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点亮的煤油灯摇晃不停地游走在夜幕的蠡河边缘。手、脸脏黑的男子,表情沉默而又凶狠,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打扮:黄军装、蓝裤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一只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黄书包斜搭在左边,一支很大的木头手枪斜挎在右边;左手提一盏照明用的煤油灯,右手则抓握了一串煤油灯———尚未卖出、他自己制作的精致、轻巧的铁皮煤油灯。黄军装、红领巾的“三包”(孩子和大人都这么叫他)沉默而又凶狠着,沿了夜幕下的蠡河独自回家———多少个岁月里,这是不变的一个图景。断续出现的河埠空旷寂寥,南街开始腐裂的参差木楼映在河里,因此,在昏暗的水中摇晃着游走的煤油灯,就好像是一朵幽冥的火,持续地,在蠡河内部,从这一扇窗子跳到紧邻的另一扇窗子。
黎明蠡河所浮起的淡淡水气,是轻盈的白色湿纱,笼着河水和蜀山(生长有坟、飞鸟和茂盛松竹)所夹的古老南街。潮润的长条街石凹凸不平却油光细滑,像深夜有人故意在街上倾浇了厨中的豆油。临近春节,似乎家家都起得早,噼噼啪啪卸门板的声音在南街此起彼伏,黎明的这种声音较之黄昏要来得涩闷,这是由于一夜间,门板上沾渗了水气和露水的缘故。棉袄上还有两粒扣子没有扣好的老人跨出屋子(带着逼仄阁楼上温热的睡眠和旧物的气息),咳嗽着,跟照面的远近邻居攀谈。三两只陶质的煤球炉从依然黑暗的屋角被拎了出来,放置在油滑的街石上。少顷,炉内小片燃烧干柴制造的青色烟柱,便升腾、缭绕于水气氤的狭窄街道。越来越清亮的蠡河水光晃映上来;滨湖的农民挑了沉重菜担赶往桥背的集市;茶客们招呼着走向街尾已经沸腾的茶馆;葱茏蜀山在木楼的背后晃动晨影,那些飞行或蹦跳的鸟雀,碰碎了松竹枝叶上静悬的晶亮露珠,它们翠绿的鸣叫,像滚溅的新鲜雨水,从倾斜的瓦屋顶上泻入了醒来的南街。
蠡河中的长长船队在穿越桥洞。一大早拎了竹篮,沿蠡河走往南街的,通常是放了寒假的姐姐和我。我们去南街上的“顺兴福”南北货店买配给的年货。物质贫瘠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许多在今天看来是不屑一顾的物品,那时都要配给供应。购买它们的凭证,就是父亲交给我们并叮嘱要好好保管的那些黄黄绿绿的纸券。我们需要排队。攥紧口袋中的钱和券,在两边木楼夹峙、只见一条天色的南街上耐心地随着队伍缓慢前移。空中悬挂有包覆油纸的金华火腿,店堂挤满了酱缸、酒坛、曲尺柜台、两支垫有石磉的木柱、杆秤和油腻漏斗的南北货店内,散出油盐(幽暗店角的陶缸里,堆起的雪白粗盐像大米一样闪闪发光)、陈年糕饼和腌腊肉物的混合气味———多么好闻的奢侈气味!———终于轮到我们了。将被手心里的细汗微微濡湿的钱和券交付给那位瘦瘦高高异常干净的蓝衫营业员以后,手中的篮子开始重起来。姐姐和我买到了如下东西:1.“飞马”和“大前门”香烟。2.两斤菜油。3.“固本”牌长条肥皂。4.纸袋包装的绵白糖。5.豆制品。包括百叶和油生腐(刚出锅的新鲜油生腐金黄喷香,诱人垂涎)。6.这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咸猪头。买到了猪头,我们的意念和视线,便不仅仅只是眼前这被剖开的、若干褶皱凹陷处仍残留未溶盐粒和拉杂猪毛的扁扁猪头。在想象中,我们已经嗅到了猪头在大砂锅里所炖出的那浓美汤汁,品尝到了由父亲制作的、中间偶尔夹有半段透明脆骨的薄片猪头糕……拎着沉甸甸的满篮年货返回家去,冬天上午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满清澈的蠡河,同样,也洒满了我们的脸和欢喜的内心。
蠡河源出宜兴西南山区,由西南向东北贯穿丁蜀(旧为鼎蜀)全镇。出镇后北折,经张泽,入东氿,最后东流汇入吴越间的太湖。蠡河之名,系纪念春秋时楚人范蠡。丁蜀陶业,过去一直奉范蠡为祖师,并立庙塑像,奉他为“陶朱公”、“造缸先师”。相传范蠡助越王勾践覆灭吴国后,即带西施弃官潜行,出没于太湖之滨,最后来到宜兴定居。他看到丁蜀山区的泥土黏力甚强,宜做陶器,便发动土著百姓致力于制陶事业。为使自己免于暴露,将姓改为陶,人称“陶朱公”。现在丁蜀镇的蠡墅,传说就是范蠡当年住过的村庄,嘉庆重刊《荆溪县志》“遗址补遗”条下,有“蠡墅在鼎山之西,范蠡功成后泛湖,尝居于此”的记载;而蠡河,被认为是范蠡定居丁蜀后,带领百姓开凿而成。
陶都烧制窑器的火焰历久不息。因这火焰的熔解和游映,月夜下的蠡河金鳞闪闪。然而,正是这样一条貌似燃烧的河流,自它诞生起,就奇异地,给这座灼热的南方古镇源源不断地注入灵秀与清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