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我时常想起远在故乡的父亲,他就像田野里伫立的那颗老树,又像在小路上缓慢移动的一尊泥塑。故乡的山野就那么几条沟几道梁,父亲却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从盛年一直忙到了迟暮。
(一)
父亲生于一九三九年。他小的时候念过几年书,字认得不少,算术也学得不错,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了,这让父亲的生命在那个火红的年代还翻起过两朵浪花。大跃进的时候,公社学校里有个老师被弄去炼钢,学校里就少了个老师。父亲因为有些文化,就被安排去代课。这份差事虽然没有工资,但却能挣得比下地劳动要轻松得多的工分,因此父亲也是十分乐意的。这件事应该算是父亲“事业”上取得的第一个成就了。之前,他高小毕业后每天只是昏昏耗耗地跟着其他人去地里参加劳动,而且一直受困于温饱的问题——在这个迫切的需要面前,知识往往容易让人觉得羞愧。父亲没想到过自己读的那些书有一天还能换成实实在在的“工分”。那三个月时间肯定是父亲觉得最光彩的日子吧。如果多给父亲一点机会,他可能就成了一位真正的民办教师,而且会是一位很负责的严格的老师。我无法体会到父亲讲完最后一节课的心情。人的命运怎能逃脱时代的阴影。
父亲第二次被“提拔”是在他从讲台回到地里劳动后的第四个年头,那年父亲二十三岁。他做了队里的会计,这也是得益于他小时候学的那些算术。在生产队里,父亲不但要负责记大小的账目,还要对队里每天的劳动力进行安排,对社员每天的劳动任务做验收并给出工分。这是一个很有“实权”的职务。父亲迎来了他“事业”的巅峰,同时也招来了许多的嫉恨。父亲怀着“天下为公”的坦荡,以自己简单的刚直去面对人性的参差。到头来不但是得罪了不少的外人,而且自己也觉得很是憋屈——他们都说父亲利用手中的权利把诸如喂牛这样轻松的活安排给了自家的人。这样的质疑肯定是父亲难于容忍和接受的,这触痛了他“正直的心”。“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父亲最终自己放弃这个招人嫉恨的差事。他令愿放弃也不妥协——哪怕是跟自己妥协。
对别人苛刻的人对自己要求往往更加严格!他们的人生注定是一场心灵的苦旅!

从那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担任过公家的任何职务了。我不知道他内心里是否留有遗憾。按照我现在对他的了解,他的心里至少不会是十分坦然。好在没过多久农村就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父亲便把他全部的热情投入到了那片亲爱的土地上了。四十来年过去了,父亲已成了八十岁的老人。但是他的眼神里仍然还是透射出那种不得违抗不容质疑的执拗与自信。
回首父亲的“职业生涯”,当过老师,却没能继续。做过会计,干得也是心力憔悴。反倒是地里那些肩挑背磨的农活,父亲干着好像还要轻松一些。人的命运,除了被时代左右,也被自己的性格注定。父亲太讲原则,是非太明,对人太严厉,缺少圆滑和世故,甚至对自己的亲人有时也横眉怒眼。这种石头一般的个性如不能做到位高权重便只适合寄身微尘。
(二)
父亲最大的功绩就是把五个子女养大成人。我们姐弟五个上学最少的也念完了初中,父亲从来没主动中止过任何一个子女的学业。这几乎花废了了父亲半生的心血。在近三十年的时间里,父亲一直保持着高昂的劳动热情,但是家里还是一贫如洗。子女多了,花钱的事情此伏彼起。面对这么些孩子,父亲心中会有多大的期望和焦虑?!父亲对我们的严厉可能正是源于这种期望和焦虑,以及他性格里那些执着的东西。有时他甚至忘记了我们还只是小孩子。我几岁的时候,父亲就要求插的秧苗要行列整齐,播的的玉米要颗粒均匀。我四十多岁的时候,父亲还是指责我们的油菜杆子没有摆放合适。我们小的时候父亲要求我们有大人的样子,我们长大后父亲又把我们都当做孩子。
当然,父亲待我们肯定不是只有严厉。往往在他觉得自己的孩子懂事或者有出息的时候,父亲的脸上就会露出慈爱平和甚至欣慰的神色,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异常的平和。那种时候,是一家人最温馨最幸福的时候。有一副画面我一直印象深刻。八八年的秋天,父亲送我去读书。我挎着书包,父亲挑着担子。我们走在秋收后的田野上,阳光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稻草和水藻的气息,道路的两旁和红苕地里矗立着成排的草把子。那个时候,望着天上的流云,心儿好像也在飞翔,我对新的学校和生活充满憧憬,眼下的父亲又是如此的亲近。
父爱是什么?
