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的文学批评
一棵苹果树对一棵桃树提建设性意见,你为什么不试试结一些苹果,苹果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红富士”。———类似于一个写作者对另一个写作者的批评。
你这棵桃树确实不错,所结桃子的色泽和味道也确实很好,但总是觉得单调了些。你为什么不试着在枝头同时结一些香蕉、橙子或者葡萄,这样就丰富了;还有,你的桃子老呈现为圆形也不好,以后不妨将有些改良成扁形、方形或长条形。———类似于一群批评家对一个写作者的建议。
附记(文学批评举要):擅写“青春期冲动”的玛格丽特·杜拉斯曾批评与她“有过友谊”的罗兰·巴特,他“所缺少的就是……贯穿在表现中青春期的那种冲动”,由此,杜拉斯认定巴特是“某种已经僵化、写作循规蹈矩的作家”。但客观事实上,罗兰·巴特恰恰是文学领域激进地反叛语言传统的革命者。(引文见《物质生活》,玛格丽特·杜拉斯著,王道乾译,百花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八月版第四十三页)
一九九九年二月

时间之伤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凭,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南宋·蒋捷《虞美人》
中国伟大的诗歌史中始终掩藏着一道深深的伤口:时间。不同于西方纯粹理性的物理学概念,在中国诗人的躯体内,时间,就是潜伏的疼痛,就是无法辨识其全形却又惊诧于它磨蚀、吞噬一切的内在恐惧之源。古老泛黄的竹简册页里,这类疼痛的片断式的究诘、喟叹漫延不绝:“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屈原);“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古诗十九首》);“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李白);“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感性、神秘,并且无人能够战胜的时间,已经成为理解中国文学(诗歌)复杂、深奥意蕴的关键通道。
至十三四世纪之交,蒋捷五十六字的杰作《虞美人》诞生,此前因时间而痛的断续语词溪流,终于汇聚成一泓完整的东方式的精神深潭:不动声色却又惊心动魄!歌楼,客舟,僧庐———我所读到的是三种象征:从纵情任侠的沉醉,到人生汪洋的漂泊,直至灯火寂冷的痛定。这是中国(南方)知识者宿命的人生轨迹(由此,我看到骆宾王、黄庭坚、陆游、徐渭们的身影),也是一套三张寓示残酷时间的逼真肖像。时间巨大狰狞的磨盘无声运行,得失进退,悲欢离合,在时间重重的碾磨之下,竟致无语成空。细雨湿暮,回首前尘往事,又夫复何言?只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宜兴人蒋捷,是我特别尊敬的以气节著称的同乡前辈。蒋捷(约一二四五—约一三一○),字胜欲,自号竹山,咸淳十年(一二七四年)进士,是宋末一位著名词人,有《竹山词》行世。蒋捷出身于宜兴巨族,先辈中多宋朝大官,特别是他的同族中出过像蒋兴祖那样为国捐躯的抗金志士,因此蒋捷思想中很自然地带有强烈的民族意识。一二七九年偏安的南宋陷于元军铁蹄之后,蒋捷坚不仕元,而在家乡太湖流域一带漂荡、隐居,《宜兴县志》说他“元初遁迹不仕”,人称竹山先生。蒋捷是真正的隐居,因为无论是《辞海》、《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还是胡云翼选注的有较详作者介绍的《宋词选》,都无法找到蒋捷确切的生卒年份。
除一卷《竹山词》,遭逢战乱的蒋捷一生没能留下其它作品,但是我坚信(历史实际已经证明),仅凭《虞美人》一首,蒋捷即可不朽!尽管清代那位著名的词评家陈廷焯不以为然:“南宋词人……竹山虽不论可也。”(《白雨斋词话》)———这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又一次显现了文学批评的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