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首诗的诞生
《祠》
在这个诗题下，我最先写下的是这样四个字：鲜血空旷。因为我见过江南徽州一带太多的祠堂，四字一出，整首诗的内在调子就基本完成。此后就只是一个扩充、加工的过程。“鲜血”太鲜艳，跟祠堂年代久远的感觉不相符合，考虑后改为“血迹”。血迹空旷。那么，这个空旷的血迹是什么颜色?泥黑，陈旧的血好像是这个颜色，但还是不如用“墨字”比喻好，墨字能带来更多的联想，包括祠堂牌位的字迹、古代传统等等。仿佛墨字的血迹我原来让它在“虫蛀的族谱里”无声啸叫，最后的改定是在“虫蛀的、家族空旷的繁衍史内”无声啸叫。微观的“血”解决之后，再来说祠堂的房子。房子我不去具体描摩，只以梁、柱代之。这样的建筑应该是立于星空之下。星空的定语原用“旋转深蓝”，思之再三，改“深蓝”为“锈蓝”———星空也因太古老而生锈了!
《海神》
海洋摇撼着东南中国的陆地，我生活在太平洋的边缘。“端午的白狮子”、“灿烂白昼”、“汉族”———我生活中的海洋是中国海洋，它既不是麦尔维尔式的，也不是康拉德或雨果式的。海洋激溅的白色波浪让我联想到白色狮子，由炫眼的白色而联想到白昼，它们都是汉族的。在这样的思考基础上，我正式开始写作此诗。几乎是一气呵成。为了强调中国气质，在“白狮子”前我加“粽香里端午的”定语;白色波浪无数，白狮子无数，“无数”怎么体现?这是一个国度里的所有人用尽他们的一生也无法数清的。“灿烂的、汉族的白昼”是怎么来的?是这么多白狮子的炫耀眼睛拼成的。
《沉浸，或纪念》
一个人怀抱月亮，然后月亮照得他的身体慢慢透明。这是内心产生的一个源头意象。由此生发，继续想象下去，透明的仍然怀抱月亮的人，沉没(曾经历了“沉入”、“沉浸”的选择)水中，于是，丰腴的水变得透明;透明的水又成为光源，于是，无边的夜晚也变得透明!在这首诗中，“月亮”是一切人、物透明的源头。在想象怀抱月亮者沉没水中时，我想到了屈原，诗题由此而生，若干细节的修饰也由屈原而生，譬如“苦艾的夜晚”，譬如“死亡散出苦艾和汉字的隐密之香”。
《暴雨将至》
摊开的笔记本或书籍突然变暗，这是少年记忆与故乡记忆中，对于“暴雨将至”时的最为强烈的一个印象。所以，将此印象作为全诗首行。光有这个特写还显单薄，于是又加了另一个红蜻蜓乱舞的近景镜头，构成第一诗节。笔记本、红蜻蜓都太局部，太靠近读者的眼睛，镜头应该拉远，诗要喘气和呼吸!这便产生第二诗节：翻地的农民，窑火边缘的孩子在田埂上奔跑。第三节的前两行，再写一个跟暴雨有关的典型画面：闪电。最后三行，由具象升华，在笔记本上(顺便照应首节提到的笔记本)，我记下了对于闪电的私人理解：它是生活的裂缝，或者是，新鲜伤口。
《窑场废墟———回乡偶书》
今年冬末春初时节，我回过一次故乡。那次回乡，正碰上在拆毁已倒闭了有些时日的“合新厂”———正式名称为“江苏省宜兴合新陶瓷厂”。这个陶瓷工厂和我有着血肉的联系，它是我童年和少年的生活、成长环境(童年租居的家就在工厂之内;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自留地上造的房子，仍然处于这个厂的大区域之内，因为它的原料车间和若干窑炉都在主厂区之外)。所以，对于“合新厂”的拆毁，感情复杂!那天下着雨，晚饭前的浓重暮色里，我独自进了在拆的厂区。强烈的废墟和死亡图景冲击着我的视线。散落的衣服脏湿的若干男女，在残破的建筑坟场间缓慢地往外掮抬着钢筋、钢梁。