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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田野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牛茜可  阅读:

  我的老家,在平坦辽阔的鲁西平原。丝瓜嫩弱的须蔓里藏着无穷的力量,沿着泥土坯的墙头,慢慢地往上爬,一直爬到门头的花瓦上,向着大街,向着长空,在蔓梢上开出一朵大黄花。

  此时,若站在平房顶上朝田野望去,亮堂堂的夕阳像个巨大的黄橘子,它的光温暖、柔和,洒在我身上,洒在脚边的小野花上洒在田野的庄稼上——熟透的麦芒正泛着金子般的光泽。

  那年,我六岁,祖母五十岁。在农村,五十岁的老太太还算不得老。我的印象里,祖母很有力气,干活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我看过她蒸馒头:和出的面团光滑瓷实,蒸出的馒头香喷喷的,柔软又有嚼劲,我总爱吃祖母蒸的馒头。在她的小院里,长着几棵翠绿的竹子、一棵粗壮的枣树。某个季节,枣树会开米粒般的黄色小花,衬着油亮的绿叶。爸妈、叔婶一大家子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时,抬头就能看见圆如玉盘的月亮。朦朦胧胧的月光下,祖母总追着我喂饭,饭后又带着我在院子里乘凉——那时的我,大概是极其依赖祖母的。

  祖母和农村里的老太太一样,却似乎又不一样。和所有老太太一样,她即便在家受了气,或是和祖父、媳妇拌了嘴,出去也从不当着外人抱怨,从不将“家丑”说与人听。“说了能有多痛快?白叫人笑话,管啥用?”她也不让我说,整日教我“说好听的话”,让我记住别人的好:“多说好话,人家见了喜欢,说多了自己也高兴。”我反驳她:“你是不让我说实话了?”我有时调皮,故意说:“我偏要说,就说你厉害!老太太,你上次说给我买包子,骗人没买,我就说给人听!”祖母真有些生气了:“说我厉害?经你口一传,人家只知道谁谁家的奶奶厉害,丢的可是你的人!”我顿时停住,不再言语,祖母却又笑了。

  祖母有两儿两女,祖父有个弟弟(我称二爷爷),二爷爷家有两儿一女。二爷爷年轻时承包工程挣了些钱,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在农村,家境好的人家,上门说亲的多,找的媳妇自然“条件”更优。在外人看来,二奶奶家的两个堂婶,个儿更高,长得更俊俏。而我母亲和婶子虽模样也好,个头却不如堂婶们。可祖母从不在乎,只要说起这事,她总说:“看人不看个儿高不高,要看‘事儿’办得高不高。我的两个儿媳妇,在我眼里都是宝。”这般一说,再没人敢嚼舌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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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两个堂婶各生了一个男孩,而我母亲和婶子的第一个孩子都是女孩。有次,堂哥放学回家饿坏了,捧着雪白的馒头就着红烧肉大口吃着,我在一旁看着,没人让我尝一口。这情景被祖母看见,她一把扯过我便走了。路上,我看见祖母在抹眼泪。回到家,她拿钱去商店给我买了两包桃酥。我吃着桃酥,心里美极了。那日的晚饭也异常“豪华”:满满一大碗方便面,卧着火腿肠和荷包蛋,满屋子都是香油味儿——香味从堂屋飘到院子,又弥漫到整个村子。

  我期盼着麦秸垛旁的晚香玉盛开,却害怕夜晚的黑。我小时候胆子极小,不敢走夜路。从我家到祖母家很近,不过五分钟路程,只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条常年干涸的河沟,但我吃完晚饭总不敢独自回家。农村的孩子大多顽皮,我却不然。祖母见状,总“教育”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里敞亮,就大胆走路,有啥好怕的?”可我那时领会不了这话的深意,只觉得路边粗大杨树枝叶的影子张牙舞爪,一刮风就猛烈晃动,让我害怕极了。于是,祖母总会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家门口。

  祖母不服老,她总是衣着干净得体,心态年轻,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同时,她又是勤劳贤惠的。九十年代初的农村生活简单朴实,不可能顿顿有肉,但祖母心思巧:摘一把绿盈盈的豆角,揪个紫茄子,兜上一兜青红辣椒。在老式水井旁,压下长长的铁杆,汩汩凉水从铁皮筒里流出,用铁皮桶接着。将圆溜溜的花皮西瓜、红红绿绿的蔬菜放入桶中,整个铁皮桶顿时热闹起来。堂屋的北极星牌老式挂钟敲了六下,院子的灶膛里燃起火苗,厨房案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随后是“嗤啦”一声——葱蒜爆锅,倒入肉丁、豆角丁,撒盐、浇酱油,锅铲来回翻炒,一碗香咸适宜的卤就做好了。她先把卤摆在院子的桌子上,用竹筐扣住,再将茄子洗净放入蒸笼。蒸熟的茄子剁碎,掺入蒜末、辣椒段,淋上生抽,浇上热油。这边等着面条出锅,配上美味的卤,再拿出半瓶白酒和一个酒盅,等着祖父回来。

