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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6-03-08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譬如一个少年,炎夏的午后,从阴矮披屋出来,步行上街(街,即是镇的地方习惯说法)。他首先遭遇的是一个花白炫眼的世界。太阳熔化在整个天空之中,似乎到处都是它洒下的牛毛火雨。房屋缺损的墙壁发烫,弯曲着擦过村庄,通往远处太湖渎港的河流空无一船,它也被太阳烤去了绿色。像一支箭准确地射中箭靶,路边的一株苦楝、一棵刺槐,缩聚着,站在一天之中自己投下的最小阴影中心。小块的阴影特别浓,像一滴黑亮、沉重的早晨露珠。偶尔看见的一只圆盘状的灰褐蜂巢,那么大,贴挂在高斜枫杨树的低枝上,绿叶以及从叶丛缝隙里射下的道道金光间,细腰尖屁股的长胡蜂,围绕着那只张开无数空嘴的蜂巢嗡嗡乱舞。娘娘庙已成废址,只剩下一面转为打谷场的凹凸砖地。(砖地的一端有时会用两根长竹篙支起脏污的白幕布,夜晚降临,潜居于乡村各种空间内的男女老少便被吸咐于此,仰观白幕布上咿咿呀呀的活动彩影。)茅草、高大乱木和腐朽荒坟杂生的山北坡道只有不长的一段(山南,是经常放炮的采石矿,不断有喷烟拖拉机运走轰塌下来的新鲜山体),走下坡道,便到达遗有石牛和泮池莲桥的东坡书院———书院天井中铺地的大块已然磨薄的青石板,在墙顶生长瓦松的高墙影子里,光滑、细腻,隐隐透出旧远年代精神性的缕缕幽凉。接下来,就要穿越复杂、庞大的陶器生产工场。熊旺的窑火在漫长封闭的隧道窑内昼夜不熄。成千上万只施釉、烘(晒)干的泥坯,是高敞厂屋内堆垒整齐的座座几何山体,等待着,缓缓进入就要煎熬、炼制它们躯体和心脏的寂烈火焰。火光有时逸出窑眼,走过的皮肤和眼睛,就会感到一刻异样的灼痛。……工场的后门就是泊有运货驳船的蠡河(越臣范蠡飘逝的踪迹),沿蠡河而上,过又窄又高的丁蜀大桥之后,还会经过一座属于镇上的米厂。少年知道,厂区内黑暗的穹形顶部的仓库里,曾经储满倾泻着雪白的大米。白米倾泻,就像烈日夏天一阵乌云后急射的闪亮的暴雨雨珠。蠡河至此,已经从南北向改为东西向流动。河之南,是镇的陶瓷批发站,连绵不绝的河边露天堆场,盛大的、阳光下闪耀浓釉高光的陶器迷宫,陶缸、陶瓮、陶碗、陶罐、陶杯、陶盆、陶坛、陶壶如山似云、错综并陈。蠡河北岸,称作“下滩”———除了米厂,还有一带瓦顶低矮的歪斜住家(同样连绵不绝的陶工和船户的住家),其间,夹杂有若干公家开的船具、陶瓷和饮食的经营作坊。蠡河在这里变得开阔,紧靠下滩的石驳岸旁,樯桅如林,歇满了来自苏北、山东、安徽、浙江、江西等地的高高木船队,船头,是异乡的狗在逡巡或狂吠,而船则在耐心等候,等候空着的船仓满载宜兴叮当作响的陶器之后,才会重新启锚,驶返各自遥远的家乡。老旧的木头在河边散发桐油味道,冷清无人的馄饨店前,闪烁满地的破碎陶片。穿过了米厂的浓香和低湿的、倒有洗碗脏水的下滩狭道,便最终抵达镇的标志点:戏馆子。

