时间,我才发现,河水并不能经常保持着我第一次看到它时清澈的面目。雨后,高原上黄土被冲刷至河流,河流变成黄色泥浆,经过峡谷的聚音效果,发出更加强大的轰鸣,有时候,那种声音甚至让我在心里滋生出害怕。

  在学校,我开始了我泥沙俱下的成长。

  最先要学习的,当然是拼音。我勉强可以画一个圆圈当做“o”,可“ɑ”却难到了我,无论如何都写不好。严厉的老师指定一个高年级女生带我练习,学校院子中,有早就留下的学习遗址,土院子被小刀阴刻出“ɑ、o、e”,我捏着一支从废旧电池中砸出的石墨,在这些拼音的图形轨迹中,一次又一次地描画。当我慢慢从描写中摆脱出来,却发现那个“ɑ”真像带我练习的女生的侧脸,她圆圆的脑袋后面,是短短的羊角辫。

  后来学到“泉水、小溪、江河”,“泉水、泉水你要流到哪里去?我要流进小溪里。小溪、小溪,你要流到哪里去?我要流到江河里。江河、江河你要流到哪里去?我要流进大海里”。我的全部遐思,都关联到了我看到的河流,顺着河流,就能到达更远的地方。这时候,我也成了一名完全步入正轨的小学生,脱掉身上羞涩的外衣,在尘土飞扬的教室打闹,趴在满是浮土的廊檐上读书,飞奔到土院子中,用双腿之间的距离,占据一块属于自己的作业本。偶尔还有被老师体罚,或是挨几个手板,承受几次拳头砸向背部的力量。

  上小学一段时间之后,无意间跑到学校的背面一处地方玩耍,忽然发现,另外一个村庄通往河边的路,并不是那么险峻,它虽然弯曲,却清晰地盘旋在峡谷的山脊上,那峡谷也不像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样陡峭,显然要平缓一些。

  我曾多次曲意暗示母亲,自己想去河边的强烈愿望,希望得到她的允许和支持,而她每次却都是告诫和阻止。母亲心中,藏着许多关于峡谷、河流和死亡之间的故事。在我出生之前,峡谷的崖壁上,翻滚过鲜活的生命,有人,也有牲口。当我说出我新发现的路,母亲的担忧不光来自于陡峭的路,即便我安全地从山路上抵达河边,河流也是危险的存在,那些汹涌的浪头,无处不在的漩涡,曾经也吞噬过试图弄潮的生命,使他们永远地消失,再也无法和亲人见面。

  母亲每次讲述和叮嘱之后,借这些恐惧的故事,我只好不情愿地打消去河边的念头。可一段时间之后,它们仍会像杂草一般再次从心里长出来,使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想念河流。

  终于有一天,我的行动开始了,使用各种手段求姐姐成为我的同谋,帮我圆谎,告诉母亲,我中午不回家了,留在学校写作业。于是,跟随已去过几次河边的同学,去偷摘川地的杏子。杏子的诱惑当然很大,而我的心思,则更多是想要看到河流从眼皮底下流过的样子。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跟在他们后面,跑出校门。带头大哥为我们开辟的,是一条更为隐秘且平缓的路,我们顺着那条路通往河边。走到半山腰时,我看着低处的河流,似乎没有被恐高侵袭,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长大了。

  那一瞬长大的念头,忽然被一声断喝否定。就在我们快要抵达峡谷底部时,有人在河边对着我们大声喊叫。果林的主人,也就是我第一次发现小房子的所有者,早已预料到我们的行动,他想用恐吓的语言逼退我们。我几个面面相觑,立在原地与那人对峙,想等他消失在我们视野之后,再继续进发。可那人不肯离去,一直对着我们喊叫。我们只好退回去,带头大哥灵机一动,要带领我们打游击战,他叫我们跟着他,从我在学校背后看到的那条路上通往河边,能避开监视。