  祖父是个老实人,祖母常说他:“给他个钱,能在口袋里装丢了也花不出去。”其实祖父不是不会花钱,而是不舍得——饭粒掉在桌上都要捡起来吃的人,从不舍得大手大脚。祖父话少,眼里全是活儿,总闲不住。祖母说,年轻时祖父出力过猛,落下了哮喘,加上那几年吃不饱饭,他的病一度严重到不能独自行走,去哪儿都得拄着高高的马杌子,走一步喘半天。祖母那时总以为祖父活不了多久,时常偷偷抹眼泪。

  “直到你出生,你爷爷的病竟然好了,日子也越过越好。”祖母说这话时,带着点骄傲。是啊,那时父亲娶了母亲,又添了我,本就是双喜临门。“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祖父营养跟上了,心情也好了,身体自然一天天好起来。身体好转的祖父更闲不住了,家里家外,只要有空地,他总要撒上种子——有种子就有果实,就有丰收和希望。

  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风,田野里的油麻秆高高细细地耸立着。祖父在自家田里忙活,每一棵芝麻植株都轻拿轻放。割下的芝麻秆一摞摞用蒲草绳捆好,晒上几天就等着脱粒:又得敲,又得装,还要用细细的罗纱筐一遍遍筛。祖父不仅珍视果实,连一根根油麻秆也舍不得浪费。他把秆背到河边,浸泡在浅水里,几天后再拿来搓麻绳。真真应了“土生土长的东西,浑身是宝”,且每一种用处都被祖父记在心里。

  祖父寻来长短不一的木棍、树枝,将叔叔家的一块宅基地围起来,又围着木棍缠上铁丝,围得密实极了。他在里面种菜、种花,甚至养起了鸡鸭鹅。祖母带着我去摘菜时,常常看见大大的冬瓜旁躺着一个鸡蛋,丝瓜落下的花下盖着一个鸭蛋。“闲不住啊,一辈子出力的命,咋就不知道享福呢?”祖母总这样说祖父。可祖父不是不会享福,他只是容易知足,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这样的好日子,过不够啊。

  田野上的风光依旧,祖父的园子依然热热闹闹:蝴蝶飞,蜜蜂忙,茄子、黄瓜在太阳底下相继开出紫色、黄色的花,明晃晃的,格外可爱。

  当玉米吐出紫黄色的嫩缨时,我因父亲工作调动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祖父和祖母,暂时住在舅舅家所在的一座小城市。离开时,祖母不知道我何时能回来,连夜做了两件棉衣塞进我的行李包。我说:“从老家到Y城,开车只需两个小时。”可这“两个小时”对从未出过远门的祖母来说,已是很远的距离。她不停地叮嘱我:“放假就回来,在学堂要听话。”

  城市自然不如田野自由。在田野里,苹果树高高矗立,开着粉嫩的花;西瓜秧趴在地上,开着明艳的黄花;鸟儿飞,虫儿叫,河水哗哗流淌——一切都顺其自然,没人给它们规定章法,却又显得井然有序。这一切,让我日夜思念着老家。

  我在长大,看过的风景越来越多,品尝的美食越来越好。但我还是会经常想:如果我没长大,祖母也还年轻,在一望无际的鲁西平原上,金黄的麦子熟透了,我还坐在地头的大树下——那巨大的绿色伞状树荫里,卖冰棍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一个瘦削白净的老头,骑着破旧的大杠自行车,后车座驮着白色泡沫保温箱,喊着:“冰棍儿,老冰棍儿,又甜又凉的老冰棍儿!卖冰棍儿的来了,想吃的快来买啊!”祖母听见了,放下手中的活儿,在浅蓝色的薄褂上擦了擦手,起身走到保温箱前,接过冰棍递给我,然后继续去田间侍弄庄稼。

  当橙黄色的夕阳缓缓落下,在茂密的果树林后渐渐消失,祖母停下活计唤我回家。她随手从麦秸垛里抽一把焦黄的麦秸秆,准备做晚饭。饭后,月华初上,凉风渐起,祖母的低语像夏夜的兰花,芬芳弥漫浸染了整个夜空,也浸染了夜空下静谧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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