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蠡河边那个简陋作坊(实际名称:“红阳矿产品加工厂”),母亲干的活原始而简单:将坚硬如铁的石头铲进滚动着的巨大的岩石碾砣间,让它们变成粉末———这种活她们叫作“开碾砣”。一艘又一艘载着沉重铁石的船从远方移来,泊在作坊旁清绿的河上。将整船的石头挑下,摊开在露天的晒场,再用铁锤将大石头先行砸小,然后就是———“开碾砣”。为了多挣几个工分,母亲总是争着多干这“加工厂”内最苦最累最重的“开碾砣”活。在母亲的“开碾砣”史上,最多的一天是从早晨三点干到晚上十点,一人开了八吨石粉!这是“加工厂”内的新纪录。那天,母亲获得了十六元的报酬。这八吨石粉或十六元报酬的确切含义是这样的:母亲首先必须将八吨的石头从外面的晒场挑进碾砣屋;接着再把它们一铲铲送入滚动吼叫着的、有一人半高的可怕碾砣间;第三步,是从滚动的碾砣间将已然碾碎的八吨石末抢铲出来过筛;第四步是将过筛后的石粉按五十公斤一袋装包;最后,将一包包的石粉抱至一边,堆垒整齐后才算完成。因此,准确地说,这十六元报酬,是一位妇女的肉体在十八九个小时内承受了整整四十吨(四万公斤!)的重压后所获!巨大的将人彻底淹没的噪音。像夜晚一般飞舞狰狞的漫屋粉尘。被呛人粉尘自头至脚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看送饭的我的白色母亲。———生涯里的这些声音和影像,深深地,烙着,我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