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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光长在花园里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赫柏  阅读:

  一

  春日的第一天,我谢绝朋友踏青的邀约,坐火车回到乡下,沉醉地独自在老屋的旧园里四处翻挖。大地抛下睡意,呼吸渐渐生动而充满活力,每一处毛孔里都散发着令人期待的温润与鲜美。苔藓上氤氲着微微陈旧的霉味,盛开着阳光的明亮与晨露的潮湿。杨柳、桃树、杏树、梨树刚刚抽枝,枝条上嫩绿或粉红的芽叶或花骨朵含苞待放。那两棵最高大的胡桃还没开始冒出芽点的枝茎也开始变得柔软,树荫下一块陈年腐朽而肥沃的土地飘出软绵绵的气味。所有的绽放、生长仿佛都是崭新的,除了那株角落里的马蹄莲。

  马蹄莲十一月开花,略早于山茶。养护得当,花期可以从十一月一直到次年五月。

  儿时不识马蹄莲,奶奶也没在花园里栽种。我们村傍着湘江,大浪淘沙,孤岛终于屹立于江水中心,

  我们的村是个岛中村。每到冬春交替的时候,沿江的淤泥地带总有大片白花盛开。远看,如白云坠入人间。这时,桃花、杏花、梨花还在冬眠,野草也垂头丧气,树木顶着光秃秃的脑袋呆呆站着,群山未青,万物黯淡。对比之下,那片白花显得异常温馨而夺目,让人心生暖意。

  与同窗嬉戏,爬上土丘,土丘不陡,高度却不赖,站在顶上,八荒尽收眼底,恍然发现那白花延绵数里,比想象的宏伟得多。长风万里,匆忙奔走,路过那些花,白花微微荡漾,如同兔子受惊时的颤抖。也难怪会颤抖,春天的脚步近了,漫溢着激动人心的鲜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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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几个小泥点子还在好奇那是什么花?为何只在江边开?全然未曾注意到脚下被踩蔫儿的霜白菜,田主扯开田野味的嗓门吆喝着要来找我们麻烦时才回过神来。我们蹚过那白花丛,慌不择路地逃窜,把正琢磨的事儿抛诸脑后。只是等逃回家里后臆想,那田主,每个冬去春来都能看到白花儿的花开花落,当真是好事,也许他追到花丛中,被成群的花儿迷住了,心中的怨怼消散,也就不怨我们踩坏他的菜田了。谁不会为这纷纷扬扬的花儿心软呢?这只是个猜想,我们今后再也没去那山丘上观过花,路上远远瞧见那种白菜的农人也羞愧地绕过。但那花,每年照旧地开着,每次新生都是旧友重逢。

  后来,奶奶从集市上买来一盆水仙,长长的茎,洁白的花,我曾一度以为这与江边的花朵是同类。但细看又是有区别的,水仙花有明黄的、圆润的花蕊和六瓣桃心形的花瓣,而江边那花的花瓣形似火炬,花蕊是细长的一根,它们断然不会是同一种生物。它就像一位网友,虽然我们相识多年,我却不知道它是谁。

  二

  有一年,奶奶在花园里修葺了一方水池,水池西方修了一座假山,常有麻雀、斑鸠、燕子等在此处栖息。花园在鸟语花香里度过了一年,次年,在假山和水池衔接处的罅隙中冒出一朵白花,左右还伴随着宽厚肥硕的叶子,与江边的一般无二。奶奶瞧见,欣喜地说:“这是马蹄莲。”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这花是什么花,只是我一直忘了问。

  奶奶的花园里,植物种的很杂。我们家的几亩地里长着辣椒、丝瓜、红薯、上海青和茄子。奶奶在园里还养着梨子、胡桃、花椒、枇杷、柴胡等,除了凌晨时拖着那些蔬菜,踩着星光去赶早市,花园里这些瓜果熟了,她也会拉着去卖。其实,园里的观赏性植物是较少的。在这并不发达的小城里,顾客一来思想保守,没什么艺术欣赏的需求;二来觉得花儿不实用,买回家没多久就凋谢了;三来技术不够,不懂得如何养护。所以奶奶从没考虑过把花拿出去卖,连带着花园里也种的少。她本人是极其爱美的,但家里支出可不由人。那年,父亲染上咳疾,做不得什么重活,他在岳阳的工地上已操劳了四年,重活早就干得够多了。没了父亲在外拼搏,家里收入锐减,奶奶不得不把心爱的花送走,改种蔬菜瓜果去换钱。

