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青年男子在从乡镇返家的途中,遇见一位独自行走的美女。那是寂静冷清的下午,纷俯的柳阴与漫逸的荷香将发白狭窄的河边土路掩映。走在前面的美女,偶尔回过头来,朝男子粲然一笑,便又径自前行。后来,美女走入一所有鲜花丛绕的房屋。青年男子为女心动,尾随近前,因大门已闭,于是移到北窗外偷看。室内空虚幽凉,家什仅一台一凳一镜,只见刚才粲然露笑的美女正把自己的头颅摘下来,搁放上深暗的梳妆台,然后,这具无头女体手拿木梳,精心梳理着台上头颅的黑长柔发。
南方多水地域的土著居民普遍认为,落水鬼若想重新投胎,必须找到替身。因此,荒凉颓败的河埠和渡口,这类传说中落水鬼蹲踞出没的地方,总是让人感到危险阴影的存在。我所熟悉的、个人生活环境中的一处河埠和一处渡口,就是夜晚少有人敢走的恐怖去所,因为都曾溺死过人,而且,这两处溺人事件的发生,都跟我的童年记忆密切关连。东坡书院大门对面是一条河浜,夏天丰水期,河浜的水面抬得很高,两岸是用不规则黄石块垒成的驳岸,石缝间藏满触须很长的硬壳大虾。虾很傻,非常好钓。乡镇的孩子利用废广播线中的细钢丝弯成小钩,穿上红色小蚯蚓,只要在石缝前一引,躲在里面的大虾就会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大钳,钳住钩子便直往自己的嘴里塞。一个夏天的正午,我和邻家兄弟俩在河浜一处废河埠上各钓了半茶缸虾子后,准备回去睡午觉。回家路上,有三个十多岁的女孩结伴和我们擦身而过。到家躺上竹床尚未睡着,就听外面喧杂一片。河浜里有人淹死了。原来正是刚才擦身而过的三个女孩。在我们之前钓虾的废河埠上,一个想采河面紫色的浮萍花,不小心滑入河中;另一个想拉,也滑了下去;再一个心慌急迫,伸出手后,最后也落入可怕的绿波荡漾的水中。路人救起她们,抱着奔往南街拐角处的“联合诊所”抢救,但已没有一个再能呼吸。渡口的悲剧是发生在晚间。那个冬日的夜晚,母亲、姐姐和我很早就上床钻进被子。父亲不知何故回来较晚,他到家后跟我们说,西南圩河对面的造船厂有露天电影看。我和大姐兴致很高,重新穿好衣服,便和父亲出发到造船厂看电影去。穿过黑暗窑场和麦田很窄的田埂,到达西南圩河边。这里没桥,只是一个简易渡口。一只显得破烂的小木船,两头各有一根渡绳与两岸相连,人上船后,必须自己手拉渡绳才能到达对岸。那个年代,看电影是很稀有的享受,为了一场电影,有人甚至愿意步行二三十里前去观看。那夜渡口的人很多,因为时间已晚,估计对面的电影已经开始,所以等渡的人都争先上船。木船很小,正常一船最多坐五六个人,可是那次一船都超过了十个!站在河边的星夜下我看得很清楚,载了十多个人的小渡船总是眼看着似乎吃不住了,但还是挣扎着到了对岸。父亲拉着我和大姐挤了两回都没能上船,便带我们摸黑走到离渡口不远有渔船停歇的地方,掏烟央求船家把我们渡过了河。上了对岸,在黑暗里还没有走到放电影的船厂,身后已是满耳哭叫。我们惊恐而庆幸地明白:渡船翻沉了!冬夜的这起惨案,第二天便传遍了全丁蜀地区:渡船至河心倾翻,十余人落入夜河。经过抢救和自救,最终还是有三人淹死,他们是一对兄弟和一个小伙子(一同落水的哥哥救起一个弟弟后,再下河救另一个弟弟,往岸边游时,被河中一个小伙子死命拉住,三人遂都没能上岸)。……河埠和渡口的溺水事情发生后,老人都说,这是那里早年的落水鬼在拉替身。这下,这些新鬼不知又要拉谁了。白昼的乡镇,总有走过水边的人胆战心惊地对人叙说:昨天深夜,我经过那里时,看见两三个矮矮的黑影在地上和空中晃荡,还有莫名其妙的“扑通、扑通”声,吓煞人了!
有许多次机会,我听匠人讲述过他们遇鬼的故事。泥瓦匠或木匠是乡村惯于走夜路的人,这跟他们的职业有关。周游各处帮人砌房打柜,每天在主家吃完饭回去,一般总已是天布繁星,这使得他们具备了遭遇神秘的现实可能。一位张姓泥瓦匠,身材矮瘦,嗜酒且善酒(不过只要沾上一口即全身涨红)。他帮我家造过房子。张瓦匠住在太湖岸边的一座村庄,每夜回家,都要经过娘娘庙背后那座无名小山北麓的一段山道。那段山道我白天经常走过,因为到家里的自留地上去,那是必经之路。那个地方人人都说“很阴炽”,景象也确实让人生发恐怖遐想。山道曲折而狭,两旁杂木参天,白昼阴翳蔽日,夜晚阴风飒飒。道侧有很多废坏的墓室,一角已坍,露出黑洞洞的口子,像随时有红舌白牙闪现的厉嘴。暴露在外的棺木,因为年深月久,大多已朽得几近褐黄齑粉。赤色山壤内,锈迹累累的粗长棺材钉触目可及。山道向下弯伸至田地沟渠处,还有不知是谁于何时搭的一间歪斜厕所,陷入灌草丛中,干涩,毫无人气。脸色通红的张瓦匠说,每夜走过那里,即使是喝了酒,浑身也要泛起“鸡皮肤”。———有好几次,看见很多朦朦胧胧的白东西在厕所附近跳来跳去,但没有一点声音。我顺山道走下去时,它们就慢慢朝我移来。一会儿跳上墓顶,一会儿掩入树后,一会儿在道上停住不动。这时我就把工具袋里的泥刀抽出来握在手上。“瓦匠的泥刀和木匠的斧子是避邪的,有了它们,恶东西就不敢上身。”讲到最后,他总是如此强调。
在黑暗南方乡村的大地上,前半夜的行走者多是木匠与泥瓦匠,而在黎明未至的浓重后半夜,则是杀猪佬。他们带着沾满血腥的皮围裙、锋利的剔骨尖刀、雪亮的去毛刮子以及黝黑细长的吹气铁管,穿村走户,屠杀拼命哀嚎的肥猪。在普遍瘦韧的南方乡人中间,杀猪佬往往明显高大蛮健,极有力气。也许是被一种血腥的野气(阳气)所慑,很少听到有鬼敢在杀猪佬面前现形或正面交锋的故事,在杀猪佬的夜行生涯里,他们遭遇最多的,是隐形之鬼胆胆怯怯施展的迷招,土语称之为“鬼迷”。膀大肚圆、脑门油亮的屠夫炳生,在夏夜的晒场上,总是摇着蒲扇讲他破解“鬼迷”的经历。“北街外面就是一片大坟滩,那年腊月的一天,天寒地冻,我早上三点多钟起来,准备到施荡桥替人杀猪。路过那片坟滩时,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头,但我不管,还是自己顾自己赶路。半个多钟头后,发觉走来走去,还是在这片坟滩里兜圈子。我肯定是被鬼迷住了!于是就破口大骂几句,同时扒开裤子解了场尿。结果,你们猜猜———很快我就走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