  依然嗅得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独有的氛围或气息:日子单调、清贫、漫无尽头,甚至有些许的荒凉,就像盛夏午后花白炎阳下空旷寂冷的镇。但即便是这种日子,也总会有若干微小的幸福,安慰人们因忍受而显麻木的内心,感受到来自生活的某种温情揉蹭———例如:大汗淋漓的疲乏之后的一支劣质香烟,暑天里一支奢侈的水果棒冰,一月内偶尔一次数量少得可怜的红烧肉,无数个平庸夜晚中的一场彩色电影……

  镇东的戏馆子是南方常见的那种白色呆板的水泥建筑,坐北朝南,大门前面是街道,横过街道,就是终年汤汤、隐见游动小鱼的青绿蠡河。此处有一河埠,数条狭长光滑的石板阶梯状延伸至水中,附近的居民在此提水汰衣、淘米洗菜。上得河埠,左侧是一幢二层发褐的老木楼,上头住人,底层开设一爿日杂烟酒商店;右边紧靠河沿,竖建一排水泥宣传橱窗,里面贴满了花绿斑斓的电影情节剧照以及用红毛笔写在白光纸上的一月放映预告。售票窗在戏馆子大门西头,整面坚固墙上的两个窗口开得又高又小(像抗日电影里炮楼上伪军的枪眼),粗糙窗座由于无数递钱换票的手臂的摩擦,已经显得黑腻。窗口上方是砌在墙里的小块黑板,用粉笔写着电影名称、当日放映的场次、时间、票价等等。朝南的大门分成三个门洞,中门宽大,东西两侧边门稍窄;每扇门的下半截是木头,上半截嵌着玻璃,还有斜按的生锈金属长把手。收票进场(小时候的冬夜,常躲在大人的棉大衣里面混挤进去)。又分左右两侧进入前低后高地面倾斜的放映空间。场内整齐安置的是一排排条木镂空的活动座椅,进场或散场时,整个影院就此起彼伏地响起噼噼啪啪木头撞击的声响。正式开映前会响三遍电铃。如果是白天,工作人员(趿塑料拖鞋的中年妇女或敞着白衬衫露出蓝背心的男子)在开映前还会手拿顶端绑有铁钩的长竹杆,将影院内部两边高墙上的木移窗全部拉上,以制造场内所需要的黑暗。在那个年代,对业余生活极其枯燥的普通百姓而言,看电影是一项盛大而极具诱惑力的文化享受活动。每逢有好片子上映,因为看的人实在太多了,影院便不分昼夜地连轴放。我曾和家里人半夜起床,徒步来戏馆子看凌晨两点场的《追鱼》和《柳毅传书》。古装越剧片《红楼梦》、彩色武打故事片《少林寺》初映时,真可谓万人空舍。在戏馆子看过的影片,除了上述几部,现在仍然印象深刻的有:《洪湖赤卫队》、《小花》、《十天》、《海外赤子》、《革命军中马前卒》、《生活的颤音》、《人证》、《戴手铐的旅客》、《血碑》、《平鹰坟》等。渐渐长大以后,我喜欢在暑假一人上镇看电影。炎热的午后,戏馆子的观众一般是不多的。花一角五分钱买票进场,在熟悉又亲切的黑暗里坐定、等待……幸福的时刻就要来临。出来,依然是花白炫眼的太阳世界。我会走向戏馆子斜对面的日杂商店,在它摆放在店前的绿漆保温圆铁桶旁站住,掏五分钱,看店主拧开保温桶底部的小龙头,放满一玻璃杯的冰冻酸梅汤给我。握住杯壁的手指被冻得生疼,浓郁的桂花香味,随着冰凉酸甜的液体浸透肺腑,呵,世上竟有如此“高级”(少时之语)的美妙饮料!炎热午后,戏馆子里的电影,一玻璃杯冻手的冰冻酸梅汤,太阳炫迷又空旷寂冷的镇,———这是一个少年关于一座南方乡镇———名叫“丁蜀”,位于太湖以西、宁杭国道以东的江浙交界处———的夏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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