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和母亲闹别扭大半年了。
一次,乡下的一个远亲碰到母亲说,“你家新章弟病了。还来过县城看过几次病。你知道吗?”
母亲听了,气嘟嘟地回应道:“这个家伙,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还想着和我断绝关系呢!现在病了,还会好意思来敲我的门!”
妈妈和舅舅的过节实际上很简单。爸妈在乡下盖房子养老。老人家年纪大,行动也不方便。一心想让弟弟帮忙管点事。舅舅当时也爽快地答应了。之后的十天半个月里,舅舅整天泡在工地上咋呼这咋呼那的。结果把工地上的人都咋呼得不高兴了。他们对我父母撂下话,说:“你兄弟屁都不懂,还瞎指挥。如果他再这样,我们不干了。”母亲听到这话便坐不住了,马上找舅舅说道。母亲本来想着要舅舅收敛一点。但炮筒对炮筒,三句话不和两人便开炸。最后舅舅甩袖而去,不干了。之后,母亲打过几次电话给舅舅,他就是高低不来。母亲拿他没办法,也只好恨恨地留下话说,“哼,改天有事不要求我。打烂香炉,烟火不续了!”(姐弟俩从此不来往的意思)
烟火不续是假的,更何况母亲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再怎么样还是亲弟弟。母亲虽然嘴上嘟哝,心底里早在记挂了。那天我和爸妈回乡下,母亲‘拗不过’父亲和我的劝导,便绕道去看了舅舅。
在村口的石板路上,我们恰巧碰到了正牵着一头牛往村外走的舅舅。母亲见了,忙问道,“新章,去哪里啊?”秋风起,稻香瓜熟。母亲对舅舅的怨恨也被这秋风吹散到无形。

“去把牛卖了”,看到姐姐亲自来看他,舅舅那风干柚子皮般黝黑的脸上立时绽放出了一堆的笑容。
“走走走,到家里坐坐去。”舅舅忙不迭地把我们往他家引。
舅舅的家我小时候常去,年代比70多岁的舅舅还要老,有上百年的历史。青砖灰瓦,进门就是厅,厅后面是厨房,厅左右是厢房。屋内清凉但幽暗。紧挨着舅舅的家,还有很多这样的老房子,但老房子里面住着的大多是佝偻着腰拄着棍杖的老头老妈子。年轻人不懈住这样的房子,他们都拼着命地小洋房建在村子的外围。小洋房色彩绚丽,老房子暮气沉沉。是中国水墨画和西洋油画极度不谐调的凑合。如果夜晚有幸从天上看下来,老房子里透出的粼粼灯光就像坟场里闪动的磷火,阴森恐怖。唯一让人感觉到生物的存在便是那此起彼伏躁动着的狗吠声。
舅舅把牛栓好,领着我们进了厅堂。两个字来形容脏和乱。厅堂仍然是土泥巴地,几只鸡也不怕生人,自由自在地啄着食。厅堂内除了一辆自行车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几样农具随意地散放着,倒也让厅堂显得热闹些。案桌上摆着香炉,墙上挂着外婆和舅母的遗像。遗像面容慈爱,含着笑,似乎在招呼着我们。墙两边贴着蓝色的对联:
至亲难忘,望断天涯各一方;
祥云归来,来生再结连理枝。
对联是舅舅自己写的,用来祭奠舅母。舅母两年前得肝炎和高血压并发症死了。对联的字迹不算端正但对于我这个连毛笔都不会拿的人来说,那绝对已经非常不错了。
把话撇开去讲。舅舅年轻时在村里绝对是一块大料,八面拉风。干的是乖巧活--木工,行的是高雅事--写毛笔字,端的是聪明碗--大锅炒菜。于是村里家家户户的红白喜事没有他的到场,事情还难办。结果吃了东家吃西家,舅舅有得一个忙。没有个七分醉,不轻易喊撤退。除了遗传因素,舅舅的脾气也随着酒量越喝越高了。
如果人活在世上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生过来,死过去。不与世争,不同俗舞。那人自然活得自在。但人偏偏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动物,所以人的一辈子就经常挣扎在一个个理想和抱负之间。舅舅的理想抱负不大,就想着自己在村里有面子。儿女们真真切切地奉承他为老子。
舅舅从八仙桌下面抽出两条凳子,顺手用一条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抹布把凳子擦了一遍。然后送过来让我们坐下。他自己就要趁势坐在一条挤满灰尘的凳子上。我连忙制止说,“太脏啊。”舅舅淡然,用衣袖掸了掸说,“不打紧,都老头了,还顾得了这些。”
“怎么,要把牛卖了?”母亲问道。
“牛老了,都快六年了。前段时间我病了,牛也没人照看,怪可怜的。卖了算了。再说我也养不动了。隔壁村的善义和我谈好了,他出价一万。我正准备把牛送过去呢。”舅舅挠着头发回答道,话语里都拧得出满盆的哀伤。
“哦,卖了也好。自己也不年轻了,也该注意身体了。找点省心的事情做做。”母亲迎合着继续说道,“你的病,怎么样了?”
