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济。“怡园山庄”里滚满了大大小小的无数石磉。距村口不远的山庄地势很高,据说原来是一所小学,后被现在山庄的老板王锡华买下,改作可以住宿吃饭的游客接待中心。散落庄园各处的青色石磉,有的半陷于黄泥,有的抛弃在草间,有的干脆被用作供人坐歇的石凳;这些石磉大的合抱,小的则如足球、篮球;石磉表面都雕有精美花纹,有回字纹、如意纹、蝙蝠纹、莲花纹等。王老板衬衫敞怀,面色红黑,不太多说话,他的名片上所印内容是:“怡园山庄,王锡华总经理(儿时乳名“小八子”)。地址:安徽省泾县厚岸乡查济古民居(神台小区左侧);电话:0563-5995088;手机:13956562409;邮编:242556。”他的占地极广的山庄似乎人气很旺,类似“××美术学院实习基地”的牌子有多块,空阔的餐厅墙上,有镜框里硕大的王老板与演员唐国强的合影照片,有《雪白血红》电视剧组送给山庄的感谢热情接待的锦旗。在山庄这种奇异的商业氛围中,无数滚落的结实石磉———这些现在被集中起来的、古代华屋的残存构件,连同竖在某个墙角的那块“圣旨”石碑,它们的脸上,都有凝郁、隐青的古老表情。
二甲祠高耸褐黑的马头墙背后,是浓卷白云,是湛蓝如镜的天空。一大朵白云移动,它带来的薄薄阴影,先是移过祠前坚硬的麻石台阶,接着,又使近旁的“瑞凝午道”过街门楼有些微的晕眩。石门框上一只红色蚂蚁,正追逐着门框上的薄薄云影,奋力向上爬移。
许溪上的红楼石桥,纷挂披垂着浓密如发的翠绿藤蔓。因为植物的狂野披覆,这座古桥已经丧失人造痕迹,而重新回归为自然的一部分。红楼桥在,而得名所自的红楼,却早已在岁月中朽败坍塌,不知去向;近旁的明代古祠洪公祠,也是摇摇欲坠,它的正门已被半截砖墙封死。只有穿村而过的许溪,依然急湍清新。一位深青衣衫、头发花白零乱的老太,正在溪水里刷匾。油黄的竹匾浮在墨蓝的溪里,我看到了时间中某些不变的成分。由于溪水的滋润灌溉,两旁草木荣华。一柱未脱卷箨的怒壮新竹,拔地参天,仔细观察,你会发觉,这柱新竹的出生地,正是昔日人家的卧室或厢房。
宝公祠阴郁肃穆,一如那个收票老者阴郁肃穆的皱纹之脸。在此处祠堂内,我见到了查济村中最大的石磉,其直径达1.10米。据到过查济的罗哲文先生(在江南各地,总会在不经意间遭遇这位研究古建筑的老先生的身影)讲,北京故宫中最大的才0.97米。不同于怡园山庄内的残存构件,祠中的石磉上依然立有粗大柱子,支撑着一个从明末至今的阴郁肃穆的建筑空间。也许是为了展览,暗昏祠内摆放了十数张早就褪去色彩的精雕木床。床上之人不知何去,斑驳床身落满现实和时光的灰尘,像失水收缩的枯干皮肤,毫无生气。私密的、曾经生动或冷漠着肉欲的床,摆设于已然无人祭祀的死亡空间的深处,这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共置。
一位无名查济少年,静寂地坐在他家的木槛上。他转过脸来看我。少年的脸,一半沉浸在家门内祖辈的幽暗之中,一半被柔和的光线照亮。他深潭似的微微眯起的好看的双眼里,没有现在;他静怯的目光和安详的身子所散发的,是无穷无尽的过去,是深渊般的未来。

我拨开齐膝的野草走进一所破败大宅。从一块被揭露的屋顶,阳光擦着朽烂的冬瓜梁,泻进黑夜似的屋内。地面上是成堆的碎砖乱瓦,潮湿,生满了绿苔。蒸腾着湿霉味道的“屋内”,两株幼小的、有着近乎透明叶子的绿树,生机勃勃。它们在瓦砾堆间跃跃欲试,日长夜展,它们想要尽快超越身旁歪腐的木柱,探出欲倾的宅屋,去呼吸外面的光和大气。
密树的山坡,湿润的溪畔,无人理会的草间,或是某条深巷旁突然出现的一片空场上,我还见惯孤然兀立的青石或麻石门坊。昔年巍然深宏的宅屋荡然无存,那些构成宅屋的砖墙、瓦顶、厚门、窗格、雕梁、画栋、巨柱,不知何时星散飞走,如今,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副副青石或麻石的沉重门框。在永无尽头的时间舞台上,孤然兀立的石质门框,是象征意味强烈的极简雕塑,“门”字形的结构中,凝聚着一个个曾经存在、现已湮灭的家族的漫长艰辛、沧桑剧情……
在墙砖内部,我听见清晰的腐朽声音。
