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瑞士人，一个迷醉于线条、遵循简约原则、带有或倾心于神秘东方情调的西方现代派画家。《艺术·自然·自我———克利日记选》，十五万字，江苏美术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五月出版。但我手头阅读的这本书，却已是一九九五年四月第四次印刷的版本。阅读克利日记，于某些段落处，常常会不自觉地产生联想，或启示思索，我把这些联想或思索称为克利在我身上的片断“投影”。以下每节开头处的引文，是克利的原话，其余则为“投影”。
“我愈来愈认为绘画是适当的职业。另外唯一仍然吸引我的是写作，或许当我成熟时，会回头来写诗文。”二十一岁的克利开始确立他的道路。写作的魅力。这句话增添了我的自信，甚至给我以某种慰藉。绘画与写作的诱惑，很多时候总是奇异地融合一起。梵高对提奥说，绘画不行的话，他会尝试着靠写作生活。那些深情倾诉，又如火焰般倔强的画家书简，已成经典。同乡前辈吴冠中坦白，绘画与文学，他更爱后者。只是因为有些想讲的话在文学中不能讲，所以他次而选择了画笔。风景画大师东山魁夷的文字，也使我深深敬重。
“一九○一年六月。忧郁浮现。我能奉献莉莉什么呢?艺术甚至养不活一个男人啊!因此又思及分离。”二十二岁的克利。一个青年艺术追求者的肖像。莉莉，习音乐，克利二十岁与其相识，七年后成为画家妻子。
“如今我抵达一个可以检视伟大的古典艺术及文艺复兴意义的关键上;然而对我个人来说，我找不出它们跟我们这一代有什么艺术上的关联。”一九○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午夜，克利和朋友抵达罗马，开始他为期半年的意大利艺术旅行。午夜抵达后，“当即在车站附近的饭店里一口气喝掉三瓶酒，以示庆祝”。在罗马，克利沉浸在由波提切利、提香、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达芬奇等共同酿制的浓郁空气里。克利没醉，我特别欣赏他的这种艺术上的独立与“傲骨”姿势：“我找不出它们跟我们这一代有什么艺术上的关联。”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告别那些教过我的人，对学校不存感激之情!”有关学校教育的话太多，在此应该节制。只提两点：一、鲁迅在致许广平的“两地书”中说过类似大意：学校犹如机器，出来的都是统一型号的产品;二、美国画家怀斯拒绝让孩子进学校，只是让他们在孤寂而广袤的缅因州草原上尽情漫游。
“最近我正带着恶作剧的心情在绘制一些画……表示我对古典的反感或对艾森韦特的抗议。”我注意的是“恶作剧的心情”。写作前的精神姿势也可有多种：或虔诚，或严肃，或崇高，但有时也不妨———“恶作剧”。文无定法。艾森韦特是克利的素描伙伴，女性化的德国男人。
“空肚子时做起事来更得心应手。”饥饿有利于创作，看来这是一个真理。“饥饿艺术家”。海明威虽然胃口很好，但他有时也热爱“饥饿”，早晨的饥饿使他创造力旺盛。确实，脑满肠肥肯定文思全无。苏东坡之“宽胃以养气”，道理庶几相近。
“我读了托尔斯泰的《黑暗的力量》，此书引起我的强烈感应……这个人不得不自尽以维持道德上的平衡。”作为画家的克利，阅读量很大，薄薄一册日记选中，提到他所阅读的诗人作家就有：托尔斯泰、歌德、爱伦坡、果戈里、席勒、高尔基、史特林堡、梅里美、海涅、赞诺芬、王尔德、奥维德、莱蒙托夫、波德莱尔、伏尔泰、契诃夫、拜伦、柏拉图等。不管是哪门艺术，独特的个人风格都不会凭空而获，它是从世界范围内的文化传统中炼制而成的。是的，炼制。成功的艺术家都是辛勤的蜜蜂。
