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站得笔直的老者在木头街屋里独自唱戏。蠡河是黑的,蜀山是黑的,河与山之间长长窄窄的南街是黑的。只有一格一格的窗子,透出昏暗的红灯———其实,一格一格的窗子,有的也是黑的。晚餐之前,在昏暗、充满潮湿竹丛和鱼鳞气息的世界里漫行,像穿行于一个梦境。透过有灯人家污渍的窗子,可以看见屋内零乱长台上的铜烛台,可以看见中堂上手持荷花、肥硕袒乳的吉祥人物,可以看见紧靠长台的木桌———有着久远年代斑驳红漆的八仙木桌(上面摆着尚未收拾的零乱碗筷)。在一格窗子里,是这样的一副情形:一个没穿罩衣的老者,挺直腰杆站在空荡的屋子当中,正跟着桌上的一架旧收音机,在唱着我不知道名字的古老京戏。高昂,低回,聚精,会神。老者对这个段子如此熟悉,他的唱腔、戏文与情感处理,跟收音机里播放的几乎毫厘不爽。远处黑暗中响起零落的爆竹,此刻是新岁的夜晚,老者孤独一人———他是没有子女,还是子女都已远在他方?不知。但是,唱京戏的那一刻,老者的幸福与沉醉是任何外人都可以相信的。孤独老者在投入的歌唱中飞离了俗世生活。生活,哪怕最艰辛、最清贫的生活都充满秘密的幸福,这就是我们活着的动力?这就是无形之神对整个人类的仁慈?时间在黑暗的蠡河、蜀山和窄街中慢慢流逝。一个老人在昏红的灯泡下笔直歌唱。
新岁之晚
爆竹声冷。新衣袖口外的双手也很冷。广大清寒的空气使裸露的手冷。拥挤的异乡木船,以凝固的姿态,寂寞地泊在蠡河岸边的浓重暮色里,像一堆被孩子冷落的旧年积木。蠡河,有看范蠡与西施的传说的蠡河。每一只船,高高翘起的船首两侧,都贴着写有诸如“顺风顺水”之类行船吉语的红纸对联。凝固的船,它们的家在河水远方。但是,无风的河水闪着冷的绿光,像暮色里的时间,此刻也已不再流淌。因此,它们现在是无家的孩子。新岁又一个沉夜已经来临。人在桥上,河水在底下。静静地听,桥上的人能听到河水携带木船缓缓进入眠梦的细微声音。
抄录
南街是被时间浇铸的一块琥珀。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历史。由于陆路交通的发达,往昔靠着蠡河而兴盛的南街已经衰败。年轻人讨厌这里的窄、暗、湿,只要有可能,便会搬离他们的故居,去住结实明亮的水泥公寓。在此坚守不移的,更多的是他们的祖辈。南街,南街,秋暮里一段正在被人遗忘的朽坏陈迹。而过去的南街又是如何呢?在此录一段颇知乡里掌故的中歧先生的笔记,大概可窥近代南街的一种面貌:“旧时的蜀山南街,一度成为宜兴东南八乡最繁华的地方。在这仅一华里的街道两旁,店铺商家林立。据笔者记忆,有茶馆三家,餐馆三家,豆腐店两家,烟店一家,书店一家,生面店两家,百货店两家,中药店一家,私人诊所一家,还有一个京剧票友社。其中最多的要算陶器店,大约有二三十家。因那时交通不发达,以水路运输为主,为此,它给蜀山南街带来了经济繁荣。抗战期间,统治宜兴地区的伪和平军团长史耀民的团部就设在蜀山南街的潘家。由于史部设在蜀山南街,这条古街一度成为丁蜀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残陶或陶山
成万上亿的酱釉碎陶片堆积在街后蜀山的南坡。这是往昔龙窑废弃后的遗迹。火渍。泥土的追忆。时间。死去陶工的劳动与手印。釉滴。随处可见眼泪一样粗大的釉滴。南坡的蜀山成了陶山。炎夏的阳光照耀它们,脆滑、锋利的陶片便反射酱色的灼光,光线尖、静、亮,随着眼睛的移动,这些神秘、厉害的光又变得迷离。无数的陶片杂乱垒叠,漫长的岁月历程中,哪一块稍微动了一下,至少,局部的山体便滑动起来,迅捷,如金属的瀑,山下窄街的每一所幽暗木楼里,都会充满清脆似泻的闪亮声响。这是本地居民听惯了的古老音乐。不是丝竹,不是编钟,更像是现代电子合成乐。更多时候,陶山是金酱的凝固火焰。它寂静着。黑夜交替白昼,一星嫩嫩的草叶从金酱的陶片中怯怯地探出头来。接着是一枝青草。两枝青草。一丛灌木。最后是成片的槐、竹、松、泡桐杂木林从这坚脆釉亮的陶山上生长起来。凝固的金酱火焰之上有了清凉的绿色伞盖。夏天的知了伏在绿枝上唱歌。深秋的蟋蟀,孤单地逡巡于已经变凉的陶片边缘,它宿命的家在何方?一个萧瑟冬天,踩着哗啦作响的陶片,我曾捡回一个残破的陶罐,将它放在我现在异乡的书桌上。这是往昔的灼火。这是浸骨的清凉。这是可以触摸、嗅得到气息的火中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