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唐寅(字伯虎,一四七○—一五二三)一日与吴中诸友浪游大醉。时酒兴未阑却阮囊已尽,唐伯虎乃大呼酒家悉数抱去座中客所穿之外衣,典当以佐酒资。于是诸友继续豪饮,竟夕忘归。醉中,唐伯虎索来纸笔,乘兴淋漓涂抹山水画数幅。次晨,卖画得钱若干,尽赎所典之衣而返。〖之二〗伯虎与客出游,看见一果园枝繁果盛,于是戏谑着首先翻墙盗果。不料从墙上跳下后,竟落在园内一露天厕坑中。伯虎静寂不言。园外诸人等了一会,见无动静,便思忖:唐寅于内饱啖果子,已经忘了我们。文徵明遂说,我们也进去吧。于是他翻墙入园,同样,他也落在了厕坑之中。伯虎就在其侧,说:“君亦来享此耶?幸勿言,当与诸君共之。”不一刻,同游之客纷纷落坑,伯虎与之相顾,大笑不已。〖之三〗“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这是晚年深居寡出的唐寅。年轻时代,伯虎则最喜扮乞丐以自娱、搞钱。某年除夕,他与狂生祝允明、张梦晋于吴中大雪天扮作唱莲花落的流浪艺人,沿户乞讨。得钱后便于市中沽酒,再一路吟啸咏唱奔出姑苏城外,随意找一野寺,燃火痛饮。三人举杯感叹:“此乐惜不令太白知之!”
夜晚的废名(冯文炳,一九○一—一九六七)十分透明,清洁的器官在皮肤里面安宁搏动。内在地照亮废名的,是如此纯粹的儿童与女性之光。废名很异,完善融合的儿童和女性在精神领域的美,天性地,成为了一个中国男性作家的内质,尽管,他“颜如螳螂,相貌奇古”(周作人语)。具有女性情怀的男性很多,如川端康成,如曹雪芹,如茨威格,如现代散文作家丽尼,但与废名相比,他们都缺少了独特的“儿童”之美。除了绵细温柔,废名还是孩子,强烈的稚简,像极致的中国白描,笔淡而情炽。在鄂皖赣交界的黄梅小城,宽敞阴暗的砖宅内充满的,是砍刀劈开鲜竹的脆响以及其间散发而出的青激浓香。数不清的竹。劈开后如花绽放的鲜竹。脆响与浓香。清癯的祖父年复一年地在编制竹器,摇篮里的废名甜甜酣眠。……长江的涛声拍打着一个楚地作家的成长。语言里的废名那么干净,甚至到近乎洁癖的程度。他总是用清水反复洗手,整好衣冠,然而握着竹笔,在晴窗之侧纤尘不染的白纸上以精致的小楷,写下《桃园》,写下《桥》。废名向往寒冬。他不厌其烦地叙写“鹤讶今年之雪”的典故:晋太康二年冬大雪,南州人听见二白鹤语于桥下,“今兹寒不减尧崩年也”。于是飞去。———白鹤,白雪,绝尘而隔世的淡言,飞去———一种废名。除去寒冬,秋,也是废名的热爱。“清早开门,满地枣红”。废名一生追求的,是人生这样的最高幸福(或是忧伤?):在异乡的枕上,倾听八月的枣落之声。“畸行独往,斯世所罕”,俞平伯的意思我懂,那是说,废名即鹤,废名,即是晋冬大雪语于桥下的那一只白鹤。
我喜欢郁达夫(一八九六—一九四五)的字。尽管在杭州的“风雨茅庐”内,他隔三差五地和杭州市长、公安局长等地方高级官员诗词唱和,甚至借了市长的“一号车”风风光光地到老家富阳给母亲拜寿,但他的字落拓、潇洒、斜斜地不羁,笔画间透出的,仍是傲岸的民间名士气息。“群盲竭尽蚍蜉力,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是郁达夫的字,写给鲁迅(一八八一—一九三六)的句子。由衷的敬意、友谊、义无反顾的感情,通过特别的郁氏书法,表现得多么淋漓强烈。关于郁达夫,我的碎片式的印象是:1.缓慢迂回的节奏;2.浪漫主义的感伤;3.南方气息,亚热带季风气候湿润的南方气息;4.古典中国文化的浸淫者;5.世俗的享乐主义者;6.才子;7.颓废的猎艳者;8.慢速度。喜好“骂人”的鲁迅和“沉沦”的郁达夫,两个风格似乎殊异的浙人间维系一生的坚实友谊令我深感兴趣。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三三年间,浙江口音的话语和郁、鲁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在上海的各处饭店闪现。他们在辛勤编织或拆解着一张张文学、政治、人事的复杂之网。两人的活动,从一个侧面呈现了当年沪上餐饮业(“餐饮业”,一个泛着油光的九十年代词语,在此借用)的极度繁盛。根据不完全统计,鲁迅和郁达夫到过并吃过的饭店就有:“六合居”、“全家福”、“中有天”、“悦宾楼”、“万云楼”、“川久料理店”、“陶乐春”、“南云楼”、“川味饭店”、“功德林”、“致美楼”、“知味观”、“聚丰园”等(他们不断地换店,看来他们并不墨守成味,而是热情地渴望品尝新的味道)。纯粹的店名展示当然冷寂而没有质感,但我们可以继续“打开”,以获视生动细节。