在我们还不完全懂事的年龄,父亲用他的身躯他的臂膀和他的认知,护我们周全引我们方向。他有时让我们欢喜有时又让我们委屈。父爱不是完美,责罚之后往往会痛彻心扉。儿女任性,但哭完鼻子,也知道后悔。后来的我们,虽然骨子里都带着父亲的倔劲,但是都长成了诚实,正直,善良,勤劳的人。
(三)
父亲和母亲,在他们十来岁的时候就已是夫妻,但感觉更像是儿时的伙伴。母亲嫁过门的时候十三岁,父亲呢才十岁,还背着书包戴着顶皮帽在学校念书。我一直纳闷父亲怎么能安稳地读那么些年的书,我们家又不是地主,而且爷爷在父亲三岁时就死了。想必奶奶是个能干的人。也许,这也很可能让母亲在她的婆婆面前随时都得小心翼翼的才行。父亲每天去上学,是母亲天天早起给他做饭。这感觉像是一个大姐姐在照顾小弟弟一样。有时父亲放学了久久没有回来,母亲还要出去找寻,经常发现父亲和其他同学还在半道上玩耍。“女大三抱金砖”!在母亲面前,父亲似乎一直保持着一种任性,哪怕是在他已经八十多岁的今天。
父母的感情,我无从去评判。平凡人家,因为生活的艰难,彼此抱怨几句,肯定是有的。母亲从小就倍受继母嫌弃,因此可能更能忍耐更懂珍惜。特别是后来自己膝下有了一群孩子的时候。父亲也不是那种没有担当的人,就是脾气倔了一些。在他的古稀之年,仍然时不时有和母亲闹点别扭。儿女们心里自然都会支持作为弱者的母亲,因此常常会去责备父亲糊涂。我们都认为老人们既然已经经历了许多的人世沧桑,应该都是睿智而平和的。但是父亲好像做不到,父亲就像是一个充满炙热能量的铁球。它有时带来的是温暖,有时带来的是灼痛。同时,如果这种能量无处安放,它带给父亲的必然也有内心的煎熬和折磨。父亲和母亲吵架的时候常常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有时甚至会拿起一些器皿朝母亲掷过去,砸出咚咚的声响,母亲常能熟练的避开。我有点怀疑父亲是虚张声势,弄出些动静来吓唬人的。母亲似乎也变得习惯了。在这个世界上,母亲是陪伴父亲时间最长的一个人,从少不更事到耄耋之年 ,他们彼此了解,互相承受,也相互照应。
去年冬天,母亲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大腿骨折。尤其让人愤懑的是,在这之前的没几天,父亲还和母亲因为一点小事在家里吵架。我们把母亲送到了医院。看着病床上憔悴衰弱的母亲,我感觉到自己是无法原谅父亲的了。好好的日子不知道珍惜非得搞出点幺蛾子,真的出点事情才后悔那还有什么意思。好在,母亲凭借着她自己坚强的意志挺过了手术的关口。在住院治疗的那段时间,儿女们都围着自己的母亲转。父亲一个人呆在家里,像寒冷的冬季里一只离群的孤雁。他喝着闷酒,在小路上神志恍惚的行走,晚上很早就躺上床去。父亲不像母亲那样爱看电视爱听音乐,因此可以想象,母亲不在的时候家里会是怎样的冷清。我认为,父亲也应该在这个时间里好好的想想一些问题。
有一天,他果然从家里往医院打来电话。为了让母亲也能听听,我们把电话开了免提。父亲的声音显得很虚弱,完全不是那种能量爆棚的样子。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的情形,似乎是要告诉我们他心里也很难过。他告诉母亲叫她安心养病,不要去顾虑钱的事情(这是母亲的心病)。他要母亲放心,家里养的那些鸡鸭都好好的。这些话是母亲最需要听到的,也是儿女们最希望父亲说给母亲听的。
