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图瓦老牧民的话被人抓住不放。这句话里本身似乎藏着什么玄机。图瓦老人为什么不让人乱说湖怪的事,湖怪跟图瓦人有什么关系?湖怪传说的背後,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怪。这个怪是什么呢?
我们去找那个不让别人说湖怪的图瓦老人。只是想看看他,没打算从他嘴里知道有关湖怪的事。一个不让别人说湖怪、生怕别人弄清楚湖怪的人,他的脑子里藏着什么怪秘密?
可惜没找到。家里人说他放羊去了。
“那些说自己看见湖怪的人,一个比一个怪。不知道他们以前怪不怪,他比别人多看见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多少人想看见但看不见,他也许没想看见但一抬头看见了。看见了究竟是个什么?又描述不出来,只说很大。离得远。有多远?没多远,就是看不清。有人说自己看清楚了,但说不清楚。”康主任说。
康主任领导着这些看见湖怪和没看见湖怪的人。他当这里的头儿时间也不短了,湖怪就是没让他看见过。
我们坐游艇在湖面转了一圈,一直到湖的入口处,停船上岸。那是一个枯木堆积的长堤。喀纳斯湖入口的水不深,湖就从这里开始,湖怪也应该是从这里进来的吧。如果是,它进来时一定不大,湖的入口进不来大东西,而喀纳斯湖的出口,也是水流清浅。湖怪从出口进来时也不会太大。那它从哪来的呢?那么巨大的一个怪物,总得有个来处。要么是从下游游来,在湖里长大,要么从山上下来,潜进水里。以前,神话传说中的巨怪都在深山密林中。现在山都变浅林木变疏,怪藏不住,都下到水里。
潜在湖底的怪好像很寂寞,它时常探出头来,不知道想看什么。它的视力不好。人的视力肯定比它好,但水面反光,人不容易看清楚。游艇驾驶员金刚看见湖怪的次数最多,在喀纳斯他也最有名,他的名字经常在媒体上和湖怪连在一起。他也经常带着外地来的记者或湖怪爱好者去寻找湖怪,但是没有一次找到过。尽管这样,下一批来找湖怪的人还是先找到金刚,让他当向导。金刚现在架子大得很,遇到小报记者问湖怪的事,都不想回答,让人家看报纸去,金刚和湖怪的事都登在报纸上。
我们返回时湖面起风了,一群浪在後面追,喀纳斯湖确实不大,一眼望到四个边。这么小的湖,会有多大的怪呢?快靠岸时,康剑很遗憾地说,看来这次看不到湖怪了。康主任希望湖怪能被我们看见。他认为让作家看见了可能不一样。作家也是人里面的一种怪人,作家的脑子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湖,湖底全是怪。我们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人对作家的头脑充满好奇。他们也很怪,盯住一个作家的头脑里的事情看,看一遍又一遍,直到作家的头脑里再没怪东西冒出来。天底下的怪和怪,应该相互认识。康主任想看看作家看见湖怪啥样子,喊还是叫,还是见怪不怪。可能他认为怪让作家看见,算是真被看见了。作家可以写出来,其他看见湖怪的人,只能说出来,而且一次跟一次说的不一样,好像那个怪在看见他的人脑子里长。那些亲眼看见湖怪的人,对别人说一百次,最後说的自己都不相信了,好像是说神话一样。
我是相信有湖怪的,我没看见是因为湖怪没出来看我。它架子大的很,它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我的名字还没有传到水里。我脑子里的怪想法也吓不了湖里的鱼,但我知道它。如果我在湖边多待些日子,我会和它见一面。我感觉它也知道我来了。它要磨蹭两天再出来,可我等不及。我离开的那个中午,它在湖底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我看见变天了。
回来後我写了一首《湖怪歌》:
湖怪藏在水底下
人都不知道它是啥
它也不知道人是啥
有一天,湖怪出来啦
湖怪出来啦……
就几句,套进二毛整理的图瓦歌曲里,反复地唱。这是唱给湖怪的歌,也是湖怪唱的歌:它不知道人是啥。
四、灵
我闻到萨满的气味,在风中水里,在草木虫鸟和土中。这里的一切被萨满改变过。萨满把头伸进风里,跟一棵草说话,和一滴水对视,看见草叶和水珠上的灵。那时候,灵聚满山谷和湖面。萨满走在灵中间。萨满的灵召集众灵开会。萨满的灵能跟天上地上地下三个层面的灵交往,也能跟生前死後来世的灵对话。
树长在山坡,树的灵出游到湖边,又到另外的山谷。灵回来时树长了一截子,灵不长,灵一直那样,它附在树身上,树不长时灵日夜站在树梢呼唤,树长太快了它又回到根部。灵怕树长太高太快,长过头,就没灵了。有的动物就把灵跑丢,回到湖边来找。动物知道,灵在曾经呆过的地方。灵没有速度,迟缓,不急着去哪儿。鸟知道自己的灵慢,飞一阵,落到树上叫,鸟在叫自己的灵,叫来了一起飞。灵不飞,灵一个念头就到了远处,另一个念头里回到家。有人病了,请萨满去,萨满也叫,像鸟一样、兽一样叫。病人的灵被喊回来,就好了。有的灵喊不回来,萨满就问病人都去过哪儿,在哪儿呆过。丢掉的灵得去找,一路喊着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