譬如,打开“中有天”这个“站点(店)”———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岁末之夜在“中有天”,由北新书局的李小峰请客,座中有鲁迅、郁达夫、林语堂、章衣萍等。可能是新年将临,大家喝得十分畅快,气氛热烈,于是赛酒。郁达夫“和鲁迅等赌酒,喝了微醉”,鲁迅“饮后大醉,回寓呕吐”。郁、鲁酒量,于此可知伯仲。再如,打开“南云楼”———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八日晚。在这次炎夏饭局的临终时,鲁迅和林语堂因事起了争执。鲁迅当晚的日记说林“彼也争持,鄙相悉显”。晚年的林语堂也曾回忆此事:在宴席上,“两人对视像一对雄鸡一样,对了足足一两分钟。幸亏郁达夫做和事佬……这样一场小风波,也就安然度过了。”……我尤为注重的,还有总被文学史家们略掉不载或完全不去注意的生活小节。譬如互送物品。鲁迅赠送郁达夫的东西(书以外)有(举要):八九年陈色的绍兴美酒(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佳酿酒一瓶(一九二九年十月十日下午),绒衫、围领各一,“贺其得子”(时间不详);越酒两瓶(一九三○年二月二十日晚)。郁达夫赠送鲁迅的东西(同样除书以外)有(举要):杨梅酒一瓶(一九二八年八月二日),打粟干一把(时间不详),十只粽子(时间不详),干鱼、风鸡、腊鸭(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九日下午)。———沿着这些细致微小的痕迹进行想象,我以为可以还原一种生活。我甚至能够感到鲁迅和郁达夫当年谈话、告别时的神情、呼吸以及衣裳擦动的清晰声音。
三十一岁的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 一八八七—一九六八)在早餐后忽然起了散步的念头。纽约的晨风很凉,但很舒服,似乎一下子吹去脑中积聚的昨晚酒吧中那些先锋艺术家们充斥酒气烟雾的争辩之声。晨风里的纽约,杜尚发觉自己已经慢慢爱上了这座居住了两年的异国都市。漫无目的地走。这儿是偏僻街区,一家专营卫生间设备的小店刚刚拉起它沉重的金属卷帘门。杜尚点燃一支烟,同样漫无目的地转了进去。不知为什么,他一眼就看中货架上那只闪烁荧光的白瓷小便池。在那位满脸雀斑的女店员惺忪又狐疑的目光中,杜尚付钱,并把它扛上了肩头。他没有喊车。纽约的晨风里,肩扛白瓷小便池的杜尚迎着人们的目光,穿过一个又一个偏僻或繁华的街区,最后到达了美国独立艺术家展览会的馆舍门前。尚未开门。大理石台阶上布满杜尚的疲惫喘息。后来,在交纳了六美元的手续费之后,杜尚拥有了“美国独立艺术家展览会”上的一个展位。他将白瓷小便池倒置,并用酣畅的彩笔在小便池的白瓷边缘上签下:“R.Mutt,一九一七”(签写时杜尚嘴角含着笑意想到传媒中那个频频出现的大腹便便的全美著名的卫生设备生产商J.I.Mott)。一切结束,杜尚退后两步:不动声色的便池,(用于装接管子或流泄液体的)若干空洞口子,整体像梨,也像街上姑娘的耸挺乳房———白瓷便池———很好,是自己的东西。那……就叫《泉》吧。———二十世纪西方美术史上一件无法抹去的艺术作品,于是诞生。……一八八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出生于法国勃兰韦勒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杜尚,他一生所保持的文雅气质和绅士风度与他那些嘲弄、不羁、放浪的作品形成了一对非常奇特的矛盾。我喜欢他几乎所有作品的题名:
《从处女到新娘的经过》;

《下楼梯的裸女》;
《新娘》;
《火车上忧郁的年轻人》;
《被快速飞旋的裸体包围的国王和王后》;
《咖啡磨》;
《大玻璃画———新娘甚至被光棍们剥光了衣服》;
《绿盒子》;
《自行车轮》;
《瓶子搬运工》;
《断臂》。
一九二○年,三十四岁的杜尚又有了创作作品的激情。他买来《蒙娜丽莎》的彩色复制品,在自己的卧室里,用铅笔给这个沉静微笑的女人画上了胡须———《带胡须的蒙娜丽莎》,“杜尚的达达主义作品”,评论家们冷热褒贬的文章又一次滚滚涌来。抽着烟、喝着咖啡的杜尚对着镜头说:艺术可以随便是什么东西,它并不崇高,不值得我们对之有太多的推崇,美与丑之间没有界限,更没有所谓的欣赏趣味(转述语引自《世界美术》一九九九年第二期第八十四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