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里的那头肥猪似乎早有预感。当系着油腻腻的黑皮围裙、腰身健壮如塔的杀猪佬的阴影投移到圈口时,它早已躲逃到圈的最里端,两眼惊恐地盯着光亮的外头,嘴盘里不停地吐出“古!古!古!”短促的抵抗声音。穿着长统雨靴的杀猪佬大步跨进猪圈,弯下腰,伸展铁扇似的大手,一手揪住猪的一只耳朵,一手推托猪那滚圆的屁股,将它拉扯着推出发暗的、垫满腐烂稻草的猪圈。肥猪开始尖叫,拉长的、凄厉的尖叫:“古利———古利———利———”院场上两个帮忙者赶上来,在猪的尖叫声中,用细麻绳分别捆住了它的前后双脚。一张宽阔结实的木长凳摆放在那里,一头的地上,是一只圆木脚盆,里面盛放着羼了盐和些许菜油的一层冷水。使命挣扎的肥猪被抬上了长凳。一人在后面双手按住猪的两只后腿;一人站在中间,将自己的身子伏在猪背上,同时用手按压猪的前腿;杀猪佬则在前端,一手揿牢猪头,一手抽出了锋快、尖狭的发亮钢刀。尖叫。持续的恐惧至极的尖叫。“古利———利———利———”冒着热汽的猪粪在后面冲了出来。锋快、尖狭的发亮钢刀在铁扇似大手的紧握下,对准裸露的猪脖子开始疾速移动。……瞬间……甚至没有触及的声音,钢刀就已没入了内部。捅进去的长刀再有力拔出。喷泻的鲜血的劲瀑,朝着预先准备好的圆木脚盆。脚盆的上端,顿时弥漫起一股发腥、热灼的气息(热血和羼盐与菜油的冷水搅拌,凝定后,就是人们所说的“猪血旺”)。长木凳上的肥猪:无助的尖叫逐渐萎顿……扭动,挣扎,最后的……直至,完全的塌卧。帮忙人站直已经发酸的身子,开始从口袋里摸索香烟。“这猪好壮!”杀猪佬也活络了一下脖子,接过递上来的香烟,顺手将沾滑血滴的刀子在塌卧的肥猪肚上拭了几拭。“走吧。”躯体温热的肥猪被抬上了板车,再带上一捆稻草———这是到杀猪佬家里进行下一步的程序。南方乡村供人洗澡用的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得烫手。肥猪被杀猪佬抱着放进了锅里。头要多烫,因为猪头上的毛特别难煺。系黑皮围裙的杀猪佬站在锅旁,挽高衣袖,不断地将铁锅里的猪翻身、搬移。近二百斤重的猪体,在他手里,像一只随意的玩具。铁塔似的腰身,总是令人想起《水浒传》里舞板斧的莽野李逵!稻草在锅膛里持续添加。许多地方的猪毛,用手一抹已经就能煺下。杀猪佬的大手,在滚烫水里的猪身上,像铁刷子一样有力地、大片地抹着。然后,用专门刮毛的铁刮子,流畅而富于节奏地刮。不断地用烫水浇泼。少顷,猪体的大部分地方,就变得光鲜又清洁,再不见茸茸硬硬的猪毛。不过仍有局部的“软区”之毛,很难刮净。于是,就要“吹猪”。用杀猪的尖刀在一只猪后脚上挑一小洞,接着用一根长有米余、约小指粗的曾经沾满无数肉屑血腥的笔直铁杆,顺小洞戳进猪体,将猪的内部各处戳通,抽出铁杆后,杀猪佬便俯下身子,用嘴对准猪后脚上的洞口,开始猛吹。慢慢地,猪鼓胀起来,不一会儿,整头肥猪,就像是一只椭圆形的饱满气球。先前没有刮净的地方,此时轻易即可解决———一只白胖、干净、饱满的猪的气球,现在浮滚在铁锅里。杀猪佬甩了甩手,拿来一只锋利的铁钩,“啪”地一下深深扎进猪后腿的根部,再“嗨”地一声将它倒悬着提起,挂上了自屋梁上垂下的一只更大的铁钩。白胖、干净、饱满如气球的猪,倒悬着微微晃悠。提着轻快尖刀的杀猪佬,“划嚓、划嚓”,只几下,一只完整的猪头随即割下(割下的猪头,坐在一旁的大竹篮里,大大的耳朵,长长的猪拱盘,似乎憨态可掬)。接下来,就如裁豆腐般自上而下剖开猪肚,手法狠准又轻松随意地剥出了五颜六色的五脏六肺(心啦肠啦肝啦肺啦胃啦等等)。突然呈现空旷的猪腔。杀猪佬用很大的木勺从铁锅里舀来热水,泼进猪腔,洗去残剩的血水。再握起如李逵板斧般的阔厚大刀,沿着脊柱,将整只肥猪斩成了两爿。
……全家人围坐。昏黄电灯的夜饭桌上,荡漾着某种异于往日的喜悦气氛。红漆黯淡的桌面上,摆放着新鲜且热气腾腾的大蒜炒猪肝以及堆得高高,闪烁油、酱亮泽的满大碗红烧肉(孩子们的筷,毫不犹豫地抢着伸了上去)———这是漫长清贫生活里的美好一刻,是即将来临的“年”带给农民家庭的首先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