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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潭边

时间:2026-03-08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唐诗】李白(七○一—七六二)《赠汪伦》:“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诗人已殁,但是,“语出天成”的诗篇却常诵常新,而且,千百年来,不竭滋润着这首不朽绝句的桃花潭水,此刻就荡漾在我的身边,这依然清澄如玉的一潭碧水,还在养育着两岸两个古老的村落:水东为翟村,水西为万村。

  【祠】是祭祖时能摆下一百零八桌酒席的水东翟氏宗祠。破败,冷寂。我的身影孤独地斜投在天井。青砖铺就的广阔天井,是巨大凹陷的容器,近午的大块大块的阳光近似呼啸地涌下来,将它溢满。一株苍老的孤柏又瘦又高,略略倾斜地站在天空下的天井中央———它仍在做梦,但此刻,它拥有了微小的眩人金晕。更多的空间当然还是黑暗,年代和往事积聚的含垢黑暗。石上的那些雕花依旧生动、逼真,只是倾坍的石头已残。曾经辉煌盛大,现在腐朽弃地的牌匾之间,是鼠屎和积厚的灰土,一具日渐挥发的鸽子的尸骸,半埋其间。供奉牌位的幽阁内部,四面八方全都是先人和祖宗使劲张大的暗血口腔,时间在其中急旋。我感觉,如火似焰的时间正在焚烧,默默不息地焚烧着这座空旷的姓氏建筑———“中华第一祠”,罗哲文这样断定。

  【夜晚】从有月亮的潭边起身,过踏歌岸阁,重又进入古街。很奇怪,我的脑中总是萦绕不去这样的图画:赤足于溪水中的人在刷着蚕匾;残剩稻茬的浓暮田野,燃起了孤寂烟火。夜晚已经完全降临。皖东南黛铁般连绵汹涌的群山褶皱间,这条隐秘古街缓缓沉入又一个老旧、松散的静谧。凹凸的、东西向的石头窄街,在反射潮润的细微亮斑。这些亮斑,像是从古典雕版印刷的诗词别集中逸出的零碎汉字之光。歪斜而又高阔的木门大多闭上(偶尔,还能听到黑暗中闭门的“吱昂”之声)。我和同伴好像走在一个异乡的迷离梦境之中。一方狭长的昏黄灯火,突兀地泼在街石上———前面有一扇门是开的。经过时,看见屋内的板壁上挂了多幅有些泛黄的字画,我们驻步。里面寂坐于桌边的清瘦中年男人,起身到门前,邀我们进去。堂屋显得局促,悬垂下来的灯泡弥漫朦胧黄光,因此,屋内许多物体都拥有各自奇形怪状的阴影。一张四仙桌紧靠东壁,左右各有一张靠椅,桌上,简单摆着一盆假山,一把色泽黯浓的茶壶;西壁,就是我在外面看到的画和字。突然来临的陌生人的气流,搅动了屋内原有的久寂。中年男人谦逊地微笑,介绍他自写的字画。在一幅兰石小品中,我读到这样的题字:“江南清气,楚泽遗风”。堂屋西北角的矮凳上,还有一盆看上去很老的佛肚竹。主人说,他原想仿出苏轼《枯木竹石图》的效果,但没有弄好。我和同伴由衷的赞语,让这位古街的清瘦男人兴奋,他引导我们去看他的屋中庭院。长方形的砖地庭院,盛满黑蓝、清冽的夜色,浓重的桂香不知从何处袭来。抬头,一颗银亮熔烧的星,恰好划过长方的头顶夜空,它的轨迹,就跟屋中书法条幅中某个墨字的斜钩一模一样。昏黑的庭院是兰草的世界,砖地上,架起的露天条案上,大大小小的盆内都遍种了柔叶纷披的兰花,它们阴野、疯狂,却又一律缄默无语。至此人才顿悟:盛满庭院的黑蓝、清冽夜色,原来都是这些丛聚的兰草所吐。主人又拉亮了庭院内侧书房兼卧室的电灯(同样昏黄)。由长条木片铺成的地板红漆蚀尽却异常洁净,一壁的高大书架上,摆满了书册、瓷瓶和几块玲珑的奇石。他想继续邀我们入内,但看到如此洁净的内室,我们婉谢。站在夜(兰)气劲拂的庭院,书房(卧室)门上一副褪色的对联深深击中了我:“读书青山泪,何时报寒窗”———隐忍,漫长枯寂岁月的怨叹,为似乎可见的希望苦捱……复杂的含义谁能道尽?深居于此的男性主人的隐秘内心,以及东方古老国度里书籍与民间的直接关系,由这副褪色联语得到深刻揭示。秋夜的重露已经从瓦檐坠落,我和同伴终于告辞而出。走在窄湿曲折的古街上,我仍然记着刚才屋中的一个镜头:屋角一缸水,被男人舀起一勺后,复归了平静。

