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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江南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杨泽青  阅读:

  00后,现就读于河南大学化学工程与工艺专业。有作品散见于《青春》《河南诗人》《散文诗》等刊。

  初到江南那几天,我总置身于时隐时现的雨丝。檐下避雨时,看到雨水从檐角流下,在石阶上砸出朵朵白亮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地面被浇透后翻涌出的浓烈潮气。这气息陌生而新鲜,是我在北方干燥的季风里从未嗅过的湿润印记。

  天地间的画师非雨莫属,它泼洒淋漓,全凭一时兴致。有时疾风骤雨,敲得窗玻璃噼啪作响,仿佛无数只手急急叩问人间,有时却缠绵如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青砖黛瓦,只有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在阶前,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雨落在中国文人的纸墨里,便有了千万种情致。杜甫曾立于长安屋檐下,目睹“风雷飒万里,霈泽施蓬蒿”,滂沱雨势在他眼中,竟成了荡涤乾坤的豪迈长歌。而李商隐独对西窗烛影,听巴山夜雨涨满秋池,那淅沥雨声里浸透了“何当共剪西窗烛”的绵长怅惘。同样一滴水珠,落入不同人的心湖,激起的涟漪竟如此不同。

  幼时读古诗,只道雨是纸上寻常景。及至年岁渐长,方知那字里行间的水痕,皆是文人用生命洇开的印记。少年时读“水光潋滟晴方好”,只觉西湖波光跃然眼前,后来亲历江南,才在连绵的梅雨潮气中,恍然触摸到苏轼笔下“山色空蒙雨亦奇”里那份被贬谪者强自豁达的湿重。原来诗行间氤氲的水汽,需用亲历的潮闷去蒸腾,方能真正读懂其间的沉浮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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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读到蒋捷《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的雨声,隔着漫长岁月遥遥呼应。原来雨不只是当下的敲打,更是时光流逝的回响,是生命不同章节的注脚。少年听雨,雨是欢宴的伴奏,中年听雨,雨是客舟的低泣,暮年听雨,雨是僧庐檐下的点点禅音。一滴雨里,竟也照见了一个人一生的浮沉。

  夏雨磨人。帮朋友搬家,偏偏撞上黄梅天,雨水连月不断,新居四壁渗出细密水珠,墙角竟悄然浮起一片灰绿的霉斑,如同被遗忘的角落生出了阴郁的苔衣。被褥终日吸饱了水汽,沉沉地压在身上,睡梦也仿佛陷在湿冷的泥沼里。家具的榫卯在湿气中膨胀变形,抽屉开合间发出滞涩的呻吟,连书本的纸页都绵软蜷曲起来,字迹边缘晕开毛茸茸的水痕。

  更令人难堪的是邻里怨怼,楼下老妇执拗认定朋友家漏水湿了她的顶棚,多次上门交涉未果后,终在某个阴雨天的清晨爆发。她尖利的声音伴随雨声直抵耳膜:“侬屋里厢是漏了天河伐!”待我冒雨请来维修师傅,老师傅只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处可疑的暗渍,又抬眼瞥了瞥窗外的雨,摇摇头:“顶楼外墙渗水,下着雨,一时半会儿补不得。”我和朋友尴尬立在门边,老妇愤愤的目光和窗外无休止的雨线缠绕在一起,勒得人透不过气。雨声淹没了辩解,只剩潮湿的难堪在楼道里无声蔓延。

  雨日最琐碎的烦忧,莫过于买菜。撑伞挤入菜场逼仄的通道,湿漉漉的伞尖不时碰触旁人衣角,引来无声的蹙眉。泥水裹挟着菜叶残渣在脚下流淌,稍不留神便滑一个趔趄。摊主们缩在塑料棚下,守着水汽淋漓的青菜萝卜,脸上也仿佛蒙了一层洗不净的阴翳。归途积水成洼,车轮碾过,溅起浑浊的水花,躲闪不及的路人裤管瞬间浸透一片深色,低低的抱怨声随即被雨声吞没。

  雨中的城市并未停摆,只是换了更坚韧的节奏行进。窗外湿滑的路面上,外卖骑手明黄色的雨衣成了最醒目的移动坐标。他们疾驰的车轮劈开街道上油乎乎的水洼,雨水被高高扬起又沉重落下。偶然瞥见一位骑手在红灯前仓促停下,抬手抹去脸上流淌的雨水,又急忙护住车尾保温箱里的餐盒,那里面盛着的,或许正是某个困居者不愿被雨水浇灭的热气。

  巷口那位卖栀子花的阿婆也依旧守着她的雨天营生。苍老的手撑着一柄黑布伞,伞骨不堪重负般微微颤抖。水珠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蓝布衫的肩头。竹篮里雪白的栀子花被透明的塑料布仔细盖着,沾着晶莹水珠,清冽的香气固执地穿透雨天的浑浊空气飘散开来。有人匆匆路过,抛下几枚硬币,拈走一小串花。阿婆枯槁的手指点数着湿漉漉的硬币,沟壑纵横的脸上便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舒展。雨中的生计,薄得像花瓣上的水珠,却又韧如浸透雨水的草茎。

  这城市里的人们,终归练就了一身与雨水周旋的本领。阳台上衣物总不见干,便买来烘衣机整日嗡鸣,地板返潮出水,空调除湿的指示灯昼夜不息地亮着,连出行也学会看云识雨,包里永远备着一把轻便的折叠伞。雨成了生活里如影随形的背景音,一种必须习惯的常态。人们不再徒劳诅咒天气,只在偶然放晴的间隙,争分夺秒地把衣物被褥晾晒出去,让阳光吸吮那沉积已久的湿冷。

  “夏雨如露,亦如电。”这短短六字,道尽夏雨的无常。它滋养焦渴的土地,也猝不及防地引发洪流,它带来短暂的清凉,也捎来长久的闷蒸。恰如这人世,悲欣总在瞬息间流转。加缪曾言:“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连绵的夏雨,仿佛生活本身那无法被彻底晒干的潮湿。

  人终究是习惯的造物。持续的雨声初时恼人,久而久之,竟也沉淀为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不再焦躁地查看天气预报,不再执念于阳光何时穿透云层。雨声淅沥中,读书,写字,听檐水敲阶,看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无声交汇又分离。苏轼晚年南贬,尝言“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并非对气候的麻木,而是穿越风雨后抵达的一种更深的宁静。既然阴晴非人力可转圜,不如安然接纳当下每一刻的真实。雨落为水,水聚成溪,溪流入海,海复蒸腾为云。这循环里,藏着生命最朴素的隐喻、接纳、流动,然后等待下一个形态的转换。

  夏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落着,没有停歇的意思。这雨,大概还要下很久。然而楼下巷子里,阿婆竹篮中栀子花的香气依然固执地穿透窗户,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街角那抹明黄色的骑手身影,依旧一次次地往返,将温热的餐食送达,邻家阳台上,湿透的衣物下方,烘衣机正发出低沉的、持续运转的嗡鸣……

  这城市的血脉,在雨中依然温热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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