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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雨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北方夏天的雨来得从不讲道理,常常顷刻间便从青灰云阵里泼洒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干渴的土地上,腾起阵阵尘烟,又随即被更猛烈的雨势压灭。院中的石榴树在风里狂舞,枝叶翻飞如受惊的鸟群,将天空割裂成片片颤抖的碎影。风卷着雨点撞上窗玻璃,噼啪作响,仿佛有人在外面急切地拍打着,催促着开门。

  这雨与江南的梅雨全不相同。梅雨如绵长的叹息,而北方的夏雨却像粗声大气的汉子,来得暴烈,去得也快。雨声噼啪如同战鼓阵阵,催促着大地,也敲击着人心。然而,雨落时总有种奇异的安宁降临。雨帘隔绝了喧嚣,世界仿佛骤然缩小至眼前这一方小小天地,只留下雨声潺潺,如一支无声的摇篮曲,将心绪也抚平了。倚窗而立,看着外面迷蒙的世界,恍惚间竟有几分不知身在何处之感,仿佛时间被雨丝暂时缝合,只留下这片刻的静谧。

  雨势最猛时,院中的小菜畦顷刻成了一片浅沼,青菜在浑浊的水里挣扎着露出头来。檐下悬挂着的几串干红辣椒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如同滴血的铃铛,在灰暗的背景里灼烧着一点醒目的红。

  雨歇之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泥土与青草气息,潮湿而新鲜,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似乎被这清凉浸透了。然而这生机勃勃的气息,总混杂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湿闷,如同生活本身那无法完全晾晒干净的褶皱。

  家中角落的墙皮被雨水浸润后悄然鼓起、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沉的灰黑色旧痕,犹如岁月无声溃烂的疮疤。这老屋如一位年迈的亲人,在季节的轮转中日益显出衰颓的疲惫。雨水浸透砖墙后渗入屋内,在地面蜿蜒成地图般的湿痕。父亲在电话那头咳了几声,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微的喘息与沙哑:“这雨,一下,我这骨头缝里就酸得慌。”母亲的声音随即在远处模糊地响起:“该把那几床厚褥子翻出来烘烘了……”话音未落,又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我握着听筒,听着那遥远而真切的琐碎与艰辛,窗外雨滴敲打遮雨棚的声音,仿佛也一下下叩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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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淅沥的黄昏,独自在厨房煮一碗素面。面条在沸水中舒展,热气模糊了窗玻璃。窗外雨幕低垂,室内灯光昏黄,将我的影子孤单地投在墙壁上。碗里清汤寡水,映着灯影,也映着生活最素净的底色。这滋味并非苦涩,却是一种沉甸甸的、无从卸下的寻常。

  夏雨也并非总是令人困守愁城。前年八月,曾与几位旧友相约,冒雨去探访太行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野山。车行至山脚便无路可走,我们弃车徒步,一头扎进被雨幕笼罩的莽莽山林。

  雨水将山石洗刷得黝黑发亮,山涧水流湍急,裹挟着红褐色的泥沙奔腾而下,仿佛大地渗出的血液。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泥泞中跋涉,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重不堪。雨点密集地打在树叶上,发出宏大而单调的沙沙声,充斥了整个耳膜,仿佛整个山林都在雨中屏住了呼吸。

  行至半山腰一处陡峭岩壁,雨势骤然加大,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正喘息间,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在群山中炸响,隆隆的回声久久不散。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借着一闪即逝的强光,我赫然瞥见对面雨雾缭绕的绝壁之上,竟隐约嵌着一座小小庙宇的飞檐轮廓!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如同古老传说被闪电瞬间照亮,又迅速被更浓的雨雾吞没,只剩下心头剧烈的震撼与不可置信。同行的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息着大声道:“瞧见没?那崖上的小庙!……老辈儿人说,那是山神爷落脚的地界儿!”

  自古雨声入诗,滴落阶前也滴在心上。杜甫笔下“雨脚如麻未断绝”,是乱世飘摇里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悲凉呜咽,而范成大“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则是闲居田园,在雨丝织就的帘幕后方才惊觉季节悄然流转的怅然。雨,何曾只是一种天象?它分明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琴弦,每一次落下,都拨动着人间不同的心曲。

  雨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琴师,在诗人案头、在游子枕边,弹拨着千年不易的哀愁。李清照南渡后,枕上听的是国破家亡的霖霪:“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那点点滴滴,敲打的是仓皇离乱中一颗无所凭依的孤心。蒋捷的听雨则穿越了更为漫长的劫灰,从歌楼少年的红烛罗帐,到僧庐下的鬓已星星,一场雨贯穿了人生的盛衰剧变,最终只剩下“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彻骨苍凉。

  然而雨声也并非总与愁苦相连。夏雨过后,池塘里蛙声一片,清亮地撕破雨后的寂静,那是属于赵师秀笔下《约客》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鲜活野趣。雨水的慷慨馈赠更在田野。几场透雨过后,田野里的玉米便争先恐后地拔节,仿佛能听见它们舒展筋骨、贪婪吮吸的声响。野地里,不起眼的“地皮菜”在雨水的滋润下也悄然萌发,墨绿湿润的一小片一小片,紧贴着大地,无声地宣告着生命在雨水恩泽下的复苏与欢愉。

  骤雨初歇,天空如洗,阳光刺破云层,将万千道金线投射在犹自挂着水珠的枝叶上,光芒跳跃闪烁,世界焕然一新。孩童们按捺不住,早已从门洞里蜂拥而出,穿着小雨靴,专拣低洼处的水坑奋力踩踏,溅起大片大片浑浊而欢快的水花,清脆的笑闹声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回荡,那是生命对雨水最本真的礼赞。

  村口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瞬间又恢复了喧嚣。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青烟,满载着刚从雨水中抢收出来的、湿漉漉的麦捆,颠簸着驶向村里的晒场。车轮碾过积水,泥浆四溅,留下深深的车辙。骑自行车的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车把上挂着的油条包子,随着颠簸悠悠晃晃。

  雨过天晴,晒场上便成了金色的战场。农人们挥动着木锨,将吸饱了雨水又被阳光烘烤得滚烫的麦粒高高扬起,麦粒在空中短暂停留,如金色瀑布倒悬,又簌簌落下,秕谷和尘土被风吹向一边,留下沉甸甸的收获。麦粒在炽热的阳光下蒸腾着水汽,散发出浓郁的、令人心安的谷物香气。

  夏雨来时,雷霆万钧,仿佛要将天地重新洗牌,夏雨过后,泥土芬芳,万物竞发。

  它从不预告,亦无须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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