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黑龙沟的秋天就像被人抽走了魂,一下子就变得萧索起来。山上的叶子,先是黄,再是红,一阵山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来,给山坡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清冽,又带着一丝伤感。天,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蓝,蓝得像一块冰。这时候,村里的人们,便开始了一年里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农事——酿冬。
酿冬,不是酿酒,也不是酿醋,而是为整个漫长而酷寒的冬季,酿造一种足以抵御一切的温暖和盼头。我们这里的冬天,格外难熬。大雪封山是常有的事,一连十天半月,村子就成了一座孤岛。吃的,穿的,烧的,都得提前备好。酿冬,就是一场与寒冬抢时间的备战。
酿冬的第一步,是收柿子。我们这儿的柿子,不是那种可以直接吃的甜柿,而是又苦又涩的丹柿。这种柿子,只有经过霜打,反复几次,把那股涩劲儿逼退,才能显出它藏在骨子里的甜。霜越重,它就越甜。孩子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里的柿子树下,看柿子蒂上有没有挂上白霜。挂霜了,就说明火候到了。
收柿子的那天,全家出动。男人爬上树,用带着钩子的长杆,小心翼翼地把一串串火红的柿子钩下来。女人和孩子在树下,用围裙或者竹筐接着。不能让柿子摔破,一破,就容易烂掉。那天的柿子树下,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充满了欢声笑语。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丰收的喜悦,仿佛那些红彤彤的柿子,就是一个个温暖的小太阳。
收回来的柿子,不能马上吃,也不能堆在一起,要一个个摊开,放在通风的屋檐下或者专门搭的木架上“晾”。这个过程叫“褪火”,把柿子里的燥气和最后一丝涩味都散掉。一排排的柿子,在灰瓦的映衬下,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接下来,就是酿冬的核心环节——做“冻干”。所谓冻干,就是把晾好的柿子,趁着夜里上冻的时候,放到院子里,让它结结实实地冻上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前,再收回来,让它在屋里自然解冻。如此反复,至少要七八次。每一次冰冻和融化,都是一次脱胎换骨。柿子里的水分,在一次次的冻融中被析出,糖分则高度浓缩。经过这番折磨的柿子,表皮会起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糖分的结晶,我们叫它“柿霜”。柿子本身,则变得像一块半透明的玛瑙,绵软、柔韧,甜得齁人。
我最喜欢看外婆做冻干。她总是在一个晴朗的、有月亮的晚上,把一簸箕一簸箕的柿子端到院子当中的石磨上。她会对着月亮,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然后,她会告诉我:“娃儿,今晚月亮好,霜神爷高兴,明早的柿子,保准甜。”夜里,我常常被冻醒,听到院子里有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柿子被冻透了,在伸展筋骨。做好的冻干,是冬天里最金贵的零食。不像夏天的瓜果,吃了解渴,冻干的甜,是能暖到心窝子里的。在滴水成冰的冬夜,一家人围着火塘烤火,我娘会从陶罐里摸出几个冻干,一人分一个。那冻干,冰凉,却入口即化,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流下去,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那滋味,是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慰藉。
除了冻干,酿冬还要准备过冬的柴火。男人们会结伴上山,砍伐那些枯死的树木。他们不像夏天采石那般,而是带着一种对山的歉意。他们只砍枯树、病树,绝不动那些长得正旺的。他们说,山是大家的,你今年砍多了,明年冬天就得挨冻。砍回来的柴,要劈成大小均匀的木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码得像一堵墙。柴火垛码得越高,这家人心里就越瓷实。
女人们则要忙着拆洗缝补。把一家人过冬的棉衣、棉被都拆开,把板结的棉花重新弹松,再用新布缝好。飞扬的棉絮在阳光下,像一场小小的雪。还要腌制过冬的菜。大缸的酸菜,坛子里的萝卜干,罐子里的盐豆角……这些东西,将是整个冬天餐桌上的主角。
整个酿冬的过程,会一直持续到第一场大雪落下。当雪花铺天盖地而来,把整个黑龙沟都变成一个银白色的世界时,酿冬的忙碌才算告一段落。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柴火的味道。男人们围在火塘边,喝着自酿的苞谷烧,吹着牛。女人们在灯下,纳着鞋底,扯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则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嘴里嚼着甜丝丝的冻干。
那一刻,你会觉得,冬天并不可怕。那些提前的辛劳和准备,那些“酿冬”的智慧,已经为这个家,筑起了一道最温暖的防线。
我后来离家去远方读书,工作,很少再有机会经历一次完整的“酿冬”,甚是想念。但我对故乡的记忆,总是和那个季节,那些人和事,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记得福顺爷的柿子树,记得根皮叔背上沉重的石板,记得外婆在月光下晾晒的柿子,记得火塘里跳动的火焰和冻干的甜香。
这些记忆,就像我们黑龙沟的人“酿”好的冬天,被我储藏在心里。每当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感到疲惫和寒冷时,我就会把它们拿出来,细细品味。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山”,让我懂得生命的庄严与脆弱;那沉默的“背石的人”,让我明白责任的沉重与担当;而那一场忙碌的“酿冬”,则教会我,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要有面向未来的耐心和储备温暖的智慧。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喊山,背石,酿冬。生,老,病,死,周而复始。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与这片坚硬而又慷慨的土地对话,抗争,也和解。他们的生命,就像那些被反复冰冻的柿子,历经磨难,却最终沉淀出最醇厚的甘甜。而这甘甜,足以慰藉所有沧桑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