“我们逡巡了一个上午，迟迟才到庞贝新城的一家花园餐厅用午餐……有人答应以三里耳的代价把我们载回梭兰多，真是一大发现!我们没等他问第二次，便爬入一辆配备整齐的四轮双座马车，自觉是两位年轻的地主……狡猾的马车夫很有趣，他懊悔索价太便宜……快到目的地之前，车夫试图提高车资，当他们明白我们不让步时，便在梭兰多的第一批房子之前停下来，宣称他住在那儿，于是我们下车，高高兴兴地走剩下的一小段路。此刻，由于拿不到小费，他建议载我们到饭店让他吃一碟通心面，我们断然摇头。他驾着马车跟随一会儿，逢人便说我们不通情理。一则稀罕的历险记!镇上来了一个年轻的掮客把我们挟持到广场上的一家客栈，一法郎租个床铺，食物美而廉，只是外表肮脏……晚上被迫去一家说德语、供应啤酒的酒馆里观赏达朗底拉舞，空中飘着一股浓腻低廉的香水味。”画史上留名画家的一段世俗行状。有意味。张承志说过，梵高的幼稚之作给他自信。同样，名家的世俗生活也总是不怕重复地一再告诉我们：他们和“食人间烟火”的你并无二致。克利在意大利旅行期间。
“花了大半天观赏保证让你沉迷的乌菲兹博物馆，品质的确卓越，圣坛及其所有的杰作是想象中最华美的精神宝物。观后大受感动，自觉非常渺小，摇摇头走了。”类似感受相信每个人都曾遭逢。面对杰作，唯一的办法就是：绕开它，走自己的小路。
“目前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如何画得成熟，而是如何做个成熟的人，或至少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人要努力成熟，而艺术则永远排斥成熟。艺术的成熟即等于衰亡。不成熟的艺术，是新鲜的，充满活力的，有着多种可能性。真正成熟的艺术家，越到晚年，其显示的作品反倒越具有不成熟的稚拙之美，像林风眠，像刘白羽。
“刚踏入这行业的我将无法取悦大众;他们会对我要求一些任何具有才华的聪明青年便应付得了的东西。”媚俗(“取悦大众”)与坚持自我始终是一对矛盾。媚俗即丧失自我，坚持自我则面临丧失大众的危险。如何面对、解决此矛盾，每一个艺术创作者宜慎思之。我推崇这样的英雄：坚持自我，决不媚俗。甚至凭自己坚强的意志、高超的天才，反过来让大众“媚他”———但这种成功的例子很少，更多的坚持者是悲剧。
“因为在这地球上我们终归是孤独的，即使是生活在爱情中也不例外。”“对未婚妻及父母的责任感和不成功的绘画试验，时常使我滋生自杀的意念。”艺术家的困顿时刻。接受并且挺住，会过去的。
“我觉得只强调美丽的艺术，就好比是只跟正数发生关系的数学。”克利提醒我们，艺术的空间很大，而我们所处的，往往只是其中的一格小房间。不要守静，要多处逛逛。
“十一月三十日，我儿费利斯·克利诞生。第二天贺客盈门，但被我们谢绝，唯有他们带来的鸡才准留下。如果它们全部活着的话，我们便是一所大养鸡场的主人，而且余生不愁没鸡蛋可吃。”一九○七年十一月三十日，二十八岁的克利诞生他的“杰作”———儿子费利斯·克利。贺客的贺礼为鸣叫之鸡。
“自然有资本事事挥霍，艺术家应该处处俭省。”“自然喋喋不休到令人困惑的地步，而艺术家真正地沉默寡言。”邵大箴这样解释这两句话：大自然丰饶而芜杂，它太大方了，大方得近乎浪费，而创造意味着提炼，也就是从大自然中“沙里淘金”。克利的节约原则令人深思。
“我几乎三十岁了，这令我微感害怕。‘你有你的过去、你的梦、你的幻想，如今真正要紧的是成为你所能做的人。如今面对的是现实，今后没有动人的高度梦幻了!’”中国古人讲，“壮士镜中惊白发”，“羡长江之无穷，哀吾生之须臾”。克利的时间之惧。东方精神。
“这不是一条平顺的路径，我敏捷地跃过许多灌满水的沟渠，碰到最宽的一条时，我先把绘画用具挑于对岸，这么一来它的主人只好鼓起勇气跟着过去，起跳之前跑了十码的距离!”如果是纪实影片，我会特别注意克利野外写生时的这个细节，原因是：克利在跳跃。我看过一个外国摄影家拍摄的名人照片，对象全部定格于跳跃的一瞬，非常独特。摄影家说，人跳跃的一刹，是脸上神情最最真实的一刹。跳跃的克利，应该是真实的克利。遗憾这里仅仅是文字。
“我选了一些作品寄给里尔克，然后诗人亲自携来还我，一位美如画而跛行的女士跟他一起来。此次访晤给我带来真正非凡的欣喜……他的神貌高雅完美，于我如谜，这是如何造化的呢?”克利眼睛中的里尔克形象，写《杜依诺哀歌》的里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