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雨后水泥大道裸呈这样的图画:湿黑晕染的大片污痕———高耸的红砖烟囱像一棵笔直红松,不断洒落它的黑灰“树叶”———少数白亮耀眼的积水间杂其中。西接蜀山大桥,向东通往滨太湖乡村的这条布满裂纹的水泥大道,空廓、寂寥。某种感觉,像往日的冬雨,渗进人茫然、无名悲伤的肌肤。这是旧历最后一日,雨止故乡的黄昏。家屋对面,空旷的乡企厂区内,仍是潮湿烟灰的斑驳黑地,看不到人影。只有若干紧闭铁门(巨大!锈迹斑斑!)
上刺眼的猩红对联,在费力驱赶着这厂区内宛如废弃的强烈氛围。除夕。
常绿的植物似乎正在进行秘密、盛大的狂欢,东坡书院内有了更为劲厚的气感。是的,气,一种由书院内漆黑的建筑部件、刻有汉字的古代石碑、泮池小桥、储藏的书籍、青砖甬道以及蓊郁茂密植物所组成的精神性流体,在黛青的露天庭院以及砖木封闭的清洁空间内弥漫、劲拂。童年,多么遥远的往昔!童年的母校熟悉又如此陌生。桥柱已毁去狮头的池上石桥愈见苍老,那些曾经日日看见的树,现在又密又高又野。雨水润过的、深绿树影里的书院,在由蜀山浓荫递送过来的黄昏渐浸下,格外凝重,古老中依然透射出亘古不衰的强大生命力(像那些花白圆实的柱础和巨大坚韧的墙石)。无数年代积累下的琅琅书声,并没有消逝,在此刻散去了学子的寂静书院里,沉浸的人仍能听见空气里碎裂却清晰的丝缕童音。
“老公社”,那座门前有棵高大虬曲的馄饨树,酷似寺庙的农村行政中心建筑,而今安在?夏日暴雨之后,急水从后面竹木丛生的蜀山上冲刷而下,短时间汇聚于地势低洼的“老公社”门前,上学往东坡书院时,挽高裤管,穿塑料凉鞋的脚浸涉于水中的感觉,至今想起,仍是那么的凉彻。秋风吹黄树叶之时,我们便从局促昏暗的家中掮出很长并且熟黄的晾衣竹竿,来敲打馄饨树上的褐圆树籽。这些比打麻雀的汽枪铅弹略小的成捧树籽,沙拉拉倒进铁锅内炒熟,就成为散出异香的土制瓜子。“老公社”已然不见,在蜀山南麓这片倾斜狭地上,代之而起的,是被雨水渍旧的陶瓷工人的住宅楼。楼间,通往南街的青石板路依然如昔,狭窄、坑洼,沾满雨后的泥污。住宅楼旁边,是不断繁殖、牵连蔓延的不规则民居,低矮湿透的青黑瓦檐似乎就要触碰走过者的额角。民居内部,“懒汉”开水炉的火焰熊熊,那个穿明黄毛衣、细腿深蓝牛仔裤的年青姑娘,双手握着铁铲,踮着脚躲避青石板上的低浅水坑,到路对面的煤堆上用力铲了一铲的煤,再跳跃着返回去将煤挥进火里。暂时压暗的火焰还是映亮她翘起的鼻尖,蒸腾而起的满屋热气中,我想起的她是跟在哥哥后面,拖着鼻涕的一个瘦细丫头。她已成为健美的姑娘。继续走下去,是拆窗改建的烟酒店(成捆的装满液体的酒瓶和五颜六色的香烟爆竹礼花杂乱堆置,其间那一张皱硬的脸我是如此熟悉,那是早年很凶的、追着孩子乱骂的工厂浴室看门人),已经堵死的工厂后门旁,那个肮脏的、蹲在里面能够望见蜀山顶上绿色树梢的厕所显得残破。一个拎了三只热水瓶的矮个男人从弯曲的青石路上迎面走来,他是有着两个儿子的烧窑工人。奇怪的是,这么多年的时光并没有给他带来变化,还是被窑火映红的脸色,结实矮壮的身材,走起路来咚咚有声,只是,他已经认不出我———那个曾经在这通往南街的青石路上,以及火焰工厂区域内疯玩奔跑或沉默行走的清贫少年。
晶莹的雨的碎屑停留在黝黑的细树枝尖,像尚未亮起的星光。但许多人家的窗户,已经涂满了锈黄灯液。二十间头,这处曾经存储风声、旷寞和恐怖的鬼的故事,位于蜀山南麓半山坡的做陶工场,现在已变成昏黑密杂的民居。这二十间连在一起的长长房子,原先是做泥坯的地方,房后,就是蜀山阴森的坟堆松冈。那时候的房子前面,是空阔平坦的泥坯晒场,只有一排装釉水的硕圆陶缸,孤零零地立在晒场中央。记得童年的夏午,晒场上摆满了镀浸了金黄釉水的泥质陶坯,成群艳红的蜻蜒在坯群的低低上空飞舞。但是,只要一入暮色,二十间头周围便一片死寂。工人下班了,日头落山了,风声凄唳,传说中身材短小的鬼们就会在釉水缸旁飘忽出没。这里是童年的恐怖地带。……眼前,连空阔的晒场都搭满了各种材质高矮不一的临时住房。雨样的黑。迷宫般的底层陋屋。陈年废置的陶盆陶杯积满了污水,堆垒于迷宫部落的隙地。数片石棉瓦搭起的漏雨灶间内,一个年迈的妇人,费力弯下腰去,端去铝锅,用火钳从煤球炉内搛出了就要燃尽的灰红煤球。

蠡河仍然闪现青绿的河色。此刻很静,没有行驶的船队。零星爆竹声起的浓重暮色里,沿河的南街人家正在比划着张贴鲜红的春联。炒菜时香气四溢的锅铲碰撞声像水波一样连成满片。除夕的黄昏空气里,一点点地终于弥散出某种细碎的甜蜜,且愈来愈浓。久违的、农历味道的、底层的、童年乡镇的甜蜜!湿滑的青石街路上已经少有行人,透过半开的朦胧屋门,挂有新中堂画的灯火鲜明的人家,已经将色泽诱人的鸡鸭鹅肉摆上了长台前竖立酒瓶的红漆圆桌之上。年,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