狭窄水廊巷内的德公厅屋,据说是查济目前最古老的建筑(元代),它的牌楼式的三层翘角上,生满了瓦松。
在德公厅屋的墙砖内部,我近乎恐怖地听见整座山村清晰的腐朽之音。
村中老书记热情欢迎我到他家一看。他家距二甲祠不远,有假山和花木的局促庭院。古旧的建于清代的家屋。踏着颤颤的楼梯上去,楼板似乎已经难以承重。楼阁墙上贴满了到此写生者留下的墨迹画迹。几块花砖(此地特产,有美丽抽象花纹,许多房屋用此砖砌成)堆在楼板上,问陪同上楼的老书记的儿子,他说花砖可以出售,如普通砖头大小的,十元一块,大块方形的,三十元一块———后来在他家天井的一条狭巷内,看见有成堆的花砖被收集在那里。
许溪上游的查日华家我已是第二次造访。查老师质朴、好客,身上保留着山村的悠久古风。他家数亩之大的院子令我印象深刻。院外浓荫蔽地绿草丛生处,都是昔日的大宅废墟。院内和院外一样,绿木竞生,鸟语花香。他家还收藏着很多造型奇特的树根。和上次来访所见不同,查老师已经整修了围墙,临溪处开了一个院门(桐油漆过,贴有大幅渐失红色的门联)。出他家院门,许溪急流清澈见底。数棵高入云间的粗大栗树给人清凉。我吃过查老师馈赠的、这树上所结的板栗,酥实、甘甜,带有浓重的桂花香味———这是我所吃过的、世间最美的一种果实。
【附录一·历史】
在安徽省泾县地图册上看查济,它僻处于县境最西南角的万山丛中(距县城六十公里)。这个古老的村落建于隋唐,元代始兴,鼎盛于明清。下面这首诗所描述的,就是鼎盛时期查济的概貌:
十里查村九里烟,
三溪汇流万户间;
祠庙亭台塔影下,
小桥流水杏花天。
“十里查村九里烟”,言查济村域之广,人烟之稠。“三溪汇流万户间”,“三溪”,指流经古村的三条清澈溪涧,分别是许溪、岑溪和石溪,故此,查济天然有着“门外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的“天人合一”格局;“万户”并非虚指,地方志书记载,查济全盛时有“丁二万”,丁指成年男子,因此有人说,当时这座山村有十万人口,也并非毫无根据。“祠庙亭台塔影下,小桥流水杏花天”,是指建筑。查济虽是村落,但宛如城廓,现保存有四门三塔:四门为钟秀门、平岭门、石门、巴山门,三塔是如松塔、青山塔、巴山塔。全盛时代的查济可谓辉煌一时,据说建有一百○八座祠堂、一百○八座庙宇、一百○八座桥梁。
有老人介绍,当年繁盛查济的主要街巷两旁,曾点有盏盏植物油路灯———众山之中的恢宏古村,在山影、树枝和屋顶交蔽的浓重夜晚,闪耀着一盏盏晃动的公共油灯,此情此景,足以引人遐想!

【附录二·衰败】
民间传说,查济的衰败跟八仙之一的铁拐李有关。某日,云游的铁拐李来到查济,在溪边闲坐。埠头上,查济有钱人家的几个丫环正在洗碗洗菜,互相抱怨天天吃鱼吃肉吃厌了,好不痛苦。铁拐李听见了,为解除丫环们的“痛苦”,便扬起拐杖朝后山打下去,打断了此地的风水龙脉,于是,查济日渐衰败。
传说归传说,查济真正的致命一劫,是十九世纪太平军的战火。彼时,查济民团奋力抵抗太平军的进击,引起疯狂报复。翼王石达开领兵血洗查济(村后山谷野草中,曾见“皇清阵亡兵民之墓咸丰九年立”之石碑),放火烧了大半房子。一位叫查贵锟的老人讲,当年他的祖母“跑反”逃难,随家人流落异乡十二年,回来的时候,“祖屋里的荒草长得比墙头还高”。查济人说,自太平军后,村里再也没有造过一所像样的祠堂或宅院。长发纷披的太平军给查济画下的烙印极深,如今查济人的习惯口语,仍然常用“长毛来了”吓唬哭闹的孩童,以“长毛打馆”形容极度的狼藉。
二十世纪声势浩大、席卷中国城乡的“文化大革命”,同样重创这个僻远古村。据介绍,“文革”中拉倒牌坊十八座,庙宇设施、祠堂、厅屋大多毁于一旦。在村中,我见到了太多残存的、被削去了头颅的砖雕和木雕。
除了人祸,一九三一年、一九五四年、一九六○年等数次山洪,也以自然之蛮力涤荡了山村。
尽管如此,如今的查济,其“青山环抱,三溪穿村;开门走桥,推窗见树”的整体格局依然未变。在泾县文化局一九九九年十月所编的《泾县古民居名录》(送审稿)中,查济有详细文字说明的明清古建筑,还保存着一百四十四处之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