  转战另一条路,百折不挠的领头人,终于带我们来到了河边。从我第一次眺望河流到看它从我眼前流过,这期间的时光,似乎无比漫长。面对河流,我像后来读懂了一本书,或者顺利升学,又或者宣告恋爱那样喜悦,总之,那是一种经过强烈渴盼后而达到预期目的无法言说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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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运的是,那天的水流从汛期重新变得清澈,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手伸进水里,太阳的能量使水有些温热。我们找了一处水很浅的地方,将身上的衣服扔在大石上。钻进水里,水流抚摸着我光滑的身体,尽管不会游泳,却能感受到水流托举的漂浮感。

  从水里出来,立在河边,探索未至之境的愉悦、震撼和宁静在身体里激荡,我像一只情感满溢的容器,看着河滩上巨大而光滑的石头,用装在裤兜里的半支粉笔,忍不住在石头上写上课本中学来的古诗。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美好中时,带头大哥说,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杏子。于是纷纷穿衣,去偷摘杏子。当我们将从树上摘下的杏子放在扎紧的腰间,回到学校,我感到自己像是经历了征战,饱览域外风光而又凯旋的英雄。

  第一次违背告诫的出走之后,还有过几次有预谋的前往,但是再后来,峡谷和河流开始变了模样,峡谷里传出隆隆的炮声和各种机械碰撞石头的声音。新开辟的一条省级公路,要通过峡谷、跨过河流,公路被命名为叶莲公路。

  上课之余,老师站在讲台上帮我们畅想叶莲公路开通后的世界。老师说,那将极大缩短我们通往县城的时间,等到将来你们考上高中,便可以骑自行车顺着叶莲公路去学校。我坐在下面,仰头听着老师对美好未来的描述,脑海中呈现出长大的自由,到那时,我将摆脱斜跨在自行车三角架里别扭的姿态,后腿一抬,就能很轻易端坐在车座上,于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上奋力驱驰,感受迎面扑来哗哗的风。

  在等待公路建成的最初日子,我们被峡谷中浩大的声势所撼动,放学后,常常成群结队,沿着摘杏子的道路,尽可能接近峡谷,在高处俯瞰。那些新围起的项目部、料场、仓库……打破了峡谷原本只有水流声的宁静,峡谷中涌入了大量工人,反光服在黄昏里攒动。我们坐在缓坡上,几个工人爬上峡谷的某一处台阶,我们极力想看清他们微小的动作,却是徒然,只好猜测他们是将炸药装入了炮眼,他们离开台阶,我们一起等待一次爆破的到来。更让我们痴迷的,则是挖掘机,甚至有几次,我抛开同伴,独自一人坐在高处,一连几个小时专心致志地观看挖掘机,看它大臂抬起,时而左右挥舞,时而在停顿和抬升中一下一下调整高度,看它挖起峡谷中的石头,抖落进卡车的车斗,看它身材在稳固的底座上三百六十度旋转,这集声音、动态、力量于一体的奇巧之物,在峡谷里上演着建设与破坏的游戏。

  当公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时,我小学的最后时光也悄然来临。初中学校在更高的山顶,要沿着另外一条路走更远的距离,那条路上,同样可以看到河流的身影,但它似乎成了老相识,而穿过身体的河流,使我对自己感到陌生,突然蹿高的个头,不断长大的喉结,以及忧伤和沉默。峡谷的变化更明显,除过河流,又多出一条公路。公路上行驶的各种车辆,为我告知着外面世界的存在。若不是汛期,车辆的引擎与鸣笛之声,通常会掩盖水流之声。冬天的白昼来得很迟而夜幕又很快降临,早起去上学,或者放学后,在学校沉迷学习错过时间,走在那条路上,都会顶着夜色,走到群山围拢而却能显现峡谷和河流的豁口处,就会看到络绎不绝的车辆携带着光束在峡谷里穿行,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可以肯定它们穿过峡谷时,一定从县城路过,因为我要去县城上高中的心情是那么迫切。

