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不停地流转,让我们在这一年年的转动中,改变了容颜。四季兄弟的轮值守护,也促使风物不断地变换,让我们有机会领略万类构造的不同景致。
尽管每一季都多彩斑斓,但从某个方面来说,它们却都拥有着自己的主色调。它们用这主色,给我们讲述着春上红妆、夏裁绿衣、秋披黄袍、冬覆白被的故事。
春
春日花开万色,色色不同。但经过了肃杀静默的冬,当那目之所及的棕色、褐色中开出明媚的红花时,往往给人以视觉的冲击。它让人迅速意识到又一季的新旧交替,又一年的万物更新。
所有的校园、公园里,除了迎春、玉兰等几种花之外,对季节的变化反应最灵敏的,就是樱花了。武汉、西安这样的城市,每年樱花盛开时节,都要频频登上热搜。西安更因为历史上的渊源,让它拥有了比其他城市更多的樱花树种。这些树木,今天已成为重要的城市一景。

十几年前,我来城市的第一个春天,在樱花盛开的时节,与几个同学相约去了西安交通大学赏花。那座历史厚重的学府里,建筑紧凑,植被茂密,樱花树看起来都树龄数十年了。它们生长在花园边,在地面上围成了一个个矩形的花环。这些树木虽皮肤粗糙,但枝头上花团锦簇,密密层层,如手巧的妇人用布块缀连成的,丝毫看不见衰老的迹象。头顶的枝头尽是粉红的花朵,一树的粉红连成了一片的粉红,一片的粉红又连成了满园的粉红。很多市民专程来这里赏花,大家行走在满园的粉红色花海里,感受着春天的气息。那日校园里正举办一个cosplay活动,学生们装扮成各色的人物,在花下摆着pose,春树、春花与青春的面庞凑在一起,成为一道道美丽的风景。游人们争相和学生合影,感受着空气中洋溢的青春气息。
山野里,则是山桃花的天下。每年的三月中下旬,秦岭里的山桃花就点靓了山野之春。在蓝田的三凤山,有一条桃花谷。漫坡的山桃花夹杂在其他还在沉睡中的草木间,犹如缀在织物上的云锦。漫谷的山桃花映着森森的白石,犹如浮起的云霞,缤纷绚丽,宛若梦中的世界。它们更给人一种悠远、烂漫、永恒之感。我们行走其中,就若置身于童话中的世界。
你看,还有什么比红色更能代表春天的气息吗?
夏
绿色给人希望,给人活力。在我的家乡渭北高原,只有到了夏天,当所有的绿色尽染大地的时候,才能一扫这里半年的颓废之气。春日的绿稚嫩、单薄,尚不能体现出季节的活力。到了夏日,就是再迟钝、麻木的草木都披上了绿装,荒凉的高原到了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出门来,目之所及的地方,皆是绿色。田野里,庄稼、果树、蔬菜都努力地汲取着从大地母亲和太阳处得来的能量,把叶绿素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沟野里,蒿草、莎草,槐树、椿树都披上深绿色的外衣。草儿们开枝散叶,树木们枝繁叶茂,让人怜爱。就是再荒僻的角落,都已被绿色侵占。此时的沟野与冬日的时候比起来,简直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地上的绿色多了,天空仿佛也羡慕起来,不仅变得更纯净了,浮云也多起来了,变得更白了。
弟弟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与他穿过麦田,穿过一排排挺得笔直的玉米地,准备探访那夏日的沟野。天空中,白云浮在灰云之上,让这个午后显得更加宁静。
玉米们是清明时种下的,此时已经半人高了。蜀葵在路旁开放,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争奇斗艳。我站在沟畔,向北远望。沟坡修成一台一台的梯田,形成了沟野脸庞上久远的皱纹。一片坡上长着浓绿的柏树,在不同形状的台地上,有的柏树若游鱼,有的若利剑,有的若整装待发的军队。另一片坡面却被杂草占据了,呈现出灰绿色,大约是当初种下的树木没有成活,显得空荡荡的。这些大地的褶皱里浸满了农人的辛劳,埋藏着一代人的青春,更隐藏着大地深深的哀怨。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雪,如飘浮在天空中的白云,定睛才发现,它们是一个羊群,只是找不见放羊人的踪迹。
沟底的小河上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荒地的表面全是方形的格子,像鱼鳞状,仿佛出自上帝之手。那流在沟底的小河两岸绿色最深。小河顺着地势蜿蜒向前,那条深绿色的蛟龙,也跟着小河蜿蜒向前。那些坡度达到八九十度的断崖,裸露出了黄土,但表面似乎也浮现着一层淡淡的绿色,或许其上也生长着我们远望不见的绿色植物。
从沟畔回来,我们拿出了桌子,摆放在屋后的柏树、杏树下吃饭。面对着田野,看着母亲栽种的黄瓜苗、辣椒苗、豆角苗,都在顶着绿色悄悄地生长。在这样的绿色包围中,我觉得桌上的饭菜也无比可口香甜了。
绿色从不会因为自己在这片地域存在的短暂,挥洒时就有所保留。它就和我们每个人一样,明知道要走向共同的终点,还是用力地生活,不遗余力地拼搏,因为我们都相信:存在是最大的意义。
秋
秋天一到,草也黄了,树叶也黄了。
