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河边仓库内午睡。紧靠蠡河，在荒草滩和农民自留地上围起的露天陶瓷仓库中央，是一幢两层的空敞库房。打开所有宽阔的窗户，让带有远处田野和近处河流气息的风清凉、放肆地穿行。两张破旧办公桌拼起的粗糙平面上，瘦小的父亲在午睡。白花花的夏阳，在莹绿蠡河上像碎银般闪烁。河上没有行船，仓库围墙外有很细阴影的狭窄土路上也没有行人。酱缸、龙缸、荷花缸、发面缸、小匹缸、花盆、花瓶、茶壶、陶制台凳、数不清的大小罐头———杂色陶器从镇上的各座窑中汇聚于此，又终将散向四面八方。堆于角落的陈年大缸已经积有半缸发绿的雨水，密密麻麻细微的“打拳头虫子”在这缸中绿水里一扭一扭地翻打。堆垒的各种陶器的缝隙间，胡琴草和蟋蟀草疯长;偶尔，野生的南瓜藤和香瓜藤也会令人诧异地结出硕大的果实。蟋蟀在四处隐秘的阴影里有节奏地吟叫;搬开一只底部生苔的方形花盆，往往就会看到两条因突然裸露而激烈蹦跳的惊恐蚯蚓，或者，是一只肚皮雪白的“麻土田鸡”。来自田野和河流的风清凉地拂过正午的河边仓库。在宽大的、打开窗户的库房内午睡的夏日父亲，梦到了火焰。熊燃但是清凉的绿色火焰，像神话里奇异的花朵，源源不竭地，正在吐出祖先的陶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