  【旅馆】桃潭饭店。在桃花潭东岸,是那种典型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内地风格的灰旧水泥楼集体旅馆。昏暗的食堂敞阔近于空旷,其中的豆腐和红烧猪肘有着绝美的味道!水泥楼内的三人房间,除了三张床,别无它物;价格:每床每夜七元。房内石灰墙上,涂画有许多昔日在此居留者的铅笔圆珠笔留言:××大学美术系××级×班四大美女到此一住,云云。睡前洗漱要到一楼空洞黑暗走廊的南端,一只贮满了清水的大缸放在那儿。用塑料大勺从缸中舀水,再哗地倒入脸盆。短暂的水流在黑夜里闪耀银光,让我一瞬间宛若见到李白告别汪伦时的白色衣影。

  【传说】宋代杨齐贤《李太白文集》注说:“白游泾县桃花潭,村人汪伦常酝美酒以待白。伦之裔孙至今宝其诗。”这个故事现在的当地人是这样说的。汪伦住泾县水东,多次邀请李白到桃花潭一游。据说开始李白嫌桃花潭没有名声,估计不会有多么好玩,所以久久未能赴约。好客的汪伦后来根据李白的爱好,又专写一信力邀,信中着重渲染:此地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李白接信,阅后不禁眉飞色舞,桃花潭有此等好景和如此繁华的街市,哪能不去!遂立即赶来。到达桃花潭后,发现十里桃花是有,但万家酒店实在只是水西万村一万姓人家开的酒店,仅为一家!虽然不免有些失望,但村人汪伦的满腔深情深深感染了李白,于是,景看得开心,酒喝得痛快。最后惜别桃花潭时,留下了至今妇孺皆知的千古名诗《赠汪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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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坊】春天首访桃花潭时,我对淹没在油菜(沉重!)和桑林(肥绿!)所汇成的五月大海之中的一个低矮的古老空间———油坊有着深刻印象。浓香、闷热、昏暗,到处都是黑油油的器具。有一老一少两个同样黑油油的男人在其间忙碌。火焰红炽的泥灶上,置一口平底的生铁大锅。少男使劲将盛满褐色菜籽的竹箩抱起,对着铁锅倾倒———砂瀑似的籽粒,像一匹激荡的暗褐之绸,沸响着流泻入锅。末端绕死结的某处拉线开关被少男拉下,平底铁锅内的一根搅拌电棍,便缓慢地开始将菜籽搅匀。白色热气愈来愈浓地盘旋在泥灶的低低上空,稍后又渐渐消失。原先显得干燥的菜籽,将熟的时候,粒粒变得油润。在锅底火焰的催促之下,铁锅内无法数清的籽粒终于释放出了它们密藏的香气(红炽的火焰好像激情有力的双手,迫不及待地解去了包裹香气的处女的层层衣服)———又浓又重的香气集体喷涌,那强烈、可见的气流可以将人熏晕!少男俯着身子,不断地用小木铲把锅沿的籽粒刮进锅内……菜籽熟了。铁锅里油漉漉的、似乎变得更为沉重的熟菜籽回到等待着的油亮竹簸箕内,少男又抱举起它,让喷香的瀑布泻进就在一旁的压榨机上的高圆木桶。油黑钢铁的无情压榨,无法拒绝的坚硬的压榨。出油口下,小铅桶内浮满黄沫的热油缓缓地就要爬至桶沿。沉默的老者用空桶换下,佝偻着拎起满桶滚烫的菜油,将它们倒入了屋角有大半人高的陶质油缸。榨尽油后的那些菜籽,此时像压实的薄薄黄土,被聚在地上,在发烫、喘息。……断续地,有女人和孩子拎着空瓶进来打油。屋外,那无边汹涌的成熟油菜波涛,通过这昏暗、浓香、闷热的低矮旧屋内的火焰和压榨,最终变为了流入农民幽暗生活的闪闪金河。

  【杂记】1.清冽、甘甜,我用双手掬起喝着桃花潭的水,李白和汪伦的肌肤曾经接触过的水。2.桃花潭,《一统志》说:“桃花潭在宁国府泾县西南百里,深不可测。”现在的表述是,桃花潭位于安徽省泾县陈村境内,即太平湖、陈村水库下游十来里处,属著名的青弋江一段。3.为着开发旅游的需要,陈村现已改为桃花潭镇。我二○○○年春天首次到达陈村的日子,正是它开始卖门票的第二天。4.陈村的文昌阁上,我记住两句话:“文光射斗”和“直冲云霄”;陈村人家烟熏的灶头上,我也记住两句话:“水星高照”和“烹调百味”。5.汪伦墓原在水东金盘献果松岗,岗上曾有古松千百,浓荫蔽日,水东翟氏家族祖坟敬六公墓亦在此,惜今树坟俱无,只存下汪伦墓碑一块。一九八五年泾县文化局拨款,陈村乡政府将汪伦墓碑移至桃花潭西岸的彩虹岗,重建了汪伦墓,但已失去历史的真实。在紧靠俯潭水、有大片新发桑叶的彩虹岗上,漫走的我,捡到过一枚古老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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