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州,这似乎是被具有沧海桑田能量的时光所深深遗忘的一座楚地小城。尽管,它曾是鄂东最古老的重镇,曾历为郡、路、府、州、署、县的治所。斑驳低矮的城中旧居间,雄武门———尚存的石筑明代城门,奇异地显出一种已经落满市井卑俗气息的结实与巍峨。(南北朝始建,南宋筑城。明嘉靖《蕲州志》记载有当时的古城数据:“城周九里三十三步,高一丈八尺,东南北阔一十七丈八尺,两侧天堑弥漫,不可以丈尺计。有城门六,城垛二千一百六十五个,城上吊楼九百九十间。”)城门脚下,用塑料纸糊了顶棚的寂寞烟摊旁边,堆积有无人理会、微溢黑水的阴湿垃圾。爬满绿藓的城门内部的某些空间,现在改建作饭店,城墙上拉挂下来的长长布幅上写着猩红的大字:药膳!
雨意城内,闪烁水色的窄街都呈现古旧忧郁的深青。好像很长时间以来都少有人走动,很多房子的门都半闭着;街面零星的几家美容店,灯箱残破,玻璃门上日久而生的污痕,表明生意的长久衰颓。只有我走进去的、街角幽暗局促的邮政报刊店内,一个长个子的男人站在光滑的柜台后面,正忙碌地、默无声息地分点报纸。一个撑伞的红衬衫的少女进来,买一本杂志,随即又消逝于街对面农资经营部旁一条仿佛直接通向黑夜的曲折小弄。
———霉黑!一种个人梦境中曾经出现过的、对于某座古老城镇的深刻感受,在这里,在古老石城内某处矮矮的檐下,我得到了真实体验。
独自进入小城之前,我在它的县城(蕲春)游逛。汽车站位于县城大街和省道公路(浠水-蕲春-黄梅)交汇的十字路口。站前地面很宽阔,但是照样拥挤杂乱。挑担者,背包者,摆水果摊者,抱小孩挤行者,坐在“麻木”(三轮车)上的木然等客者,大声唤人者,骑自行车者,拉板车者,乞讨者,站着抽烟聚谈者,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在这其间,还横七竖八地插满即将驶往县内各地的短途中巴,均在按着喇叭,卖票者则将身子探出车门拼命叫着招揽乘客。终于,我在杂挤的人车潮流里找到了开往“蕲州”的车子。跳上去,坐定。再有形形色色的土著百姓拎篮提袋上来。终于,中巴车发动了。蕲春到蕲州镇有二十六公里,票价三元。外面已飘细雨。途中每一次停车,挤上来的人都给郁闷的车厢内带来一股湿润的野外泥土雨气。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清瘦青年,本来并不说话,渐渐地,在混合雨气和体味的拥挤颠簸中,我们交谈起来。于是我知道,他是蕲州镇上的警察(车上他穿便服),家在县城,现在去上班。前两年他毕业于武汉的一所警校,“因为没有关系,所以分配时留不了县城……蕲州原来非常热闹,企业很多,这几年开始败落了……因为败落,镇上的服务行业像美容店洗头房等等普遍不景气,也没有地方罚款了(他笑)……现在警察的工资也不稳定,收入不好……”不觉间,蕲州到了,他要先下,“在这里有事找我!”下车之前,他对我说。
蕲州车站同样给人以破败的霉黑之感。因为是雨天,到处是湿漉漉的泥污。少人。许多貌似饭店的店门都关闭着。我独自向小城的西端散漫行去。只要几步,便看见长长的堤坝。从有台阶的地方翻上去,顿时,完全异于霉黑的另一种灼目的颜色,便袭痛我的视觉:浊黄!———浩阔、浊黄的长江,竟然就横裸于前!(从总体来讲,长江自西向东流动,蕲州位于长江中游的北岸;但在蕲春一带的局部,长江却近乎是自北向南而流,所以,蕲州实际处于长江的东岸。)

我震惊于这种荒凉、苍野的南方的浊黄!擦着霉黑的石头古城,这条南中国著名的大河在暗涌。滞缓的江水是浊黄的,江边的沙洲是浊黄的,连广阔低俯的楚天,也被映照得一派浊黄。在这雨天浊黄的世界里,不见飞鸟,缺乏人影,只有遥远处一只孤独渺小的采沙船在静默作业。我立在雨湿的大堤之上,久久。历经沧桑而不改沉默奔流,像我崇敬的精神。在这条曾被屈原、杜甫、李白注视过的浊黄的南方大河旁,独自的我没有轻易转身。
蕲州,是四百年前“医圣”李时珍的出生地和最后归宿地。在谒访李时珍的途中,我遭遇了这座楚地小城的第三种颜色:幻白。
医圣的墓园在城东南。坐上有雨篷的残疾人专用电动三轮车,大起来的雨珠敲得篷顶砰砰直响。很快就出城。好像一下子,我的眼睛就被突然出现的大片虚幻、炫白的湖水所耀伤。从地图上知道,这就是“雨湖”,盛产芙蓉和武昌鱼的“雨湖”———我来得正是时候———亿万雨珠,正于湖面升绽难以计数的、灿白的细莲。
我感动于李时珍(一五一八—一五九三)的,是他成就《本草纲目》———被英国达尔文誉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这部伟大著作的种种艰难和辛酸。《本草纲目》确实是一部一个人用生命交换而得的巨著,整整一百九十万言,费时二十七年,一五七八年完成书稿时,李时珍已经六十一岁!余下的十五年生命,书的著者又全部献给了它的出版。一百九十万字的著作想要出版,谈何容易!开始,李时珍携稿在他的家乡湖北多处奔波,未果。后来有人建议他去江苏太仓找王世贞(一五二六—一五九○)求序。王为当时的文坛领袖,威望很高,“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字褒赏,声价骤起”。于是,在一五八○年九月,六十三岁的李时珍由蕲州乘船顺江东下,经过十几天的长途漂泊跋涉后,到达太仓。但是,这一次并没有能够求得小他八岁的王世贞的序。李时珍没有气馁,而是继续对书稿调整增益。十年以后,即一五九○年李时珍七十三岁时,由儿子陪送,带着修订稿《本草纲目》来到金陵,再次找王世贞求序(王此时已被起用,在金陵做官)。终于,世贞不仅感其诚,更被这部伟大的书稿所折服(“兹岂仅以医书哉,实性理之精微,格物之通典,帝王之秘录,臣民之重宝也”),欣然命笔写下序文。名人一序果然有用,金陵书商胡承龙应允刻印《本草纲目》。然而极其遗憾的是,李时珍和王世贞都没有看到《本草纲目》的最后刊印。王世贞写完序后,当年病逝,享年六十五岁;一五九三年,李时珍在书稿刻完始印时(一五九○年到一五九三年刻完,一五九三年到一五九六年印完),也突然谢世,享年七十六岁。这一点,李时珍和其后的曹雪芹何其相似,两位伟大的著作家都没能看到自己伟大作品的最后问世。
幻白湖水的近畔,即为墓园。雨中苍黛的松柏掩映下,是李时珍夫妇的合墓及医圣父母的合墓。不远处的园廊间,有春游的小学生在追逐嬉闹。这隐隐传来的童稚之声,似乎更加增添了墓园内久存的一种空旷与寂寥。大片的、幻白的湖水之光恍惚映射,雨润的肥绿,在我的身旁,在空旷和寂寥的墓园各处,汹涌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