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
南街,黎明沸腾的一间临河屋子。白发。褐红苍老的如壑皱纹。浑浊的眼。蒸腾并弥漫的茶气。红茶茶气。蠕动喉结。门外的烫油锅。浑浊的泥土的人生。托起茶壶的嶙峋手指。吴方言。窗前嘈杂的帆影和桨声。烫。黎明。“时间泡着他们,这些作为茶叶末子的微小身躯。”
桥(之一)
横跨蠡河的高高石桥应该是南街这部乐曲的高潮。单孔,古老而坚固,由糯米、石灰和无数块齐整的麻石条砌成(传统的民间砌筑之法)。它是现世生活中带有神性的虹,是南街商业、文化、民俗的突出舞台,情节复杂、音响繁众、人物纷纭,它是辐射之核。黎明,宽阔的桥背上画面驳杂。水鲜翠嫩的菜担,活蹦乱跳的鱼摊,碎骨飞溅的肉墩,拥挤又谐和地安处一地。拎篮人的还价声,甩尾鲢鱼从手中滑出后的击水声,闪亮快刀敏捷利落的鲜红剁肉声,如开似沸。比黎明更早时,四乡八邻的人们就撞落田野的露水一路赶来石桥。排木门扇后面睡眠的南街人,就会被一阵又一阵青竹扁担的“吱扭”声唤醒。等水淋淋满带鱼腥气的红圆太阳自蜀山和蠡河的东面升起,在石桥上最后的鼎沸连同河畔茶馆愈加蒸腾的白雾中,南街岁月中的又一个白昼,便准时到来。秋、冬、春的南街夜晚落寞,一轮皎月,一座高高的冷清石桥,银丝微漾的河面———这是一幅苏州常见的水印木刻。唯有夏季的石桥之夜,才堪与黎明呼应。晚饭过后的男女老少,拎了竹椅板凳倾南街狭小闷暗的阁楼而出,汇于宽阔桥背。蒲扇、说笑、咳嗽、拍蚊声、劣质烟的细雾,嘈嘈切切。那边,三两槌鼓,几根弦索,便是“小月昏”艺人在唱卖梨膏糖。桥背之上的夜空,星星像密集的汗珠一样难以数清。只有偶尔从水上过来的凉风,才收人汗身。乘凉到兴头上,有乡下的夜瓜船泊靠石桥,人们便纷纷解囊买瓜。红瓤黑籽,汁溢蜜流,那一夜的梦境,全染了碧绿西瓜的清甜。
桥(之二)
烟酒副食店在南街一侧,正对石桥。我还记得这店上面的木头阁楼内,住的是我初中的几何老师,姓潘,中等身材,光亮光亮的头,整天笑眯眯的。夏天走在高高的石桥背上,能够看到他穿着白汗衫摇着芭蕉扇在木头楼板上走动的景象。楼下店堂内很挤,靠门摆满了有麻绳印纹的酒瓮和酱油瓮,鼓起的瓮肚贴着红纸,吉利又诱人。量器或舀器均为竹制,一截竹筒,带有长直的竹柄。你把空瓶带来,他将白铁皮做的漏斗插入瓶口,然后用竹具为你打酒或酱油。揭开用软布包着的瓮盖,舀起、倾倒,缕缕的酱油鲜亮,黄酒则金黄、清冽,店堂便飘满酒、酱的浓香。陈旧却干净的柜台上不是空着,而是置满了方方的玻璃容器。里面,有花纸头的糖果,有“8字形”的“牛鼻头”,有崩脆雪甜的“油绳绞”,有裂开了嘴的“开口笑”。柜台内的搁板和柜台后的原木货架上,另摆着纸烟、“光荣”牌肥皂、瓶装白酒、蒙尘的成捆红纸炮仗、雪片糕以及铅笔盒、方格簿等文具用品。中药店与烟酒副食店隔户而邻,门楣一块匾上,是字体有些驳落的四个隶体大字:“太白遗风”。木质柜台仍是高高的,累月经年的取药人与卖药人的手臂,将柜面的木纹磨得凹陷、光滑又细腻。高柜台后面是整堵墙壁的小格子暗褐抽屉,这是药的居所。当归、赤芍、青蒿、沉香、半夏、夜交藤,这些名称富有意味的繁多药物连同幽凉店堂,药纸,戥子以及那位清瘦、高个、手扶老花眼镜的店员一起,构成了中药店久远的特别氛围。对于中药店,我个人记忆最为强烈的是它的气息。由暗褐抽屉内无数味干燥中药散逸汇聚而成的气息,绕梁三匝,弥漫空中。这是中国天地间的精气与真气,它使人周身通畅、血气充沛。稍有气感的人,置身于此洁净之地,即会得到深厚的滋养和共鸣。中药店的气息,我始终主观地认定它就是典型的中国气息,抒情无形,却直抵本质。蠡河石桥的另一端,我们称作北街。北街的石桥桥堍旁,也有一座小桥,叫“油车桥”。油车桥下是一条细如筷子的支河,与蠡河成为直角。一间用石块砌成的房子居于小桥之侧。这间石头房子由一堵半人高的、白石灰粉刷的矮墙平均分隔成两个空间,一边是三张凳、三面镜子的剃头店,一边是一对夫妻的裁缝店。在那儿,我剃过头,也由大人陪着做过新年衣裳。剃刀雪亮映人,刮刀的那片白帆布挂在镜下,却总是脏污污的。抖一块蓝布围住脖子和身子,镜子中只有一个长满乱发、略带羞怯的少年的脑袋。黑发次第落于蓝布,继而静坠砖地。这是少年不断生长又不断被剪削的岁月。这是成长。雪亮剃刀细细掠过稚嫩的脸庞、后颈和喉间,凉丝丝的,像夏天的冰。“乌头宰相变成白面书生了。好了。”剃头的胖师傅笑嘻嘻的,解开了围我的蓝布。走下笨重却可以转动、后倒的坐椅,头感觉特别的轻,似乎会离开身子而飞起来。混堂。混堂和剃头裁缝店隔油车桥下的支河相望。有关北街混堂的记忆总与冬天的夜晚连在一起。小时候最讨厌的两件事是剃头和洗澡。剃头间隔还要稍长些,洗澡却时时“骚扰”。黄昏,瘦小的父亲从陶瓷工厂收工回家时天已黑了。他干驳运,就是将烧制好的缸、罐、盆、瓮等等挑上或滚上木头驳船,沿蠡河将船摇到镇上的陶瓷公司批发站(“陶批站”),再搬下。这是人所共知的重体力活。回到家的父亲放下干活家什,有时拉我一起去洗澡。走有零落灯火漏出的昏黄南街,过高高石桥,到北街油车桥旁的混堂。为了让我高兴,路上父亲总要给我犒赏,或是一块杏仁酥,或是一包炒米糖。嚼着香甜好吃的“小食”,看父亲掀开混堂湿湿的棉布厚门帘。腾腾热雾一下子湿了我脸上细细的汗毛。白色的热雾腾腾,像传说中的神话境地。那个油光秃顶的混堂老头,用他的苏北家乡话和父亲打着招呼,一边将滚烫的毛巾长距离准确地扔给某一浴客,一边走过来,嘻嘻笑着,在我脱裤子时,摸上一把我的“小麻雀”。父子俩浴罢出来,几颗冬天的银星,已在蠡河上的夜空中一闪一闪。回来路过南街联合诊所旁的一个小烟酒店时,父亲总要买上一瓶二两五的廉价粮食白酒。家人围坐,晚餐的白炽灯下,啜饮白酒的父亲,是幸福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