  语文、数学、英语……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材料,铺就通往高中之路的材料。像小学时看到的挖掘机司机,我尽可能挖出每个知识点的深意,一首古诗的修辞,一条抛物线的值域,一条简单语法规则的延伸,或者并联电路和串联电路的区别……一些夏天的黄昏,放学后,我会坐在山梁的豁口处,远远看着公路上的车辆,我和晚霞扑进河水一样,学会了渲染自己的情绪。一次不如意的成绩,或者人际关系,使晚霞成了忧伤而不是灿烂的意象。那些时候,我会一直坐到夜幕降临,才起身回家。

  村里的人们已经改变了去县城的出行路线,峡谷中新开辟的公路代替了梁上颠簸的土路。初二的暑假,为去县城给躺在炕上的母亲买药,我又一次来到河边。公路穿过峡谷,改变了河流原本的水道,浑黄的泥水中,塑料袋、饮料瓶,以及拧成一团的绿色防尘网晃动着身姿从我眼前漂过。两岸新出现了几家沙场,到处堆着高高的沙堆,抽沙泵的柴油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我跨过临时搭在河上的简易桥,来到公路上。这是我第一次踏上新公路,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踏上公路的情景,无论在那种设想里,都有如雀跳跃的心情,可当我真正踏上公路的时候,却被沉甸甸的心事拖住双腿。

  上高中后,我已经具备足够的勇气和力量,选择我童年时第一次看到的那条路作为捷径,通往峡谷。这条简直都不能算作羊肠小道的路挂在石头上,绕来绕去,时而明显,时而消失。向下走时,只能聚精会神地盯着脚下的台窝和石头。有一处最险的地方,路的一侧是突出的石壁,一边挨着悬崖,薄如刀片的石头在脚下,每走一步,那些石头会在脚底发出坚硬而尖利的警告,似乎在暗示我关于路的秘密。第一次在公路上骑自行车之前,自行车是骑在我肩膀上的,我扛着它,走完这条陡峭又险峻的路,将它放在峡谷底部的公路上。小学老师在讲台上启发出的幻想,与实际情景的差别,在于通往峡谷的路,无论是我偷杏子走过的那两条,还是脚下这条,依旧是存在于我之前的老路。

  高中没有宿舍,我寄居在学校附近的人家,隔段时间回趟家取一些吃喝。我成了峡谷穿行的常客。周末的下午从学校出来,在房东家廊檐下推出我的自行车,用一块破布掸掉车座上的灰尘,绑在自行车上的油壶在颠簸的巷道里不停地敲打着后座,拐出巷道,在公路上,油壶安静下来,我能一口气骑两个小时。自行车走完峡谷底部的公路后,我需要将自行车藏匿在茂盛的荒草当中,再爬上峡谷回家。

  一个周末,当我骑车回家时,天空布满密云,就在我准备将自行车埋在乱草当中的时候,雨落了下来,倾斜的雨线塞满了整个峡谷的空间,两侧的草木和石头全湿了。雨阻断了我的归程,我不可能爬上峡谷,回到家里。我想到了童年时代看到的那座小房子,于是在密集的雨滴中继续骑行,迎面而来的车辆拼命挥动着雨刮器,河流开始变得浑黄,泥水翻涌过河道中的大石,发出巨大的声音。我狼狈地来到小屋前,脑子中闪出多年前的中午,他站在峡谷里朝我们喊叫的画面。可这次,他十分热情。他有点老了。他领我进了小屋,石头房子没有电,漆黑一片。他点起蜡烛,为我找他宽大的干衣服,拧掉我衣服上的水,接着在泥巴炉膛里生火,为我烧了晚饭。夜晚,他去了另外一间房子,我独自躺着,小窗外面,夜雨继续下着,鬃毛竖立的粗毡贴着皮肤,令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那个夜晚,我想到,距离我第一次看到这座房子时,已经过了好久。暴涨的河流正在穿过峡谷,我心里还流淌着另外一些东西,它们是椭圆和双曲线方程,或者是一个有关时间、距离的物理公式……还有河流终要奔向的大海,以及有海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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