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来临前,我有漫长的时间,用在归来的路上
那些晃动的人影,穿梭在楼群中间,他们有威武的帽子和身材,手里打着电筒,拿着警棍,他们的肩膀一律宽厚,步履坚定有力。他们来去无声,对于黑夜的和平,他们静默、顺从、体贴又刚强地创造或者维护。
有一回,他们追捕一个偷车贼,沉重的脚步声把我从梦里惊醒,我从床上爬起来,趴在阳台上看两个魁梧的影子,他们在魔鬼一样站立的楼房间奔跑了很久,终于气喘吁吁地按住一个挣扎的人。自行车回到黑夜里那个莫名的主人身边——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一直在家里的床上酣睡。之後魁梧的影子骑上他们瘦小的巡逻自行车,往夜的更深处迈进,整个过程中有追逐扭打,他们没有喊叫、呵斥,没有因为炫耀、留恋成绩而停留,也没有举起手上的青块抱怨。只是像抖落身上的尘土一样,随意地揉了揉手腕,把这件事情抖去了,揉没了。他们是在黑暗里飞檐走壁的侠客,在众人的沉睡中保持自己的飞翔,而他们的飞翔永远忠实于黑夜。
这一切让黑夜顿时明亮起来。半夜,我在归家的路上跌跌撞撞,每当看见那些影子,我的心里荡漾出许多温暖,安静温润如一抹芬芳,在黑夜里散了开去,又敛了回来,浸润全身,使我偎依在一个无名的强者的怀里。
白天我也能看见那些巡逻的民警,他们是一些临时的保安,外来者的身份,没有自己的住所,拿着极低的工资,看上司的脸色行事,每每发生不能侦破的案子,他们都是首当其冲的被解雇者,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在夜里巡逻,换了班就在日里巡查。他们缩着脑袋,脸色灰黄,几绺油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干巴巴的警服又空又大,像壳子一样套在身上,服色是淡灰的,有着始终洗不干净的旧色,塑料皮带把衣服箍住,细细的腰被束着,在视觉上几乎要折断,其中一个人,盖帽下面还戴着深度眼镜,一圈一圈的漩涡里,藏着一双善良的眼睛,那样子更像一个迂腐的老爹,也许他读过一些书,懂得劳力者制于人的道理,眼神里藏着几分悲伤;年轻的也不过二十一二岁,眉眼还非常稚气,嘴角残留着梦想的痕迹,神情之间又似乎比老爹还要沧桑。他们一排坐在居委会门前的矮凳上,偶尔操着各地的普通话互相谈上几句,关于闯荡生活的艰难不易,总是有最多感慨却又最难说好的;不说话时他们的双眼瞪在一处,冥思默想,长久不动,像威武的门神,又像虚空的一幅画像。

我没有走上去向他们表达我对黑夜的敬意,我更愿意相信,他们属于黑夜——那些令人温暖的威武、坚强。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此地每晚的巡逻,都和我有黑暗里的相遇,也不知道我在暗夜里心怀多少感激,我走过时,他们只是失神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把我从眼角忽略,好像把这没有尽头的日子忽略。
那盏红灯的背後是怎样一个姑娘,她站在自己的身後
进入新村後,左右转着弯,在直道尽头处,乌黑里忽然有一片鲜红的光芒,渗透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一摊浓重的疾病之血,因为尚未化开便堆垒成厚酽的大片。
那红光来自一户底楼人家,初次见到,心为之一颤。有一回,妹妹和我同行,她忽然对那鲜红的光说,好恐怖,于是我们俩一起都觉得恐怖起来,浑身打着哆嗦,眼前出现许多凶杀或者幽灵的复活画面,我们俩抖抖缩缩地从夜的此地穿过,大声打着哈哈,仿佛全不在意,那些紧张只是做出的样子。但确实被吓到了,并且从此心怀秘密。
这户人家靠着路边,发出红光的位置就在靠路边的窗户里面,我观察过几次,白天它一味拉着窗帘,淡蓝色的布料,大约用了多年,洗得轻飘陈旧,布料上绘着细长的竹子,每株竹子边上都写有一行诗,整块窗帘上重复着一句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块朴素而高雅的窗帘让人放松了警惕,而他们前院则长了满院的花木,郁郁葱葱,鲜红碧绿。那些花木不是一般的茂盛,仿佛吃了人参果一样,强壮丰满得几乎要钻出栅栏爬出院外;那些花木也不是一般的多,整个院子里除了几块刻意留出的小缝,人几乎插身不进。这里住了一个爱花的人,心性淡薄自由,将花养得张狂无拘束。
可他为什么要在黑夜里点一盏恐怖的红灯。
