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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都已经到齐了

时间:2026-03-08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张晓风  阅读:

  不识

  两个人坐着谈话,其中一个是高僧,另一个是皇帝,皇帝说:“你识得我是谁吗?我——就是现在坐在你对面的人。”

  “不,不识。”

  他其实是认识并了解那皇帝的,但是他却回答说“不识”。也许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其实都是不识的。谁又曾经真正认识过另一个人呢?传记作家也许可以把详实的资料一一列举,但那人却并不在资料里——没有人是可以用资料来加以还原的。

  而就连我们自己,也未必识得自己吧?杜甫,终其一生,都希望做个有所建树、出民水火的好官。对于自己身後可能以文章名世,他反而是不无遗憾的。他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有唐一代最优秀的诗人,如果命运之神允许他以诗才来换官位,他是会换的。

  家人至亲,我们自以为极亲爱极了解的,其实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是肤表的事件而不是刻骨的感觉。刻骨的感觉不能重现,它随风而逝,连事件的主人也不能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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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们面对面却瞠目不相识的,恐怕是生命本身吧?我们活着,却不知道何谓生命,更不知道何谓死亡。

  父亲的追思会上,我问弟弟:

  “追述生平,就由你来吧?你是儿子。”

  弟弟沉吟了一下,说:

  “我可以,不过我觉得你知道的事情更多些,有些事情,我们小的没赶上。”

  然而,我真的知道父亲吗?

  五指山上,朔风野大,阳光辉丽,草坪四尺下,便是父亲埋骨的所在。我站在那里一面看山下红尘深处密如蚁垤的楼宇,一面问自己:

  “这墓穴中的身体是谁呢?”虽然隔着棺木隔着水泥,我看不见,但我也知道那是一副溃烂的肉躯。怎么可以这样呢?一个至亲至爱的父亲怎么可以一霎时化为一堆陌生的腐肉呢?

  也许从宗教意义言,肉体只是暂时居住的房子,屋主终有搬迁之日。然而,与原屋之间总该有个徘徊顾却之意吧?造物怎可以如此绝情,让肉体接受那化作粪壤的宿命?

  我该承认这一抔黄土中的腐肉为父亲呢,或是那优游于鸿蒙中的才是呢?我曾认识过死亡吗?我曾认识过父亲吗?我愕然不知怎么回答。

  “小的时候,家里穷,除了过年,平时都没有肉吃。如果有客人来,就去热肉铺子切一点肉,偶然有个挑担子卖花生米小鱼的人经过,我们小孩子就跟着那人走。没的吃,看看也是好的,我们就这样跟着跟着,一直走,都走到隔壁庄子去了,就是舍不得回头。”

  那是我所知道的,他最早的童年故事。我有时忍不住,想掏把钱塞给那九十年前的馋嘴小男孩,想买一把花生米小鱼填填他的嘴,并且叫他不要再跟着小贩走,应该赶快回家去了……

  我问我自己,你真的了解那小男孩吗?还是你只不过在听故事?如果你不曾穷过饿过,那小男孩巴巴的眼神你又怎么读得懂呢?

  我想:我并不明白那贫穷的小孩,那傻乎乎地跟着小贩走的小男孩。

  读完徐州城里的第七师范的附小,他打算读第七师范,家人带他去见一位堂叔,目的是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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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叔站起身来,从一把旧铜壶里掏出二十一块银元,那只壶从梁柱上直吊下来,算是家中的保险柜吧?