父亲不是一个暖男,但是我相信,再燥的汉子,内心也会有柔软的一面。父亲和母亲的这七十多年肯定说不上相濡以沫。因为相濡以沫这东西,我认为不仅需要较为宽裕的物质条件,还需要较高的情商。但是,我们不可能幼稚地去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去谈什么情商的技巧。最高的情商就是不离不弃。父亲随性地活着,他有时声色俱厉,很是吓人,有时又老泪纵横。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真性情呢。母亲知道无法去改变父亲,所以她学会了忍耐和接纳。作为儿女,我们其实也应该去接受这样的父亲,因为他不仅是我们的父亲,更是一位老人。
(四)
都说父爱如山,但是哪个父亲真能如山那样坚不可摧。父亲只不过是拉车的牛。他从他的时代和家庭里走来,带着他的爱憎和期待。为了一个新的家庭,他像牛一样用尽全力,责任从此掩盖了自己个人的悲哀。父亲,不应该总是坚强的,而且也不可能永远强大,他终有轰然倒下的那天。父亲不可能是完美的。父亲首先应该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然后才是我们的父亲。对于老人,做儿女的不应该太过苛求。

父亲喜欢喝点小酒,而且酒后一般会有所失态,比如走掉一只拖鞋。他还背着母亲抽烟,可能是厌烦母亲的唠叨,虽然他要抽其实谁也拿他没法。他穿衣特别随意,常常弄错衣服扣眼,把一件衬衣耷拉着笼在身上(这可能与上了年纪记性不好有关)。他的胡子通常乱糟糟的,但是一旦遇到他觉得的隆重场合,他又把脸面刮得十分干净,甚至还会十分突兀的穿上一双朝气蓬勃运动鞋,这看起来实在别扭。
父亲是个农民,他就是地道的老农民的那种样子,他在做最真实的自己。这样的父亲是可敬而可爱的。我时常在城里见到一些体面的老人,他们穿光亮的皮鞋,着笔挺的白裤,体恤齐整地扎进腰间,那皮带系得高高的,简直就快扎到了胸口,致使那慵懒的腹部十分的鼓胀突出。头发也弄得很齐整。他们在公园里跳舞。每每此时我就会对他们心生厌恶。和这些人比较起来,作为农村的老人,父亲真的是太苦了!但是父亲却常喃喃地对我们说说:“再苦也比以前好多了”。
父亲是一个很容易就知足的人。父亲虽然能识文断字,但却不爱读书看报。平日里他翻得最多的可能是抽屉里那本皱巴巴的历书 了。在精神上,父亲就喜欢打打纸牌。一场下来一二十的输赢,这可能是最低成本的快乐了。但凡打牌,都投入都专心。我们在镇上嘈杂的茶馆里找到父亲,走上前去,叫一声,或者两声,有时需旁边的人再帮着喊一声,父亲才把目光从桌子上的纸牌上移开,抬起头来,很平淡地看上我们一眼,对了下眼神,就算是应承我们了。父亲此时的精力主要还是集中在他的牌局里,我们便立在旁边,似懂非懂地看。待到这把牌已经胜券在握或者败局已定时,父亲才抽空给我们说上几句话。我等自然拣重要的听,有事就照吩咐去办,无事则自行退下了。
父亲打牌,算是苦中求乐。他绝大多数的时间和心思还是倾注在了那片自己耕耘了几十年的土地上。父亲对土地的感情就像是绿叶对根的情意。即使是在农闲或者遇到下雨,虽然不用再下地干活,父亲仍然会每天都去地里看望他的庄稼。他背着手,走过一片玉米地的青纱帐,就像年迈的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他或者弯下腰,拔起一颗偷肥的野草,他希望的是要让他的大豆长得更加茂盛。这种场景,让我觉得在父亲和他的那些禾苗之间好像有着某种特殊的语言。他爱它们,这就像一个退休的人员对工作的情感。不同的是退休的人活着就会有钱, 而农村的老人要有钱才能活着。
(五)
为了写这么一些文字,我曾试图和父亲做一些长谈。没有料到,在饭桌上,父亲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起来。父亲一生要强,到老也没能释怀心中的怨恨。这是多么苦累的人生啊!父亲的眼神,时而坚定时而温顺,这是流淌在这个家族血统里的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