城市里,公园和路旁到处可见美丽的银杏树。在它们的叶片还是绿色的时候,除了那扇形的树叶异于别叶,其他方面,似乎都平平无奇,很少吸引人驻足观赏。秋天来时,黄色就从叶缘开始,一点点蚕食它的叶子,只是这个时间比较缓慢。多数时候,它都像镶了一道金边。十一月到了,天气更凉,秋风更冷。也不知道在哪一夜过后,它们就完全变黄了,像一片金箔镀在枝头,在蓝天下的日光里,更加鲜艳。
不单树上的黄叶漂亮,当它们落在地上时,更成为每个对美有极致追求的人的艺术品。小孩们把它当作玩具,读书人将它们作为书签。它那精致的形状,和鲜艳的颜色,好像天生就是属于艺术品的胚子。在城墙下、在雁塔旁、在曲江畔,人们用这些金黄的落叶,拼凑着各种形状和文字,表达着一种独属于秋天的浪漫。

一到晚上,城市的灯光打到路旁这些金黄的叶片上,那白天里一道一道叶脉连成的扇面,迅速镀上了一层光晕。每一片叶子都有了光辉,把整条街营造为“天上的街市”。
在秦岭团标峪的山野里,我却看到了另一种令人心动的秋黄。那漫山遍野的麻栎叶,黄得轻盈、黄得透亮、黄得调皮。它们都身材高大,基本在十米以上的空间里展示自己的黄叶。人要想仔细观看它的叶片,很多时候都不能如愿。但那一树的黄叶,远远地就可以让人看到,并且被深深地折服。它的黄不像银杏那么金黄,似乎在黄中带着点红色。因为表面光滑,树冠里往往闪烁着亮光。叶片轻薄,透明如玉,醉人心田。
我从山坡的小路下山,抬头向上看时,满面山坡,全是麻栎。在阳光的照耀下,满坡的黄叶一道一道,一层一层在我的头顶游动,让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细细体会这童话般的世界。
秋日行走山间,才能一解这秋的况味。
冬
冬日的旷野,因为树叶凋落,花草枯萎,呈现出棕色或褐色,一派衰败。我觉得这些色调太颓废,似乎不足以代表冬天。一场雪后,推门出去,目之所及处都变成了雪的世界、白色的海洋。我想,可能还没有任何一种物质,拥有比雪更大的魔力,可以把你的视界全部变为白色。因此,最美的冬日必是白色的。
冬天下的那场大雪,没架住城市火热激情的炙烤,迅速消融了。如果不仔细寻觅,很难找到它来过的踪迹。我终于坐上了回家的列车,大概是由于时近年关,我的心里泛起一丝“近乡情更怯”的忐忑。当我看到车窗外的原野积满了皑皑白雪,有力地消减了渭北冬日的荒凉,我的心立马放松下来,心头还涌起了一股豪气和暖意。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在疾驰的列车上,看到如此广阔的雪原。
午饭后,我漫步至屋后的田野,去北沟边亲近雪中的旷野。田野表面平坦极了,只有风吹过的痕迹,我知道那是风的脚印。它走得时急时缓,所以一脚深一脚浅,很容易觉察它的力度。小麦被厚厚的雪霸道地盖住了,连它们的脑袋都没允许露出来。走进田野,我的心情格外舒畅,仿佛吸进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往前走,雪地上的脚印杂乱起来。人的脚印周围围绕着大大小小的蹄印,那是放羊人和他的羊群经过时留下的。它们在前面朝西边延伸过去了。
我依旧向北走,地面上除了一片白,什么也没有。我迟疑地将脚一下一下踩在雪上,生怕破坏了雪的完整,也怕弄脏了雪的纯净。突然间抬头向东望时,五峰山的顶上也戴起了毛茸茸的雪帽。我在此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山的雪颜呢。
面前的雪地上写满了“个”字,两列平行着蜿蜒开来,但两列“个”字竖划方向却是相反的。又有一列从一个地方延伸过来,拐向了另外的方向。我原以为这是野鸡的杰作,现在看来,或是某种独脚鸟留下的吧。几条单行的蹄印,在雪地上交叉成“十”字,一个蹄印与一个蹄印中间,被浅浅的线条连接起来,犹如串起了某种神秘的力量。这些脚印是野兔留下的吗?我不得而知。它们纵横交错,在雪地上画下神秘图案,恐怕连睿智的老人也难以解开吧。
八九条平行的细印与蹄印纵向交叉着,或许是某种动物的爪子曾轻拂雪地留下的,也或许是它的胡须摩挲雪地的痕迹。
大概是积雪太重了,把雪地压出了两个大坑。我觉得可能是某些古墓塌陷了,或者是雪地张开了大口,吸纳着冬日的空气。我试着侧耳倾听,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又或许这里还是通向某个神秘世界的大门呢。
当我到达沟边时,坡脊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一些,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宛若海水中涌起的飞沫。凹坡上,雪在草地上排成了一道一道,与草地相间出现,宛若奔向沟底的雪浪。不知道是沟坡上本来就有人工修筑的平台,还是雪选择了这样的形状与大地告别。
雪是雨的精魂,是冬的颜色,是年的一片白茫茫挽歌。
这四季的色调犹如人生,在年少时火红、激情、热烈,总是耀眼,总是出类拔萃。中年时深沉、成熟,如绿色般春秋鼎盛、蒸蒸日上。中年后虽然慢慢步入岁月的黄昏,但依然有最后一抹艳丽,有一种生命最后的美。冬日生命结束,一切归于沉寂。我们每个人默默地来,默默地走,似乎踏雪无痕。但只要有一些精神、一些美好,就将如茫茫的白色雪野般,定格成永恒,孕育出下一季的绚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