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闹钟嚓嚓的午夜,一对中年的蚂蚁夫妇首先从它们的复眼里,感受到了就要逼上来的远处蠡河的白色凉意。在铁锅灶台与青砖地面相触的黑暗巢穴内,慌乱的蚂蚁夫妇用膝状弯曲的长长触角,紧张而又迅速地顶醒了它们身边那一群正睡得香甜的幼小子女。睡眼惺忪的撒娇、询问与催促,匆忙的携带、搬动与爬移。整个巢穴的蚁群随之行动起来。午夜黑暗里大规模的长征开始出发。红褐健壮的那只父亲蚂蚁在前头领路,后面,蜿蜒着一线不见尽头的蚂蚁的有序长队。扶老携幼,抬带它们储藏的食物:半粒饭屑、一点油渣,或者是一只在暗夜里会闪出微小荧光的蝇翅。蚂蚁队伍攀登锅灶的悬崖,翻上了粗糙油腻的灶面,再爬过铁锅沿口,移越广阔的木质锅盖的平原之后,它们最后爬上了灶台上方贴有烟熏木刻灶神和放置蜡烛火柴的砖灰壁龛。在壁龛的一个裂缝内,蚂蚁们找到了它们另一个可以安居的家穴。熹微时分,那只在龛沿散步观望的父亲蚂蚁,目睹白凉的蠡河之水漫越人家低矮的门槛,触湿水缸的底座和散落的椅脚,进而灌注并完全淹没了它们原来的巢。2.万亿计弹珠般滚圆的雨滴,密集地,不舍昼夜地,敲打在南方这巨大凹陷的鼓面之上。湿透了的青瓦屋顶(屋脊的瓦松已经倾倒)、古老的长麻石街道、裸露的磨刀黄石、用无数陶罐倒过来堆垒而成的歪斜院墙、河流、残破的缸沿、沿街遮阳的铁皮棚、撑圆的油纸伞、书院天井中的石鼓墩、船篷、阁楼老虎窗上的玻璃、内部的井、废弃的墙角砂锅、一只从屋内平伸出来的孩子的手……白艳、热烈的肥硕花朵,敲打着贪婪怒放在它们之上。盛溅白花的七月南方,这巨阔青湿的声音殿堂,在如此恢宏的前奏之后,是谁,就要君临、出场?3.空了的酒瓶和木头脚盆在室内开始漂浮、打转。父母赤着脚,把跟随了他们几十年的那口衣橱费力抬上了堆放杂物的阁楼;床脚也已垫起了高高的砖头;全部的家什,都像会跳跃一般,躲到了家中的某一个高处。水面仍在慢慢爬高,发黑的整条街楼,就如一艘渐渐下沉的航船。黄昏,所有坐在床沿等待(忍耐)的人,都被清白无声的水,涂亮寂寞的脸颊。4.是的,“有时还要带着爱意忍受洪水和破坏”(海子)。5.记忆中似乎寻不到火的影子。在身边水光令人心焦的晃映下,“吃”是无心和潦草的。淘米“梢箕”里的冷饭,萎蔫的炒长豆,萝卜干,陶罐头里剩下的“半镬子”很少油星的冬瓜榨菜汤———这是洪水时期我们的常见食物。6.一个赤膊、脏污,行走时喜欢并执着地用手摸墙、摸树、摸电线杆的傻子,跳进一只圆深的缸内,从镇上的陶瓷仓库,一路漂回并最终搁浅于他乡村住家的猪圈门前。7.躺在床(水)上的祖父透过天窗,咳嗽着望天。“唉,这雨还有些日子呢!”8.肉铺和中药房被淹的乡镇,它街道冰冷的水面上所浮现的一页字迹漫漶的旧信(失散多年的儿子问候白发母亲)、一只断了半截的海绵拖鞋(穿它的少女已经嫁作人妇腰背微驼)、一块已经半沉的绣花丝帛(曾经伤心欲绝但已枯干萎顿的爱情故事)……使某些已经逝去的时间和生活弯曲,得以再次返回人们的眼前。“街巷上这时漂来许多东西……看见邻居用坏的床是多么尴尬”。(君特·格拉斯)9.洪水终究只是家居生活的过客。“洪水必然很快退去”。(三岛由纪夫)阳光异乎寻常地忙碌起来,因为种种器物的遮挡而产生的各种形状的阴影,强烈且又浓重。有着金黄头颅的苍蝇,在潮湿石灰墙壁和铁锈的窗棂之间,又开始愉快地飞舞歌唱。洪水退去的铺砖地面,会遗留接近腐烂的几根草茎和小小柔和的沙岛模型(小块淡黑的淤泥)。重新裸于空气中的宅屋墙根,写满了幻妙的水渍,酷肖朱耷或毕加索的图画。街巷、门板、储存的大米、打开全部窗子的卧室、箱箧里的衣裤、盆花、发霉的旧书、厚厚的棉絮、成捆的木柴、笤帚、纸包内的茶叶,以至整个的南方国度,在强烈、忙碌的阳光下,蒸发出过于饱吸的白色水汽。任性的河流重新回到它们的居所,在阴凉的堂屋或炎热的路上,人们安坐、行走或骑车。幽暗处境里的一束金黄光线中,又能见到细致尘埃那不歇的抽象舞姿。只有少数人,偶尔还会弯下腰来,审视并忆起河流在我们内部生活中曾经占领过的某个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