曾经容纳控制着汹涌火焰的窑炉已经敲破，呈现出内壁上暗亮的火焰釉滴;到处是陶器锐利的碎片;外表灰黑的砖头摔断后露出的内里，狰狞鲜红;少年捉迷藏时奔跑着擦过的货场边的那棵巨大泡桐已经戕折，惨白的伤口让我难受;屋顶上的锤声没有停止;就要倒塌的烟囱;烘房中空的地面已经砸开，被烟火熏黑的内部神秘依旧……在童年和少年熟悉的环境中———而现在已成废墟!———行走(很多时候必须跳跃)，内心涌动着无法言清的百般滋味!后来父亲曾对我说，“合新厂”在拆，他和那些和他一样在这个厂干了大半辈子直到退休的老工人一样，不敢去看，甚至不敢走近。“看了会淌眼泪的!”———我是如此理解!在这首诗中，我幻视了废墟里火焰被压的典型图景。“火焰的喘息和呼救”，我原来用的是“听得见”，后来觉得还是不用听觉，用视觉“目睹”好，因为题目“窑场废墟”就是一个视觉性的东西。这首诗我省略了无数东西，我只呈现。它是我的一种最为深刻的祭奠，为这座普通的陶瓷工厂，为这个世上无数我们曾经亲切熟悉但已永远消失不再的人、事、物!
《苏、浙、皖之交》
实际上这首诗就是写故乡———有着“陶都”之称的江苏省宜兴市。从想写这样一首诗到真的写成，费时颇长，因为一直找不到落笔点。地处苏、浙、皖三省之交的宜兴，有着诸多可以代表它的元素，如果一一道来，肯定是全而无味。最后，我还是把思考的焦点放在“陶”上。宜兴之所以成为“陶都”，在于它拥有极富特色的陶土资源。宜兴陶土五色斑斓，俗称“五色土”，非常具有视觉感。于是，我的诗就盯住了这彩色的泥矿。“我对黑夜有着璀璨的记忆”，这是我写在草稿纸上的第一句话。虽然它并没有成为我诗中的一句，却点出并提醒了我有关这首诗的某种内核。由此，我找到了现实和想象中的画面：像喷泉一样的彩色泥泉喷涌而起，如“美丽烈火”，在夜空里，那是“一竖受伤的绚烂”。一个典型镜头不可能代表一个地域的全部，但是，它却能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夏午》
起先并没有这个题目。最早突入脑中的画面，是生着绿锈的废铜烂铁，在老家乡镇供销社(兼废品收购站)里见惯了的废铜烂铁。这个记忆画面的背景季节，总是炎夏。阳光花白的炎热夏天。绿锈的铜铁像什么?童年的胎记。再怎么继续下去?似乎没有办法。我长时间地被阻隔在那里。慢慢地转向，转向供销社门口的那条蠡河。于是有了第一节：“反射绿光的河流，/让夏天的乡镇发烫。”于是，便抛开了最初铜铁的绿锈之画，沿着发烫乡镇的夏天正午这一思路进行下去。在夏天的正午，午睡是习以为常的。整个乡镇的寂静午睡，给我的主观印象是“漆黑、漫长”。然后是两个细节，一个是暗红衰颓的竹椅，一个是行走少年的阴影被花白阳光“细细噬烧”———这是两个珍贵的少年时光的细节，被我此刻的文字复活和录下。
《暴雨》
写过《暴雨将至》，现在写《暴雨》。故乡夏天暴雨的雨点，在少年的记忆里，是银色的、饱满的、沉重的、透明的。这种雨点从天上砸下来，极具力量感。暴雨诸多的可以列举的元素之中(譬如声、色、味等)，我只是细数了被这种雨点砸中而“疼痛”的若干“事物”：芋叶、破酒瓶、头颅、草帽、黄油布伞、路边店的棚盖、绿秧、屋顶、乡道、白昼等———诗中欲表现的乡村特征，于斯也同时可显。诗的第二节近乎逻辑推理，雨水落下来，由少而多，先是形成水洼，再扩大为池塘，然后是湖泊，最后是大海。诗句后面缀加的十一个“疼痛”，感性地寓示了暴雨的声音和紧迫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