  读师范不用钱,但制服棉被杂物却都要钱,堂叔的那二十一块钱改变了父亲的一生。

  我很想追上前去看一看那目光炯炯的少年,渴于知识渴于上进的少年。我很想看一看那堂叔看着他的爱怜的眼色。他必是族人中最聪明俊发的孩子,堂叔才慨然答应借钱的吧!听说小学时代,他每天上学都不从市内走路,嫌人车杂沓。他宁可绕着古城周围的城墙走,城墙上人少,他一面走,一面大声背书。那意气飞扬的男孩,天下好像没有可以难倒他的事。他走着、跑着,自觉古人的智慧因背诵而尽入胸中,一个志得意满的优秀小学生。

  然而,我真认识那孩子吗?那个捧着二十一块银元来向这个世界打天下的孩子。我平生读书不过只求随缘尽兴而已,我大概不能懂得那一心苦读求上进的人,那孩子,我不能算是深识他。

  “台湾出的东西,有些我们老家有,像桃子;有些我们老家没有,像木瓜芭乐。”父亲说,“没有的,就不去讲它,凡是有的,我们老家的就一定比台湾好。”

  我有点反感,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老家的东西比这里好呢?他离开老家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坚持老家的最好?

  “譬如说这香椿吧?”他指着院子里的香椿树,台湾的,“长这么细细小小一株。在我们老家,那可是和榕树一样的大树咧!而且台湾是热带,一年到头都能长新芽,那芽也就不嫩了。在我们老家,只有春天才冒得出新芽来,所以那个冒法,你就不知道了。忽然一下,所有的嫩芽全冒出来了,又厚又多汁,大人小孩全来采呀,采下来用盐一揉,放在格架上晾,一面晾,那架子上腌出来的卤汁就呼噜——呼噜——地一直流,下面就用盆接着,那卤汁下起面来,那个香呀——”

  我吃过韩国进口的盐腌香椿芽,从它的形貌看来,揣想它未腌之前一定也极肥厚,故乡的香椿芽想来也是如此。但父亲形容香椿在腌制的过程中竟会“呼噜——呼噜——”流汁,我被他言语中的象声词所惊动,那香椿树竟在我心里成为一座地标,我每次都循着那株椿树去寻找父亲的故乡。

  但我真的明白那棵树吗?我真的明白在半个世纪之後。坐在阳光璀璨的屏东城里,向我娓娓谈起的那棵树吗?

  父亲晚年,我推轮椅带他上南京中山陵,只因他曾跟我说过:

  “总理下葬的时候,我是军校学生,上面在我们中间选了些人去抬棺材。我被选上了,事先还得预习呢!预习的时候棺材里都装些石头……”

  他对总理一心崇敬——这一点,恐怕我也无法十分了然。我当然也同意孙中山是可佩服的,但恐怕未必那么百分之百心悦诚服。

  “我们那时候……读了总理的书,觉得他讲的才是真有道理……”

  能有一人令你死心塌地,生死追随,不作他想,父亲应该是幸福的——而这种幸福,我并不能体会。

  父亲说,他真正的兴趣在生物,我听了十分错愕。我还一直以为是军事学呢!抗战前後,他加入了一个国际植物学会,不时向会里提供全国各地植物的资讯,我对他惊人的耐心感到不解。由于职业的关系,他跑遍大江南北,他将各地的萝卜、茄子、芹菜、白菜长得不一样的情况一一汇集报告给学会。在那个时代,我想那学会接到这位中国会员热心的讯息,也多少要吃一惊吧?

  啊,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对他万分好奇,如果他晚生五十年,如果他生而为我的弟弟,我是多么愿意好好培植他成为一个植物学家啊!在那一身草绿色的军服下面,他其实有着一颗生物学者的心。我小时候,他教导我的,几乎全是生物知识,我至今看到螳螂的卵仍十分惊动,那是我幼年行经田野时父亲教我辨认的。

  每次他和我谈生物的时候,我都惊讶,仿佛我本来另有一个父亲,却未得成长践形。父亲也为此抱憾吗?或者他已认了?

  而我不知道。

  年轻时的父亲,有一次去打猎。一枪射出,一只小鸟应声而落,他捡起小鸟一看,小鸟已肚破肠流,他手里提着那温热的肉体,看着那腹腔之内一一俱全的五脏,忽然决定终其一生不再射猎。

  父亲在同事间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听母亲说有人给他起个外号叫“杠子手”,意思是耿直不圆转,他听了也不气,只笑笑说“山难改,性难移”。他是很以自己的方正棱然自豪的,从来不屑于改正。然而这个清晨,在树林里,对一只小鸟,他却生慈柔之心,誓言从此不射猎。

  父亲的性格如铁如砧,却也如风如水——我何尝真正了解过他?