  父亲心中有愧,于是常帮着奶奶去田地里照料。那年村里正鼓励大伙儿种水稻,种一亩水稻便可补贴一百五十元,能连着领好几年。要种好水稻需得整地、育苗、插秧、除虫、施肥、灌排水,颇费工夫。他常是穿着背心下田,光着膀子回来,可他没喊过累,他的心到底与这黄土乡野有着一般无二的坚韧,将在铺天盖地的泥土里,沿着花草无数河流一样蜿蜒的叶脉与金黄稻穗的纹路里,找到安适的气息。

  每日清晨,花尖都是湿漉漉的,还沾染着清晓的露水与澄澈的鸟鸣,我晨起漱口时,看见朝阳拥抱那朵孤独的马蹄莲。它的根处于这座花园海拔最高的位置,仿佛不是花园拥有了它,而是它拥有了花园的心脉。黛瓦斑驳的宅院,远山、蓝天,淡墨皴染的轮廓在天际洇开,雾岚濡湿了青灰色的山脊。院墙外,远处,湘江奔走千里,不知疲倦地找寻长江的怀抱,两岸葱茏蓊郁的草木在风中簌簌翻动光阴,清波绕过竹篱茅舍,将粼粼碎银撒向菜畦纵横的平野。荷锄的父亲踩着露水走向稻田,布衣草履的身影与陶渊明诗行里的“晨兴理荒秽”相得益彰。如果放眼这广阔的人间,除了奶奶偶尔的照料,马蹄莲其实并不拥有别的什么,它无助而单薄地挺立在水边,注视着水中的倒影,它不知道几公里外的天地,无数的同类正在欢聚,若是知道,是不是会哭泣着凋谢?

  奶奶也是第一次照顾马蹄莲,不甚熟稔,加之农活繁重,能挤出来的时间和精力少之又少,便放任其自由生长了。深冬,马蹄莲没有开花,叶子也出现黄斑。奶奶说,这花终究是娇贵,没有三角梅好养活。她边烧起灶火边嘀咕,我们边搬着稻捆边听着,两方都不怎么走心。我也对那江边白花葳蕤成河的景象司空见惯,至此,马蹄莲失去了最后的所有物。

  我们彻底忘掉了这株马蹄莲,就像它们压根不曾存在一般。或许,这株马蹄莲也将我们遗忘了,就像知道我们从不肯停下脚步给它浇浇水、松松土,它已经失落透顶,甚至绝望了。

  三

  马蹄莲呈白色,叶子为心形,叶大如芭蕉,花开与叶上,起初亮白,有些高洁,有些淡雅,到了快凋谢时,褪去原有的光泽,颜色暗淡,边缘出现烤焦的状态。花形如马蹄,也像正燃烧着的火炬。这火炬在春天里熊熊燃烧,风吹,越发鲜明。马蹄莲先长叶,而后开花,像是巨大的爱心散发着浓烈的爱意,而后爱意开出了花朵。

  马蹄莲花开时,叶子也是翠绿的。白的最白,绿的最绿,互相衬托,白的耀眼,绿的温柔,挨挨挤挤,花花叶叶,彼此交融,融为一体。

  我曾坐于马蹄莲畔,抬眼望,花在低处,云在高处。白瓷般的花瓣低垂,穹顶舒展着孔雀石的光泽。白与青,是大地珍藏的秘色瓷片,此刻被风轻轻吹开缝隙。苔痕斑驳的青石板上,躺着被春雨浸泡过的少女心事。她见纯白的花朵在暮色里融化,听见无数游鱼在湘江深处栖息,听见十万朵浪花翻涌潮汐时,某片花瓣坠落水面泛起的涟漪。

  我曾坐于马蹄莲畔,很久很久。我不敢行走,一行走,散落在时光里的往事就会褶皱,埋藏了岁月深处细微的裂痕。

  盛夏,马蹄莲萎,块茎常蜷作浑圆,裹着暗褐斑痕,恍若沉睡的眼眸。块茎可入药,消肿,祛瘀,敛疮,生肌。治痈疽溃烂,金疮出血,皮肤皲裂。《滇南本草》载:“敷无名肿毒,化腐肉为红脂。”《疡医大全》载:“调麻油涂火燎疮,能收灼痛。”《岭南采药录》载:“捣汁浸布裹冻瘃,可防溃脓。然其汁液辛辣,误食则喉舌肿痛,故只作外用。”乡野土方多以生块茎研粉,混入蜂蜡制成膏药,敷前需以苦艾水净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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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都是游方郎中竹笈里的秘录。我们村从未正式栽种过马蹄莲,没有人了解它的药性。那大片的马蹄莲,后来得知,是不远处的山谷里飘来的孢子,在江边落地,因温度、土壤适宜,便生长开来,如涟漪荡漾,不消几年,葳蕤成片。