“是的,现在好多了。医生讲胃上有几个小孔,那时候疼的饭都吃不下。现在好多了。酒也戒了,不喝了。过几天去复查一下。”舅舅回道。
“烟还抽着?”母亲逼问道。

“管它呢,就这么点爱好了。”舅舅幽幽地回道到。
“不跟老大一起吃啊?”母亲问道
“不吃,我一个人吃,自在。也算这个老大有点良心。老二我都准备去法院告他。姐夫,你什么时候帮我起草一份起诉书,我真的要告他去。”舅舅扭过头,愤懑地对着父亲说道。
舅舅家生养了四个,前面两个是女儿。舅舅急了,到隔壁村抱养了一个男孩。也就是刚才说的老大。之后又生了个女儿,再最后终于有了自己的龙种--宝贝儿子,前面说的老二。亲生儿是骄阳,是希望,更是骄傲。这一般手忙脚乱的疼爱。只要家里有的,亲生儿绝对优先。隔壁家有的,也一定想办法让亲生儿拥有。然而儿大不由爹娘,得由着儿的媳妇。儿一成家,爹娘七彩泡沫般的心愿渐渐被现实戳破得稀里哗啦。梦想着的孝顺没有得到良好的回报。舅舅满怀的希望被狠狠地摔到了悬崖底下。舅舅失望了,于是开始对着干了。结果反目成仇了。父子之间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十指连真心,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父亲听着也只能婉言相劝,希望着舅舅不要老是和小孩过不去。这不说不要紧,一说舅舅更来气。父母见状赶紧起身说时候不早了,要回去了。母亲趁势把几张钱塞在舅舅手里。舅舅也连忙起身,央求着爸妈吃了饭再走。
母亲苦笑了一声,说,“你一个人,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啊。”
“有鸡啊,有鸡,我马上杀鸡。”舅舅慌张起来。
“太晚了,下次我们早点来。”母亲连忙摆手。
“哎呀,你们来要早点打我招呼就好。这么晚了,不吃了饭走怎么能行。”舅舅为难起来。
母亲说:“不要紧的,你有空来我这里住几天。”
“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脾气也不要那么大了。气坏了身体是自己的”母亲数落着。
舅舅仓促地应答着,人却跑进了厢房。不一会儿,舅舅手上攥着个塑料袋出来了。
“来,十几个蛋,自己家鸡生的。”
母亲也不好推脱,接过鸡蛋,并顺势走到了屋外。
舅舅解开牛绳,一路跟着我们到回了村口的石板路上。
爸妈坐上了车,舅舅一只手拽着牛绳,一只手攀住车窗,说,“你们来了我就高兴,下次来,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给你们准备酒菜。”
“知道,知道,你也来玩”爸妈连声说道,“你要照顾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处处小心一些。”
“好好好,下次一定早点来啊”舅舅回应着,眼睛潮红,一行老泪断了魂似的从他脸上滑落。
我发动车,缓缓地朝前开。舅舅在后面连连地摆手,连连地抹泪。他身后的老牛也晃动着脑袋,哞哞地低嚎。它似乎也看懂了一些人情世故。或许它正在哀怨自己去了新主人家的境遇。渐渐地,舅舅的身影连同他的那条牛消失在石板路的那头。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听到母亲凄凄地叹声道:“新章这辈子真可怜。他今后还会更可怜。”
透过反光镜,我看到母亲正偷偷地抹着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