  《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贾政眼看着光头赤脚身披红斗篷的宝玉向他拜了四拜,转身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原里,说:

  “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

  贾府上下数百人,谁又曾明白宝玉呢?家人之间,亦未必真能互相解读吧?

  我于我父亲,想来也是如此无知无识。他的悲喜、他的起落、他的得意与哀伤、他的憾恨与自足,我哪里都能一一探知、一一感同身受呢?

  蒲公英的散篷能叙述花托吗?不,它只知道自己在一阵风後身不由己地和花托相失相散了,它只记得叶嫩花初之际,被轻轻托住的安全的感觉。它只知道,後来,就一切都散了,胜利的也许是生命本身,草原上的某处,会有新的蒲公英冒出来。

  我终于明白,我还是不能明白父亲。至亲如父女,也只能如此。世间没有谁识得谁,正如那位高僧说的。

  我觉得痛,却亦转觉释然,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生命,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死亡,以及不曾真正认识的父亲。原来没有谁可以彻骨认识谁,原来,我也只是如此无知无识。

  秋千上的女子

  楔子

  我在备课——这样说有点吓人,仿佛有多模范似的,其实也不是,只是把秦少游的词在上课前多看两眼而已。我一向觉得少游词最适合年轻人读:淡淡的哀伤,怅怅的低喟,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愁起来的愁或者未经规划便已深深堕入的情劫……

  “秋千外,绿水桥平。”

  啊,秋千,学生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秋千?他们一定自以为懂,但我知道他们不懂,要怎样才能让学生明白古代秋千的感觉?

  这时候,电话响了,索稿的——紧接着,另一通电话又响了,是有关淡江大学“女性书写”研讨会的,再接着是东吴校庆筹备组规定要即交散文一篇,似乎该写点“话当年”的情节,催稿人是我的学生张曼娟,使我这犯规的老师惶惶无词……

  然後,糟了,由于三案并发,我竟把这几件事想混了,秋千、女性主义、东吴读书、少年岁月,粘黏为一,撕扯不开……

  汉族,是个奇怪的族类,他们不但不太擅长于唱歌或跳舞,就连玩,好像也不太会。许多游戏,都是西边或北边传来的——我们也真亏有这些邻居,我们因这些邻居而有了更丰富多样的水果、嘈杂凄切的乐器、吞剑吐火的幻术……以及哎,秋千。

  在台湾,每个小学,都设有秋千架吧?大家小时候都玩过它吧?

  但诗词里的“秋千”却是另外一种,它们的原籍是“山戎”,据说是齐桓公徵伐山戎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想到齐桓公,不免精神为之一振,原来这小玩意儿来中国的时候正当先秦诸子的黄金年代。而且,说巧不巧的,正是孔老夫子的年代。孔子没提过秋千,孟子也没有。但孟子说过一句话:“咱们儒家的人,才不去提他什么齐桓公晋文公之流的家伙。”

  既然瞧不起齐桓公,大概也就瞧不起他徵伐胜利後带回中土的怪物秋千了!

  但这山戎身居何处呢?山戎在春秋时代住在河北省的东北方,现在叫做迁安县的一个地方。这地方如今当然早已是长城里面的版图了,它位在山海关和喜峰口之间,和北戴河同纬度。

  而山戎又是谁呢?据说便是後来的匈奴,更後来叫胡,似乎也可以说,就是以蒙古为主的北方异族。汉人不怎么有兴趣研究胡人家世,叙事起来不免草草了事。

  有机会我真想去迁安县走走,看看那秋千的发祥地是否有极高大夺目的漂亮秋千,而那里的人是否身手矫健,可以把秋千荡得特别高,特别恣纵矫健——但恐怕也未必,胡人向来绝不“安于一地”,他们想来早已离开迁安县,迁安两字顾名思义,是鼓励移民的意思,此地大概早已塞满无往不在的汉人移民。

