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在等这个外力。牧人有两个孩子,每天在木头上爬上爬下,有时站在一边推,两个孩子想把木头推动。可是,木头被土堰住,两个孩子也小小的没有力气。但孩子不甘心,每天推一下。两个孩子正长个子,长劲,相信有一天木头会被他们推动。牧人知道儿子在长个子长劲,木头也知道。木头在等。牧人不知道木头在等。山里的萨满肯定知道。
这一天,牧人躺在那里打盹的时候,木头被推动了,两个孩子吃惊地看见木头滚起来,越滚越快,很快从躺在草地的父亲身上滚过去。
喀纳斯最後一个萨满,在1982年死了。我们走访的几位老人,都还记得萨满的样子,萨满给人和牛羊看病,萨满在风里跳舞,召集山谷所有的灵过来说话。萨满让没有灵的人看见灵。萨满的灵与他们交流,萨满自言自语。
我感到萨满的灵还在山谷,他那时看到的灵,还附着在那些事物上,只是,萨满不在。我们顶多走到草地,走到牛羊和桦树身边。走到灵的路,要萨满引领。萨满不在,走向灵的路被他带走了。
我没见过真正的萨满。萨满活到今天,我应该和他认识。
六、山
在自然界中,山最不自然。从我进阿勒泰山那时起,就觉得山不自然。它的前山地带没一座好山,只是一堆堆山的废料。山造好了剩下的废料堆在山前,堆得不讲究。有些石头摞在别的石头上,也没摞稳,随时要坠下来的样子。有的山和山,挨得太近,有的又离得太远,空出一个大山谷。好在山和山没有纠纷,不打架。高山也不欺负矮山。山沟与山沟靠水联系。山没造好,水就乱流,到处是不认识的河谷。
有的山看上去没摆好姿势,斜歪着身子,不知道它要干啥。是起身出走,还是要倒头睡下?这些大山前面的小山,没一点样子。
而後面的大山又太大,地太小,山只能爬在那里。阿勒泰山就这样趴着,它站起来头和身子都没处放。坐下也不行,只有趴着。像山这么大的东西,可能趴下舒服一些。我从远处看阿勒泰山是趴着的,走进山里,山在头顶,仍然看见它是趴下的。它站起来头会顶到天外面去,可能天外面也没地方盛放它。我们人小,站起趴下都在它的怀抱里。
山的怀抱是黑夜。夜色使山和人亲近了。山黑黝黝地蹲在身旁,比白天高了一些,好像山抬了抬身体,蹲在那里。
在喀纳斯村吃晚饭时,我一抬头,看见对面的山探头过来,一个黑黢黢的巨大身影。天刚黑时我看山离得还远,坐下吃饭那会儿,看见山近了,旁边的两座山在向中间的那座靠拢,似乎听见山挤山,相互推搡的声音。前面的山黑黑地探过头,像在好奇地听我们说山的事情,听见了扭头给後面的山传话,後面的又往更後面传,一时间一种哗哗哗的声音响起来,一直响到我们听不见的悠远处,在那里,山缓慢停住,地辽阔而去,地上的田野、道路和房子悠然展开。
山这么巨大的东西,似乎也心存孩子般的好奇。我感到山很寂寞。我们凑成一桌喝酒唱歌,山坐在四周,山在干什么。如果山也在聚餐,我们就是它的小菜一碟。可能它已经在品尝我们的味道,它嫌我们味道不足,让我们多喝酒,酒是它添加给我们的佐料。山把有酒味的人含在嘴里,细细尝尝,把没酒味的人一口吐出来。早晨起来,我看见昨晚凑在一起的山都分开了。昨晚狂醉在一起的人,一个瞪着一个,好像不认识似的。
七、月亮
月亮是一个人的脸,扒着山的肩膀探出头时,我正在禾木村的尖顶木屋里,想象我的爱人在另一个山谷,她翻山越岭,提着月亮的灯笼来找我。我忘了跟她的约会,我在梦里去找她,不知道她回来,我走到她住的山谷,忘了她住的木屋,忘了她的名字和长相。我挨个儿地敲门,一山谷的木门被我敲响,一山谷的开门声。我失望地回来时满天星星像红果一般在落。
就是在禾木的尖顶木屋里,睡到半夜我突然爬起来。
我听见月亮喊我,我起身出门,看见月亮在最近的山头,星星都在树梢和屋顶,一伸手就够着。我前走几步,感觉脚离开地飘起来,我从一个山头,跨到另一个山头,月亮把我向远处引,我顾不了很多,月亮在喊我。
我童年时,月亮在柴垛後面呼唤我,我追过去时它跑到大榆树後面,等我到那里,它又站在远远的麦田那边。我再没有追它。我童年时有好多事情要做,忙于长个子,长脑子,做没完没了的梦。现在我没事情了,有整夜的时间跟着月亮走,不用担心天亮前回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