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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蓝色炊烟里

时间:2026-03-08    来源:馨文居    作者:麦阁  阅读:

  一

  ……依稀看到,在河岸的空宅里,那个女人曾经是那么年轻,她的皮肤光润饱满,刚洗过的头发黑而柔亮。在一个夏天的正午,我看到它们一直飘垂到她的腰际。那时她刚满二十五岁,已做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婴。她洗头的时候,那个女孩有三个月大了,就躺在空宅东间屋子里。女孩很想伸手摸摸那头湿湿的乌黑长发,她躺在那儿,忽闪的眼睛发亮,她感到自己伸出手去,女人却只看到她的两只小手在自己身体的上空轻轻动了动。在隔开房间与灶屋的明堂(家乡俗语,意为天井)里,女人趁着女婴安静的片刻,背对着她,梳理自己一头未干的头发。这样女婴就只看到她母亲的一个背影,头发的黑色。最初的遥远而又模糊的概念。

  上述的语言使我看到了自己儿时的第一副模样。仍然能感觉到,空宅的进身是那么的长,前前後後的几扇门似乎都开着,有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来,吹到我裸露的皮肤上,异常舒服。外面阳光很好。意识里仿佛还有槐花的香气,落下的粉圆花瓣在一阵忽然来临的风中乱跑,槐树的荫头重重地落在空宅前的泥地上……

  二

  七岁那年的春节,全家都去外祖母家吃新年饭,母亲帮我在棉袄外面穿了一件白底红色小碎花的棉布罩衫,扎了两个羊角小辫。舅舅有个干女儿,那日也去吃饭,和我同岁。两人很对脾气,在一起玩得高兴了,就想一起能到不远处的城里玩。一拍即合,一个刚提议,两人便走出村口了。也没跟大人说一声。本来是想去玩玩就赶回家吃饭的,结果到城里三转五转,就忘了回家的路了。两人一直往相反的西门外走。大人们等等我们不回家,心就急了,由母亲、舅舅、外祖父,还有一个表舅舅到城里,兵分四路,一个在东门口处守着,其他三人向着南门西门北门分头行动。最後外祖父在西门的烈士陵园出口处找到我们。

  後来每年学校组织扫墓,母亲还都要说到那年我走丢至烈士陵园的事。还有一次,是我九岁时,年前跟母亲到城里百货公司去籴布,过年做新衣服穿,那卖布的柜台在三楼,母亲正跟营业员在做着交易,正好楼下大街上路过一支腰鼓队,身边有不少人都赶紧下楼去追看了,我也不知不觉就汇入了那追看的人群中。看到的那支腰鼓队,他们穿着一色的红绸缎衣裤,个个化了妆,锣鼓打得气势喧天。那时很少看到这种场面,我觉得很新奇,跟着他们在大街上走了好一段,才发现要找母亲了。急匆匆顺着来路赶紧走到百货公司,不知到哪里去找母亲,只好站在一处柜台旁哭了,有一位中等个子的营业员阿姨就过来问我,说是不是找不到你姆妈了,我赶紧点头。她说你别急,她刚才还在这里找你来着,她就在这商场里。後来我就听到广播里播,哪位同志丢了自己的女儿,今年九岁,听到广播请立即到一楼家化柜台处认领。一会儿母亲就来了,对着那个好心的营业员阿姨不断道谢。出了商场门,母亲就数落开了,说我走丢过一次还没怕够,并吓唬我说下次再有这样的时候,就不找我了,随便我去。我攥着她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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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对城市开始有印象,大约也是在这时光景。那时我的“大人们”都不说城市,他们都习惯说城里。稻谷收成了要到城里北门的粮厂去轧成米。小麦丰收了也要到城里北门的粮厂,才能得以兑换成面粉。还有一年四季家里吃的油,也得到城里东门的油厂去换。南面地里那么一大片的金黄油菜花,结成豆荚以後,它们的面积看上去就显得小了一些了,就不那么显眼了,到最後,这一大片田野的金黄,就换得两蛇皮袋的菜籽,细小的黑色颗粒,像一尾尾小鲫鱼的黑眼珠子。在城里东门的油厂,它们最终变成了两桶芳香四溢的油,它可以使粗糙的毛白菜吃在嘴里变得滑嫩,使我们对讨厌的咸菜还不至于彻底厌恶。最主要的,是母亲总能将刚刚从城里换得的油、面粉,给我们做各种各样的美食,麻叶子、油条、千层饼、油绳绞、牛鼻头等等。那种味觉享受,在後来的日子里,最好的美食也未能盖过它给我的记忆。

  可我那时只是以为,它们都是来自城里,如果没有城里,也就不会有这些美食的出现。村庄上的大人们种得的瓜果蔬菜,挑长得像样的就拿到城市去卖,长歪了的就留下自家吃。将瓜果蔬菜卖得的钱,再去换回糖盐酱醋,铅笔橡皮……那时在我的印象里,凡是只要是好的东西,都必是从城里来的。城里有新衣服,有小馄饨,有肉馅馒头,有五颜六色的汽球,有泡泡糖(那时我最喜欢泡泡糖了),只要母亲去城里,我总会事先跟她提出要买泡泡糖的要求,哪怕是只买一个也行。泡泡糖也在城里……

