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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爱无声

时间:2024-01-28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复安小我  阅读: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once in a lifetime.”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廊桥遗梦》

  01、

  2021年跨年夜,我不曾预料过还会收到周至诚的消息。

  彼时,距离我最后见他那面已过去好多年,他的家人也逐渐与我断开联系。我在生活的漩涡里挣扎,忙着照顾女儿,忙着敷衍长辈们给我介绍的各路青年才俊。周至诚是我心底一片干涸的湖,我再没有多余的泪水为他滚落。但当女儿拿着一堆快递兴高采烈地呼唤我,我看见其中一张明信片的署名时,还是有片刻失神。

  “周至诚?他是谁啊?”听见响动的顾闻风从厨房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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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了很大的雪,女儿的鼻尖冻得通红,发梢布满细碎的雪片。

  顾闻风皱着眉数落她不戴毛线帽,接着迅速解开围裙,取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女儿忙着拆快递,不太乐意被他教育。

  她被顾闻风裹得像个浑圆的球,此刻正尝试迈出小短腿,想要滚出他的怀抱。

  “你这不听话的小姑娘……”顾闻风被她胡乱舞动的小手轻轻打了一巴掌,却没有半点生气,反倒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毫无疑问,他付出了十分的真心对待我们,我也与长辈做出了最大的让步,答应与他交往一段时间。

  “妈妈!明信片是不是周叔叔寄来哒?”

  小姑娘一边叫我,一边奶声奶气地回答顾闻风:“周叔叔是我的爸……”

  我往她嘴里塞了一只大虾,及时截住了她的话。顾闻风颇为惊诧地望向我,我其实也惊异于女儿的记忆力,毕竟连我都有些记不清周至诚的种种过去了。我只能略带尴尬地哄诱道:“这道菜马上要出锅啦,赶紧帮妈妈试试口味,你不是最喜欢吃虾吗?”

  “明明是妈妈喜欢吃虾!我才不喜欢呢!”小姑娘含混不清地嚷嚷,最终被我用其他菜式骗去了厨房。只剩下我和顾闻风,他用探究的眼神盯着我,我将明信片随意一放,第一次挽住了顾闻风。

  我没能立刻解答他的疑问。半晌过去,我仍纠结于周至诚的定位:“他是我一个……”

  那些经年杂乱的思绪飘向窗外。我们的公寓面朝一座绵延千里的跨海大桥,傍晚时分可以透过这扇窗扉,欣赏黄昏下波光粼粼的幽静海面。或许是适逢跨年,大桥上挤满了乐此不疲打卡雪景的少男少女们。望着他们肆意张扬的身影,我忽然有了答案。

  “是的,他是我一个特别的朋友。”

  02、

  关于周至诚,最初我并不喜欢他。

  人与人的相处讲究缘分,十八岁那年,我来到黛州读书。黛州是绵延于东海的一片群岛,我在这里遇见了一位名叫余盼盼的美丽少女,她除了整天说着要做最好的向导,带我遍览小岛风情,剩下的时间都在谈论她的男友周至诚。

  “明天我就要去落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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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的下午,余盼盼对着手机,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怒发冲冠:“你没听过黛州的那个传说吗?相爱的人绕着落月湖走多少圈,就能相守多少年!你明知我路痴,还想让我独自探路?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许愿吗?!周至诚,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余盼盼狠狠地挂断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驴叫。

  我掩住唇,正憋笑得很辛苦,手机上便收到了她发来的链接。那是论坛上一个有趣的帖子,发帖的女孩控诉才分手没几天,前男友就在朋友圈告白新女友,宣言寻找到了此生挚爱,毫不吝啬地表达幸福。

  倒不是留恋于逝去的恋情,只是心有不甘:“他说过这辈子最爱我,他究竟有多少个一生所爱?”

  信息一条条发送过来,我都能想象床帘里余盼盼抓狂的模样:“尔楠!你知道周至诚看到帖子后是什么反应吗?他居然说应该要好好对待每一段感情!他不应该哄着我,告诉我他会永远爱我吗?莫非周至诚和帖子楼主的前男友一样,还期待遇见其他‘挚爱’?”

  “世上一定存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吧!尔楠,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余盼盼天真烂漫又多愁善感,室友们私下常吐槽,说从没见过她这样爱黏人的女孩。

  并不是说周至诚有错,但作为她的好朋友,我立刻向余盼盼表达了忠心:“当然啦!古有独孤伽罗与隋文帝佳偶天成,比翼连心;现代有诗人余光中与夫人范我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既然你和周至诚从初中便相识,已经相知相伴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你们不能是彼此的一生所爱呢?”

  余盼盼很满意我的回答,“哗啦”扯开床帘。可她接下来的请求,却让我面露难色——由于周至诚学业繁忙,没法抽空陪伴她前往落月湖,我便成了暂时顶替周至诚“男友”角色的不二人选。我犹豫地看着手头即将截止的小组合作报告,最终还是在余盼盼的猛烈撒娇前败下阵来。

  “尔楠,你真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我熬夜赶着作业时,余盼盼甜蜜地与我道晚安。

  “尔楠,你就是人太好!”室友们也给我发来了消息,语气颇为愤愤不平,“我们的报告马上要上交了,余盼盼却只顾着玩乐,还要你来收尾!她这样的娇小姐,从来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真不懂她男朋友怎么受得了她!”