  四

  我结束了学生时代,搬离老屋,告别奶奶,在市中心租了间带阳台的小公寓。一天下午,破例早早下了班,太阳还没西沉,阳光照在阳台上,我猛地觉得屋子太空荡,脑海里闪过奶奶的花园,那些植物沐浴在阳光里的模样是那样朝气蓬勃。似乎是到了某个特定时刻,我与奶奶一般无二的、热爱花草自然的心突然觉醒了。

  一株又一株盆栽被我从花店带回家。我开始与它们的盛开、枯萎共悲喜。我不是一名技术熟练的花匠,我无法挽救干枯的四季山茶,无法赶走喜欢偷吃金银花的麻雀,也无法阻止蚜虫侵蚀草莓。我只能一次又一次求助奶奶,我希望她能搬来与我同居,帮我照料这些花草。但她无法适应城市生活,她的骨肉早就沾染上黄土的柔软,融入不了这快节奏。我看着花儿一次次凋零,将它们掩埋进土里时,想起那株随风飘进奶奶花园的野马蹄莲,它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送行仪式。我忽然好想念它。

  几枝蜷曲的睡莲根茎、一把菖蒲苗、几簇水葱,还有裹着苔衣的马蹄莲块茎。都是我央求张姨从南方水泽捎来的,沾着河泥与泠泠的水声。我与张姨因一本《水生植物图谱》结缘,常在深夜隔着电话线分享莳养草木的欢乐。她离异后带着女儿迁居江南,用所有积蓄买下临河的老宅,青瓦覆满浮萍,推开雕花木窗便能望见乌篷船犁开绸缎般的水面。雨季来时,苔痕顺着墙根爬上竹帘,石阶缝隙里钻出嫩生生的蕨芽。

  在这个白露未晞的清晨,她系着靛蓝围裙蹲在埠头。晨雾从河面升起,马蹄莲修长的茎秆娉娉婷婷,雪色佛焰苞裹着鹅黄肉穗,恍若菩萨低垂的掌心托着灯盏。菖蒲剑叶斩碎天光,水葱在涟漪中书写瘦金体的倒影。有白鹭掠过水面,惊醒块茎深处沉睡的花朵,她二十年前种下的马蹄莲,现早已逶迤半里。

  “你看这马蹄莲!”她指尖抚过蜡质花瓣,水珠滚落,“块茎在淤泥里蛰伏三秋,叶子却始终向着光亮生长。”她的蓝布衫被水汽洇成深色,如同多年前被生活浸透的岁月——纺织厂下岗、丈夫出轨、带着高烧的女儿在雨夜奔走求医。而今那些褶皱都被流水熨平,化作浮萍下穿梭的银鱼。

  我在视频这头望着出租屋窗台上枯萎的绿萝,空调外机轰鸣震落枯叶。每日,匆匆忙忙从我租住的狭仄住所出发,挤上公交或地铁,面对着与我一样面无表情的人们。来到公司,机械地重复工作内容。然后,乘着地铁或公交,回到我冰冷昏暗的住所,面对着与我一样木讷沉默的墙壁和床。在这繁华都市,我远不能感到在乡野时的自在。这样无限循环的枯燥日子,让我窒息,让我想要逃离,我无数次梦见山野,梦见长风吹彻稻田,梦见奶奶和我一起坐在花海边扯云话。可这些似乎已经离我很远很远。我翻越千山万水找到的城市,成了困住我的枷锁,我一次次站立街头,车流汹涌,溅起的水花淹没了我,像淹没一个孤独的婴儿。直到这些花的出现,让我想起人间还有这样一种神奇的事物,在它的芬芳和明艳里,会让人拥有一个无忧的仙境。也让我开始生出向往,于岁月的长河里,在充满喧嚣的尘世间,我的归处,一定要是花团锦簇的所在。

  又一次踩着月光回家,进门,放下钥匙,疲惫地倒在沙发里。忽而看见,月下的马蹄莲皎洁纯白,块茎萌发新芽,我感到有什么正穿透钢筋混凝土的缝隙,从潮湿的黑暗中擎出一束明亮的光。

