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悄然潜来,空气里便无端地闷热了。纵使太阳尚未升到顶处,那热却已如无形的网,由晨起便罩在天地之间,使人透不过气来。
小暑过后,那热便如影随形,蝉声于树丛中响起,初时断续,继而连成一片,声音干涩却异常执拗,仿佛铆足了劲儿要唱尽整个夏天。它们将所有的气力都寄托在声嘶力竭的鸣叫里,仿佛一停歇,便要被这酷热蒸腾殆尽。人亦如此,步履间汗流浃背,举手投足仿佛被无形的热浪裹挟着,多一分动作便多耗一分力气。于是街巷上行人渐少,都躲进了荫凉处,唯有那树上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不知是抗争还是顺从。
不由得忆起白居易《消暑》一诗:“何以消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古人避暑,唯求一隅清净,窗下有风便觉奢侈。今人则不然,空调嗡鸣作响,冷气如瀑,门窗紧闭仿佛与世隔绝,只为求得片刻清凉。然而冷热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人造的屏障,隔断了院中草木的摇曳,也隔断了树间蝉声的呐喊。人蜷缩于这人工的凉意里,虽无汗流浃背之苦,却终究失去了与天地同呼吸的酣畅。
大暑接踵而至,热便到了极致。天空如巨大的蓝琉璃罩子,倒扣在人们头顶,云朵也畏惧似的躲得无影无踪,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滚烫而暴烈。泥土蒸腾起的热浪,仿佛要将人脚底融化,连树影亦被晒得模糊不清了。蝉鸣此时已近于疯狂,声嘶力竭,仿佛拼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撕开这窒息的暑幕。
人迹罕至的午后,道路也显得空旷。柏油路似乎被晒软了,踩上去微微黏脚。只有卖冰的小贩依旧执着地穿行于街巷之间,车上的冰盒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老式冰糕,在阳光下闪烁着诱惑的光泽。间或有孩子奔来,用攥得温热的硬币换一支清凉,急切地吮吸着,脸上顿时浮起满足的红晕。这片刻冰凉,竟成了酷暑中一个甜美的救赎。

炎炎酷夏里,草木也显出倔强姿态来。院中那株老石榴树,叶子被晒得有些卷曲,却依旧密密匝匝地撑起一片浓荫,盆里的太阳花,顶着骄阳,反而开得愈发艳丽,明黄或鲜红的花瓣,无惧地向着烈日舒展。
暑气蒸腾,却催生出人间烟火气里别样的活法。巷口老树下,总有几位老人,搬了小凳围坐一处,蒲扇轻摇,慢悠悠地讲着陈年旧话。他们脸上沟壑里渗着汗珠,神色却平静如水。树影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时间仿佛也因这炎夏而凝滞了。偶尔有卖瓜人推车而过,吆喝声悠长:“西瓜——沙瓤甜西瓜!”切开的红瓤黑籽,淌着沁凉的汁水,引得人围拢过去,瓜皮很快便堆成小山。这寻常巷陌间的声响与滋味,成了对抗溽暑最熨帖的慰藉。
古人度夏,亦有其消暑智慧。宋代《东京梦华录》载汴京夏日有“冰雪甘草汤”“荔枝膏”等冷饮,更有“浮瓜沉李”的风雅——将瓜果沉入井水镇凉享用。沈复在《浮生六记》里记下与芸娘消夏:“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这份于酷热中经营清凉与诗意的耐心,今人怕难企及。彼时无空调之利,却能在方寸之间寻得清凉与雅趣,暑热倒成了磨砺生活意趣的砥石。
小暑与大暑间,日子如浸在沸水里,漫长难熬。人们各自寻着抵御之法,有人闭门不出,靠冷气续命,有人则如那巷口摇扇的老人,静坐树荫下,以心静应外热。然而酷热终究是试炼场,生活亦如这暑气弥漫的天地,纵使暂时躲进荫蔽,终究不能永远逃避。
在窗前凝望这被暑气笼罩的世界,蝉声依旧撕扯着空气,卖冰车的铃声渐行渐远,树叶在滚烫的光线里纹丝不动。忽然想起罗曼·罗兰的话:“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这炎夏的真相便是酷热难当,而我们依然在这烈日下奔忙、喘息、寻找着微小的欢愉,如同那些顶着骄阳绽放的花朵,如同树下摇着蒲扇絮叨着家常的老人。我们未曾向高温屈膝,亦不曾被暑气夺去对生活的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