後来,我大着胆子在红灯亮起的半夜,凑上前去——晚上窗帘总是拉开的。直入我眼帘的就是那红光之源,两只巨大的电蜡烛,我没想到黑暗里发出恐怖之火的竟然是这东西,顺方向看去,果然桌上供着什么,那个什么藏身在更深处,我无法看见。狭小的客厅被这张大供桌占去大半。仅一眼,我就知道,屋里住着的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每夜点燃蜡烛和香火祈祝。看到这些,我赶紧离开,觉得自己进行了一次很不道德的窥视,离开後很久,眼前都一直晃动着那浓艳的红光,并且自作主张地想象出一双眼睛,它刚才就在窗里面的某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窥视。
後来,我看见过几次里面的人出来,那是白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时尚的连衣裙,脚上的凉拖闪着珠片的光彩,头发染得很红,她光彩照人、文文静静地走去菜场,走近了看,她眼圈青黑,疲惫不堪,她的打扮在我们这个小镇上是明显的“鸡”的打扮,她的脸色更加体现了这一特徵,菜农们收着她付的钱,等她转身离开後,手指和嘴唇都飞动起来,肯定地说“她就是鸡”。
在这间屋子里,我只看见过她这一个固定出入的人,和不固定的各色男人,她有时牵着他们的手,有时吊在他们的肩膀上,有时很纯洁地低头跟在他们身後。她是一个无法聚拢的想象,白天黑夜不相融合,和这间屋子也不融合,我一直怀疑我看错了,她并不是那屋子的,但她却每每从里面出来。而那夜夜亮起的红烛,夜夜点燃的香烛,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窗帘,那满院每天生长的花木,在我脑中也无法聚拢,但它们确实就这么组合在一起,一直生长到现在。
他们是黑夜的秘密,千奇百怪的形态,和谐地糅合在一起,它不仅在黑夜产生,也在黑夜延伸,组成了黑夜不可或缺的部分。
它黑暗的一面,谁都无法猜测,而历来黑夜传说的共性便是,任何精度的揣测都只能给隐秘剧情增添更多的隐秘。
我们的白天从黑夜开始
早上起来,天还乌黑。
出门时,楼梯沉静在酣睡中,路上的灯亮得孤独。

一路骑去,暗里的风带着阴冷的讽刺,抚过我的头发,抚过隐绰的行人身影。
昨夜,我和往常一样,穿过黑暗的巷道,顺便把黑暗带回了家。进家门时,厅里的灯亮着,那是为我开的,每夜他们对女儿都有不安的等待。父亲和母亲已经睡觉,各睡一个房间,他们已经熟睡一样,没有和我打招呼。但我知道在这平静之前,必然有一场风暴已经掀起。多年来,他们互相争吵着,互相委屈着,父亲的懦弱和母亲的要强不能相容,父亲的诗意和母亲的现实不能相容,父亲的唠叨和母亲的哭泣不能相容,甚至他们俩同样的仇恨里都含着两样的内容。而他们俩却又是经历了那个年代里的自由恋爱,和世俗的抗争後走到一起的。
许是为了让我能有一个好心情,许是此刻属于争吵过後自然的过度,他们俩蜷缩在各自的被窝里,假装睡得很甜。平静里,愤愤心事和鼾声一样此起彼伏。
半夜,我抽泣起来,躺在自己的被窝里。
自由于我如此珍贵,它属于黑夜,在黑夜里我褪下铠甲,像条蠕动的虫,不知廉耻地大口呼吸,任意旋转,珍惜真实一刻的自己。可是倦意袭来,我的自由不得不臣服于睡眠。短暂微薄的快乐,和年少满天的理想,一起缠住我年轻的身体,痛得我眼泪直流。
就在黑夜里,我听见另一个哭声,在我身体之外响起,若有若无。我的声音,和那个声音纠缠住,共同起伏,前後呼应,我随着它,它随着我。我被这种声音的幻觉迷惑,丢下悲伤,携着那声音之手跑入梦境。
早上我起来,父亲母亲还在打鼾,白日辛苦的劳作使他们俩在五十岁时依然如同婴孩般渴睡,也使他们的脾气依然充满战斗,活了这么久,他们俩依然有满脑子眼看就要实现不了的理想。每当激战之後回首过去,母亲总说父亲变了,不是恋爱时的父亲,父亲总说母亲变了,他从来不认识现在的她。其实他们俩是那么像,有时我惊奇地发现他们俩的身材、姿势、说话表情都是那么像,他们争吵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对兄妹,而现在竟连他们打出的鼾声都步调一致,像美妙的风琴曲,在这个乌黑的清晨里穿来荡去,绝不妥协。
我轻轻拉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母亲从鼾声里发出声音:“路上小心,不要着急,骑车慢一点。”我把头伸进妈妈的房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她闭着眼睛,眼皮红肿,她的身体慵懒地躺在床上,卷发里的白发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我说:“哦!”