  时光淌过,马蹄莲在我的出租屋里已经生活了一个年头,庆幸的是,它并没有像其他花儿那样挑剔,它如我在湘江边见到的那样茂盛,或许也与我的租房较为潮湿有关。我们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需要好长好长的岁月去了解彼此;我们也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只需要安静地相处,并不用说些什么。

  我越来越确信,我需要一座花园,来安放所有的孤独、不安以及心底留存的温柔。

  五

  我不厌其烦地向张姨请教种花经验,翻阅各类园艺书籍,揣摩植株的习性偏好。购置清单上工整列着陶盆、有机肥、修枝剪、杀虫药和透气陶粒。在阳台朝东光线最盛的地方,安放那株枝叶疏朗却嗜阳的月季。中段栏杆外侧悬着忍冬藤,翠色藤蔓顺着铁艺纹路攀向日光深处。两钵新播的百合籽偎在忍冬脚下,期待着破土而出。最西侧是马蹄莲的小窝,待到冬霜浸染城市,一丛丛浅白的花朵在婆娑光影下摇曳。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是久违的安宁。日光倾城,风也温柔。我依旧蜷缩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但它不再死气沉沉,无数的新生命在这里被孕育,像一桶彩色油漆泼过来,让黑白世界有了光彩。我的心开始接纳这里,我变得期待下班,期待回到这方属于我的天地。

  冬去春来,月季长出更多粉红的花苞,被春风吹开还在躲藏的脸颊,迎着阳光展示它美丽的新衣。忍冬暗褐的叶片,开始抽芽,点点青绿,藤蔓沿着栏杆向上攀爬,直到染绿所有的铁皮。百合花种子,终于撑破泥土,一株株嫩绿的幼苗钻出来,在忍冬脚下,在清风里,朝着阳光的方向抬起头。我的老朋友,第一个为我带来欣喜的马蹄莲依旧如火焰般明亮,它的花期总是最早的。阳台从左至右,从上到下,都被斑斓的花朵与鲜活的绿叶所占据。在这座花园的生长中,我隐约看见尘封已久的心正在醒来,我听见风吹万里,绿野复苏,漫山遍野都是自由的生命,寒冬凝结的冰在春水的激流里不停碎裂,村口融化的湘江水浩荡地奔向远方。一粒种子落在我心里,开始发芽、生长,长长的根茎深深扎入湿润泥土,舒展叶片,开花结果。

  我喜欢漫步街头,喜欢无目的地穿梭在大街小巷,沥青路面、水泥路面、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它们的母亲都是黄泥路啊,它们都曾布满狂野生长的野草,沿着它们就能走到过去,回到父亲顶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在稻田里耕作的时候,回到母亲深夜挑灯织毛衣的年代,回到祖母温暖的怀抱和在童话故事里进入的梦乡。我喜欢站在楼下,仰望我的阳台,看月季肆意张开它的怀抱,搂住外墙;看忍冬枝茎向下生长,与野生的爬山虎握手;看百合在路过的邻居太太一声声赞美里,顾盼生姿;看见马蹄莲时,我远去的童年夹杂着无忧无虑的快乐回到每一根血管。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气息,当这温暖而迷人的气息缓缓浸润我的全身,我终于在烟火人间找到了令我安逸的生活方式。

  亲爱的花儿,亲爱的花园,你们是我的归途。

  六

  新春,我背着空空的行囊,回到儿时的小村庄时,苍老屋舍里,母亲戴上老花镜,缝补着围裙,父亲端来一把木椅,坐在门口的老樟树下抽烟。烟雾随风流浪到远方,时光随之一起,下落不明地远去,田野早已荒芜,做了别的用处。

  奶奶躺在棉布沙发里看新闻联播,她早已没有精力照料她的花园了。我推开木门,院内的一切仍在自由生长。春风不会辜负每一个向上的生命,无数根枝条,向着园外广袤的天空与大地呼喊、舒展,把自己的身影放逐在山野间,空气里弥漫着花草木土交融的芳香。偶有燕雀落脚此处,鸣叫着,又张开双翼,消失在茫茫旷空中。

  我拿上铁锹,清理杂草,翻挖出还未开花的种子,打算带回出租屋培育。我看见了那株马蹄莲,它绽放已有月余,在其他花草刚刚萌芽之际,它开得热烈、生长得放肆,在寒冬里为其他花儿探路。

  我看见它的这一秒,惊讶不亚于我在湘江畔第一次见到它时。或许我离开后,祖母也想念它了,于是它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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