  哎,我不禁怀念古秋千的风情起来了。

  《荆楚岁时记》上说:“秋千,本北方山戎之戏,以习轻趫,後中国女子学之,楚俗谓之施钩,涅槃经谓之罟索。”

  《开元天宝遗事》则谓:“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竞竖秋千,令宫嫔辈,戏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市士民因而呼之。”

  《事物纪原》也引《古今艺术图》谓:“北方戎狄爱习轻趣之态,每至寒食为之,後中国女子学之,乃以条绳悬树之架,谓之秋千。”

  这样看来,秋千,是季节性的游戏,在一年最美丽的季节——暮春寒食节(也就是我们的春假日)举行。

  试想在北方苦寒之地,忽有一天,春风乍至花鸟争喧,年轻的心一时如空气中的浮丝游絮飘飘扬扬,不知所止。

  于是,他们想出了这种游戏,这种把自己悬吊在半空中来进行摆荡的游戏,这种游戏纯粹呼应着春天来时那种摆荡的心情。当然也许也和丛林生活的回忆有关。打秋千多少有点像泰山玩藤吧?

  然而,不知为什么,事情传到中国,打秋千竟成为女子的专利。并没有哪一条法令禁止中国男子玩秋千,但在诗词中看来,打秋千的竟全是女孩。

  也许因为初传来时只有宫中流行,宫中男子人人自重,所以只让宫女去玩,玩久了,这种动作竟变成是女性世界里的女性动作了。

  宋明之际,礼教的势力无远弗届,汉人的女子,裹着小小的脚,蹭蹬在深深的闺阁里,似乎只有春天的秋千游戏,可以把她们荡到半空中,让她们的目光越过自家修筑的铜墙铁壁,而望向远方。

  那年代男儿志在四方,他们远戍边荒,或者,至少也像司马相如,走出多山多岭的蜀郡,在通往长安的大桥桥柱上题下:

  不乘高车驷马,不复过此桥。

  然而女子,女子只有深深的闺阁,深深深深的闺阁,没有长安等着她们去求功名,没有拜将台等着她们去得封诰,甚至没有让严子陵归隐的“登云钓月”的钓矶等着她们去度闲散的岁月(“登云钓月”是苏东坡题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字,位置在浙江富阳,近杭州,相传那里便是严子陵钓滩)。

  我的学生,他们真的会懂秋千吗?他们必须先明白身为女子便等于“坐女监”,所不同的是有些监狱窄小湫隘,有些监狱华美典雅。而秋千却给了她们合法的越狱权,她们于是看到远方,也许不是太远的远方,但毕竟是狱门以外的世界。

  秦少游那句“秋千外,绿水桥平”,是从一个女子眼中看春天的世界。秋千让她把自己提高了一点点,秋千荡出去,她于是看见了春水。春水明艳,如软琉璃,而且因为春冰乍融,水位也提高了,那女子看见什么?她看见了水的颜色和水的位置,原来水位已经平到桥面去了!

  墙内当然也有春天,但墙外的春天却更奔腾恣纵啊!那春水,是一路要流到天涯去的水啊!

  只是一瞥,令在秋千荡高去的那一刹,世界便迎面而来。也许视线只不过以二公里为半径,向四面八方扩充了一点点,然而那一点是多么令人难忘啊!人类的视野不就是那样一点点地拓宽的吗?女子在那如电光石火的刹那窥见了世界和春天。而那时候,随风鼓胀的,又岂只是她绣花的裙摆呢?