拉好门,走在路上。
两个红肿着眼睛的女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女儿,一个曾经年轻,一个正在年轻,相差二十六岁,暗自哭泣,遥相呼应,却什么都没有说,只在每天的早晨和晚上,用声音擦肩而过。
当我和她再次相遇时,母亲和父亲和好了,她看了我一眼,像所有的妈妈一样嘱咐我做人的规则,像所有的妻子一样帮爸爸添饭。
那些哭泣,沉入黑夜。有时消失,有时响起,但我们俩什么都没有说。
在黑暗里,两个女人手里握着悬浮的权利,任白日里的人事从额前流走。做自由的孩子,那些哭泣是快乐的想象。
很多人事,很多话语,被掩埋,比没有发生更加悄悄
这个乞丐,晚上住在工地的临时用棚里,白天站在菜场外面,拄着竹棒,眯着眼睛,衣服清白,脸上没有污垢。我走过他前面,他一律朝我微笑,我一律不给他钱,昂着头从他的微笑里走过去,我想活着是辛苦的,没有谁能够轻易得来财富。
但是有一次,就在我快从菜场里出来的时候,乞丐进来了,他站立不动的姿势被打破後,行进的步子里竟然带着几分冒险,他用棒子敲击地面,试探前面的情况,他站定在卖咸菜的老婆婆前面,卖咸菜的老婆婆告诉他,现在九点,买菜的人很多。他的手摸住老婆婆摊位上的咸菜,并且掐断一根塞进嘴巴里,然後又把手放在一些萝卜、茭白、青菜、蘑菇上,一遍一遍地摸,摸完之後,他朝老婆婆笑,老婆婆说去吧。他就走开了,在他身後传来一路响亮的哨子声。
我惊讶于这个乞丐的猖狂,他竟然自说自话地掐人家的咸菜,但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么一个异地流浪的乞丐和老婆婆有这么友好的关系。我走上前去问她。老婆婆说:“他是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手艺,不会拉二胡不会弹琵琶,他不好意思就那么坐在路边伸着手,他学会了用鼻子吹哨子,一气吹很长,刚才的哨声就是他鼻子吹出来的。”
“每天上午这个时候他进菜场吹口哨,总有人会给他一些钱。”老婆婆说。
“他有两个女儿,正在上小学,他讨钱不为别的,就为她们。”
“一个瞎子,每天都把自己穿得干干净净的,真不容易!但是,穿得这么干净谁还给你钱呀!”走时,老婆婆叹了口气,那模样是真的为他担心。
晚上,从工地附近走,那个乞丐经过我时,把我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几乎就要靠到我的身上,而他的竹棒在碰到了我的脚後停下来,我们对视了一秒钟。我望着他的眼睛——我现在知道,那里的瞳仁只是眼睛的装饰。他也望着我,还是朝我笑。
我想起新村里有个老奶奶,总是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拄根拐杖,雪白的头发在风里飘来飘去,她的家里人都厌恶她,觉得她眼睛瞎了还不好好在家里呆着,跑出去丢人现眼。但她还是要在太阳底下呆着,只要不下雨,她就摸着墙,坐到楼下马路牙子上,冲着阳光笑。
我想他们一定都在黑暗里看见了什么,是我们明亮的眼睛无法看见的。
灯光下我看着乞丐,他的衣服有些老式,但还干净,脖子上挂着一只颜色暗淡的口哨,斜挎的帆布书包敞着,我惊讶地发现里面除了一只大搪瓷饭盆,竟然还有一本书——是日记还是账本?无论是什么,它的存在都是不合理的。
他的嘴巴抿着,好像几十年没有说过话,嘴角只是谦逊地望着我的方向笑。
我看着他,他的棒子在停下脚步之前,敲在我的鞋子上,事实上是我恍惚撞上了他,我本想马上走开。但是,我看到了他的书,并且不由自主地猜测着那本不合理的书,我忽然惶恐起来——在一个瞎子面前,害羞地、着急地、被洞彻了秘密地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我知道他是一个瞎子、一个乞丐、一个用鼻子吹口哨的蹩脚艺人、一个负责任的父亲,还是某个神秘的人物,他的书跟着他在黑暗里行走,却又带着他微笑着看见光明。
黑夜的秘密
在经历了成长的蜕变後,我懂得尊重每一个卑微者,修鞋的老头、退休的工人、澡堂里勤劳的擦背工、大排档上的小夫妻、菜场里不声不响的乞丐……他们和我没有区别,和任何一个高贵者没有区别;我也懂得,深夜里的哭泣是沉默者的释然愁楚的微笑,而那些隐忍者尚未出声的,则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灵魂的尖叫。
我知道,人本性里的高贵被困苦之手涂抹成黑,一切鬼魅都自然而生,其实卑微着活着而不是死去,就已经是伟大的不可替代的高贵——困厄的邪恶之手带来无所不在的黑暗。
所有黑暗都滋生秘密、隔阂、罪恶和悲剧。
但没有比时间更透明的黑暗,没有比时间更漫长的黑暗。
我们被它裹挟,一直死去,无人知晓,又一直坚韧地活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