  剥青豆,是暑期总要做的事。过了假期,好像青豆就自然而然卖完了。没卖的也变老了,变老了青豆就成了黄豆了。

  我们没有一个是喜欢剥豆的,都是被父母逼的。他们总是说,剥掉一颗也是好的,以为饭是那么容易吃的。然後就给我们一人一张矮凳,围在一只放满了青豆的竹匾旁。剥着青豆,那一刻的我们是安静的。大人们则在闲聊关于城里的事,母亲有时会对祖母说,馄饨是东门油厂旁边那个女人的最好吃。又说剧院对面那油条店,买一角钱一根的大油条不如买一角钱两根的小油条划算等等。有时也会诱惑我们,问我们说,明天你们喜欢城里什么好东西,苹果还是肉馒头馅,并乘机要求我们快些剥。

  碰上祖父有心情,他会在剥青豆时给我们讲《水浒传》或者《三国演义》,要不就讲《西游记》。我们都爱听他讲《西游记》,然而祖父还是偏爱讲《水浒传》或《三国演义》,他说这两个讲起来带劲。他觉着《西游记》讲起来没劲,还说还有一个最好听的没法说,说我们还太小,就是讲了我们也听不懂。他说的是《红楼梦》,我记得他不止一次地说那根本就没法讲,只能解,解还差不多。长大以後我才真正明白,祖父其实是一个怎样的懂书之人。我儿时就一直看到中国的“四大名著”常常被祖父轮流拿在手上。那《红楼梦》,着实是一定要自己亲身去读的。

  也是在暑假里,有时会被大人们唤去田埂边割猪草,也会三五成群,很少有一个人去的。女孩子都怕蛇,每次一看到蛇,我们就会立即不约而同放下镰刀,又不约而同把自己的头发不断地摸乱,嘴里还要不断地念叨,水蛇水蛇不识数,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所耳闻:谁如果被水蛇数满两百根头发,就会马上死掉。稍大一些才知道那其实是没有根据的一种说法,可那时的我们,却是当了真的。

  大片桑园下面,就是东九湖堤,用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黄石鹅卵石堆成。暑期的闲暇时间,我们还会结伴到那里钓虾。带个凉帽,一枝简单的杆子,几条被拍扁了的小米虫,一只网眼很小、可以用来装虾的织袋,我们就出发了。

  从村庄走到那里,要绕过一条隔湖,大约要走八分钟的路程。到那儿找块表面比较平整的石头坐下,屁股觉得发烫也不管,赶紧将已系好米虫的杆子甩下湖去。然後一起去的伙伴井水不犯河水,很投入地各钓各的。

  我们都感觉那里的虾好钓,钓钩刚甩下去,立即就会有动静,看着那杆上的棉线抖动着被牵移,将它往上一拎,不论大小,又一只上钩百发百中,拿下来装到那一只织袋里,再将袋扔进湖中,将系住袋子的线的另一头用一块不大的石头压住,继续钓。

  这样的时候,有时会有去桑园干活的村人途经那里,他们喊着我们中某一个人的名字,说,钓了多少虾了,快拿回家烧吧,你家姆妈油锅起好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小孩子,钓虾纯粹是为了好玩,享受的是一只只虾被拎上来的那个过程……前些天看鲁迅,鲁迅说,虾是水世界的呆子。我就不仅又想起在东九湖堤边那些钓虾的日子……“虾是水世界的呆子”。那时的我,还不曾看到,还没有学会——“将目光盯在某一本书上”(维吉尼亚·伍尔芙)……

  就这样,在与小城相隔不满十公里的乡村成长,我一只耳朵啼听着炊烟的村庄,它承载东九湖的水声,桑园的寂静;另一只耳朵,则用来听关于城市的消息,嗅它的气息,也不可避免会受它的许多诱惑……

  四

  《梦想的诗学》作者加斯东·巴什拉说:“……谁又能从童年中真正得以康复。”是的,我就是那个典型的“无法从童年中得以康复”的人。我不能忘记小城东门外东九岸边那座村庄——塘溪——那里是我的血地。那座在地球上长江流域江南平原的黑白村庄,是多么小的一个小黑点,除了宜兴市级地图,其它所有的地图上都没有它的记录。很多的人都可以对它忽略不记,更多的人可以根本不知道它。而我,却是从那里得到光明、母亲的第一口乳汁,迎来童年,四季,成长,炊烟,一生的爱与尘埃……在自家那一片宽大的露天晒台上,我无数次看那些炊烟升起——在被天空和东九湖水映衬下的炊烟。那时,我总主观地感觉它是蓝色的,甚至连村庄都仿佛被氤染成了蓝色。

  如果说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个容器,那么最先盛放的,都会是自己生命早期的点滴,光明与阴影,都犹如母亲的初乳,浓郁而芳香,长长久久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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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土大片的竹园,新棵出土时的声响,还在撑破那里的一个又一个黎明,夜晚的梦中,东九湖的碧波仍在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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