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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与时间

时间:2026-03-08    来源:    作者:飞离  阅读:

  弄

  数百米长曲曲窄窄的南街被蜀山和蠡河紧紧夹住。南街和蠡河实际都是南北走向,街在河之东,但它却不叫东街,这让人感到奇怪。现在我要叙写的是南街的细弄。长长的南街如果缺乏了这些充满情节感的幽深细弄,就像一列完全封闭的停滞火车,没有空气,缺少光明,不光单调,而且令人窒息。细弄之于南街,犹如细须之于树根。弄是火车的窗户———不,是火车的门,是可以走出火车的细细的门。间隔出现的弄给街输送了清凉氧气,弄使街内的行人在幽暗的时空中不断获得惊喜,感到生动。靠山一边的砖弄,目光投进去,经常就会遭遇一挂从山下泻下的翠绿藤蔓,像青帘一样,遮住了弄的那头。这是蜀山散发的清气,通过弄这种古典隧道,使你嗅得。在诗中,我记录过与这些青帘般藤蔓有关的某些场景:“门或者牙齿排列。四月雨水浸透过这些发黑的木器。/后窗开启,往年阴湿的绿影,像新鲜彻凉泉水,从下午的山上寂静涌进。/阁楼的木器沉默。/阁楼的木器在绿影和蠡河的波光中,慢慢黯淡着它们的肤色。”临河的弄,总有粼粼的水影闪进南街。拎着竹米箩走过去的人,会到达南街乃至中国南方水乡随处可见的那种光滑石埠头。荡漾的蠡河水是清绿色的。大米浸入河水,晕开的灰白米雾中,灵活的串条鱼便会拨雾出现。嗅、啄,快速甩尾转向,当人用米箩去惊动它们时,又倏地一下,全不见了。高大的桐油漆过的船身从眼前缓缓移过,这些是稳重的长者。而莽撞的机帆船突突突冒着黑烟从河上驶过时,你得赶紧退上一级石埠,不然,涌上的波浪会咬湿你的鞋裤。还有光和影。由弄、街、月亮、水波、绿藤、日色等等合成的光和影,在南街,有着无穷的深渊般的变幻。正是这种变幻,时间历经了诞生与死亡的磨砺,成为世上最最锋利而细亮的东西。弄。靠山或临河,长短不一错落出现的这些细致砖弄,丰富了南街的内容和表情。因为这些弄,古老南街在漫长的岁月中拥有了呼吸与生命。

  死亡

  我亲眼目睹过蠡河上的两起死亡事件。清绿的河水温柔又充满杀人陷阱,从这一意义上讲,河水与每个人身边的时间有着惊人的相似。第一个是船上的一位少女,大概不足十岁。被粗拙又锋利的几只熟铁“滚钩”从河底扎上时,单薄的、穿着碎花衬衫的幼嫩身子在嘀嘀嗒嗒地往下滴水。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可怜的淹死的猫。亲人在哭喊。少女的小脸铁青。我忘不了那种特异的、死亡少女的神情。记忆中遭遇的第二起死亡事件,发生在童年盛夏的寂静午后。死者是邻居,一位健康的肤色白晰的工厂青工。那天山里的“寄阿哥”带了新收的木梨来家。饭后,姐、“寄阿哥”和我便到南街走玩。天热得厉害,满世界都是白花花明晃晃的太阳,像无数会割人的刺眼碎玻璃。走了一圈,三人便躲进蜀山大桥的桥洞里乘风凉。蜀山大桥横跨蠡河,桥洞内晒不到太阳,时常又有带着水气的阴凉细风穿洞而过,人很舒服。桥侧是一个埠头,在我们乘凉时,邻居青工和一个我们也认识的男青年,结伴而至,他们拎着竹篮来汰衣裳。汰完衣裳,脱了背心,他们开始下河游泳。邻居青工先游至对岸,又游了回来。在游回来的过程中,他还笑着朝我们三人轻松地挥了挥手。接着,他又开始朝对岸游去。到达河心时,他的头慢慢地沉了下去。半分钟。一分钟。一分半钟……我们着急地叫了起来,那个男青年也着急地叫了起来。一艘水泥机帆船开过,我们大喊着“救命!救命!”船上的人不信,说他不是沉下去的,是在“钻没深”(潜水)。船开远了,人,还是没有出现!邻居青工的最后出现,是在那天的晚上。在那个遍地稻香、窑火弥漫的悲惨晚上,他被捞起。耳孔中都有着血印———目睹的人这样说。

  工厂:泥与焰

  火焰烧灼着我的童年梦境。火焰熊熊,陶窑内熊熊的炽烈火焰,成为我诞生、生长的荡漾背景。一间披屋———低矮的家在陶器工厂区域之内的东北隅。屋后即为工厂敞开的破旧北门,门外是南街的“余脉”。越过天紫石条铺就的丑陋街道,地势向上,便到了“二十间头”———山坡之上的陶器制作场地。场地和一排工房的背后,就是蜀山。炼泥、做坯、施釉、烘晒、烧制、成品———泥土和火焰这两种元素,可以概括这座陶器工厂带有原始意味的整个生产流程。童年大部分时间,我就游荡在这泥与火的工厂内部。室内的厂区高敞、结构复杂又阴暗异常,只有窑炉中的煤火日夜不熄,闪闪如红龙。入夜,我们捉迷藏。滚烫明亮的火光前,黑暗废弃的货场角落里,布满我们奔跑或屏气的激烈心跳。有时踢到一只陶罐,便会稀里哗啦倒下一片。黑暗的空间内,陶罐倾倒的声音响亮清脆又令人恐惧———这是我们经常制造的“罪孽”。捉迷藏之前,我们会把从家里偷出的红皮山芋藏在刚刚出窑的窑车上———堆满坛坛罐罐的窑车从烈焰沸腾的狭长世界里出来,仍然带着微漾的透明细火。玩得累时,山芋也熟了。嘴吹着,双手轮流换接着,撕开皮后的金黄之肉,多香、多烫、多甜!我们还会利用窑火制作玩具。先用陶泥做成左轮或五四式手枪,上釉晒干后,偷偷地将其夹入将要进窑的装满干坯的窑车。计算好出窑时间,到时,再将它们偷偷地取出来。这样,一把或数把有着金黄釉水的陶质手枪便做好了。偶尔也做些小狗、小猫什么的,但男孩子做得最多的,当然是枪,各色各样几乎可以称作精美的手枪。每逢严冬,工厂更是我们清贫人家孩子的天堂。衣单,棉鞋旧而不暖。放学后我们就去烘房。烘房是烘干泥坯的地方,因为湿坯是不能进窑烧制的。烘房地中空,空洞的地下充满烧煤的热量。人走进去,脚底马上就热了,暖了。我们在里面做作业、单腿“斗鸡”、赢香烟纸。烘房与室外温差非常大,雪天,暮色里回家吃晚饭,走出烘房门时,就会发现檐下的“凌毒”(冰凌)已像电影里日本鬼子的“三八盖子”那样长了———这是因为烘房顶热,积雪因之融化,而雪水流至檐沿时,又遇冷再冻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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