  众诗人中似乎韩偓是最刻意描述美好的“秋千经验”的,他的秋千一诗是这样写的:

  池塘夜歇清明雨,

  绕院无尘近花坞。

  五丝绳系出墙迟,

  力尽才瞵见邻圃。

  下来娇喘未能调,

  斜倚朱阑久无语。

  无语兼动所思愁,

  转眼看天一长吐。

  其中形容女子打完秋千“斜倚朱阑久无语”、“无语兼动所思愁”颇耐人寻味。“远方”,也许是治不愈的病疾,“远方”总是牵动“更远的远方”。诗中的女子用极大的力气把秋千荡得极高,却仅仅只见到邻家的园圃——然而,她开始无语哀伤,因为她竟因而牵动了“乡愁”——为她所不曾见过的“他乡”所兴起的乡愁。

  韦庄的诗也爱提秋千,下面两句景象极华美:

  紫陌乱嘶红叱拨,(红叱拨是马名)

  绿杨低映画秋千。(《长安清明》)

  好似隔帘花影动,

  女郎撩乱送秋千。(《寒食城外醉吟》)

  第一例里短短十四字便有四个跟色彩有关的字,血色名马骄嘶而过,绿杨丛中有精工绘画的秋千……

  第二例却以男子的感受为主,诗词中的男子似乎常遭秋千“骚扰”,秋千给了女子“一点点坏之必要”(这句型,当然是从痖弦诗里偷来的),荡秋千的女子常会把男子吓一跳,她是如此临风招展,却又完全“不违礼俗”。她的红裙在空中画着美丽的弧,那红色真是既奸又险,她的笑容晏晏,介乎天真和诱惑之间,她在低空处飞来飞去,令男子不知所措。

  张先的词:

  那堪更被明月

  隔墙送过秋千影说的是一个被邻家女子深夜打秋千所折磨的男子。那女孩的身影被明月送过来,又收回去,再送过来,再收回去……

  似乎女子每多一分自由,男子就多一分苦恼。写这种情感最有趣的应该是东坡的词: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开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由于自己多情便嗔怪女子无情,其实也没什么道理。荡秋千的女子和众女伴嬉笑而去,才不管墙外有没有痴情人在痴立。

  使她们愉悦的是春天,是身体在高下之间摆荡的快意,而不是男人。

  韩偓的另一首诗提到的“秋千感情”又更复杂一些:

  想得那人垂手立,

  娇羞不肯上秋千。

  似乎那女子已经看出来,在某处,也许在隔壁,也许在大路上,有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等着她,她于是僵在那里,甚至不肯上秋千,并不是喜欢那人,也不算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让那人得逞,仿佛多乘他的心似的。

  众诗词中最曲折的心意,也许是吴文英的那句:

  黄蜂频扑秋千索,

  有当时,纤手香凝。

  由于看到秋千的丝绳上,有黄蜂飞扑,他便解释为打秋千的女子当时手上的香已在一握之间凝聚不散,害黄蜂以为那绳索是一种可供采蜜的花。

  啊,那女子到哪里去了呢?在手指的香味还未消失之前,她竟已不知去向。

  ——啊!跟秋千有关的女子是如此挥洒自如,仿佛云中仙鹤不受网弋,又似月里桂影,不容攀折。

  然而,对我这样一个成长于二十世纪中期的女子,读书和求知才是我的秋千吧?握着柔韧的丝绳,借着这短短的半径,把自己大胆地抛掷出去。于是,便看到墙外美丽的情景;也许是远岫含烟,也许是新秧翻绿,也许雕鞍上有人正起程,也许江水带来归帆……世界是如此富艳难踪,而我是那个在一瞥间得以窥伺大干的人。

  “窥”字其实是个好字,孔门弟子不也以为他们只能在墙缝里偷看一眼夫子的深厚吗?是啊,是啊,人生在世,但让我得窥一角奥义,我已知足,我已知恩。

  我把从《三才图会》上影印下来的秋千图戏剪贴好,准备做成投影片给学生看,但心里却一直不放心,他们真的会懂吗?真的会懂吗?曾经,在远古的年代,在初暖的薰风中,有一双足悄悄踏上板架,有一双手,怯怯握住丝绳,有一颗心,突地向半空中荡起,荡起,随着花香,随着鸟鸣,随着迷途的蜂蝶,一起去探询春天的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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