  我叹了口气,继续厘清冗杂的报告。

  等到静谧的寝室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我揉揉模糊的双眼,疲惫地躺倒在床上。错过了困倦期,尽管身体无比沉重,脑海却越发清明。想到第二日还有诸多安排,我十分郁闷。但我依旧没法责怪余盼盼,胡思乱想一阵,只好埋怨起了周至诚这个几乎与我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委屈下,我湿了眼眶——

  如果他能陪着余盼盼去落月湖,至少明早我能补会儿觉了。

  03、

  可惜的是,第二天我们并未找到那个拥有神奇魔力的落月湖。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得知黛州最新的跨海大桥拟建修筑于落月湖所在的区域。总之,这次遗憾成了余盼盼的心结,也成了此后无数次引燃她与周至诚战线的导火索。

  大二这年,我与周至诚鲜有交集,只远远见过他与余盼盼走在一块儿。

  平心而论,周至诚相貌不俗,眉目清冷却不寡淡。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意外地和活泼热烈的余盼盼很搭。但也许是余盼盼对周至诚的抱怨给我留下了过于深刻的记忆,他的高冷在我看来,带着些许冷漠与刻薄,因此我始终对他印象不佳。

  临近大三的时候,我和周至诚参加了黛州海洋馆设计的项目组。

  海洋馆项目是黛州市的重点工程,除了黛州大学推荐的学子,还另有一批经验丰富的社会人士与我们组成团体,协作并进。

  正值暑假,来到项目组的都是设计学院的精英。他们结伴同行,有说有笑,而我作为记者团唯一留校记录此次活动的随行记者,未免身份尴尬,乘车中途,我偶然听到几位衣着成熟的工作人员喊周至诚“组长”,心里暗暗惊讶,毕竟在余盼盼的言语中,周至诚仅仅是个忙于课业不解风情,甚至近乎死板木讷的男人罢了。而且前往海洋馆前,不知周至诚哪里又惹恼了她,她气急败坏地说要与他分手,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偏见。

  我鼓起勇气问身旁戴着耳机的同学:“周至诚是项目组长?他这么厉害呀?”

  同学不大耐烦:“周至诚不仅是我们的组长,还是海洋馆项目与我们学校合作的牵头人,他拿过德国设计大赛‘红点奖’的!除此,他还囊括了国内许多奖项,可以说是设计界炙手可热的新秀!”

  或许是耳机未摘的缘故,同学的语调分外高昂。顷刻间,满大巴的同学都看向了我,也包括前排的周至诚。

  与他对视的一刹那,我没由来被他目光中晦涩难明的东西刺了一下,慌乱地低下头。后来想想,绝对是因为心虚——我心慌意乱,唯恐他看穿我那浅薄的不屑。

  其实,项目组中我认识的人只有周至诚,可因为开头的那点不愉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始终如影随形。抵达工作室后的整一周,我勉强进行着拍摄与文字稿撰写工作,没有和周至诚搭过话。

  04、

  项目组工作异常繁重,我不敢过多打扰通宵熬夜的同学们,编辑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反观周至诚,不单专业实力精湛,还颇具领导风范,项目有条不紊地推行着。

  某天中午,我犹豫着想拜托周至诚为我做个介绍。正走到他身边,还没开口,他后脑勺长了眼睛般,头也不回地吩咐我:“快到饭点了,你去工作室附近的食堂帮我们A小组八人取个餐吧。对了,我要吃油焖大虾。”

  我愣了,取餐并非难事,只是周至诚无比坦然的使唤让我略有不爽。

  工作室与食堂相隔一段正在施工的泥沙路,尘土飞扬,距离也不短。项目组的进餐时间很不稳定,隔三岔五错过饭点。这句“我也有工作要忙活呢”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可抬头看看四周,确实只有我一个两手空空的闲人,我只好不甘心地奔向食堂。

  八人的盒饭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八月的太阳却最毒辣。等我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地返回,周至诚和他的伙伴们扒完饭,他一句“我要开工了,你还有事吗”,把我所有的想法都堵回了肚子里。

  更过分的是,本以为只用做一次打饭工具人,接下来我却三天两头替A组带起了饭。前来视察的领导甚至误会我是专门负责餐饮的,干脆要把整个项目组的伙食重任全权交予我。出乎意料,周至诚从废纸堆里抬头替我说了句话:“顾尔楠是黛州大学记者团来为我们拍摄记录的。”

  “那正好。”领导一拍大腿,“既然是文字工作者,口才必然不用说。我们项目组都和食堂反应很多次啦,多添菜式,少油少盐,那群大爷大妈们太固执己见!尔楠,你要抓住机会,替我们好好沟通!”

  我呆若木鸡,实在有苦不能言。我来到记者团,并非我的文学水准多么高超,社交水平多么精湛。相反,我性格腼腆,不擅交际,最初也是陪着余盼盼一同加入的。

  记者团任务繁重,余盼盼嫌日常新闻工作太琐碎,影响了她的约会,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而我则因众所周知的“脾气软、好说话”被劝诱着留了下来。

  这个在暑期进行,没人想接手的海洋馆报道任务,就是我想不出推辞理由,万般无奈下被迫应承的。和A组八人交流已经够让我头疼脑热,再加上项目组内的其他小分组,还有那些泼辣的食堂叔叔阿姨们,我简直眼前发黑。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还有心和我说笑。

  此话一出,我对周至诚微末的愧疚感烟消云散。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05、

  因为带饭的际遇,项目组的同学们渐渐与我熟悉。但到底隔行如隔山,缺少专人带路,仅靠我自己查阅资料理解,那些专业名称依旧如罩了一层纱。我与他们的关系也如迷雾般模糊不清,既不生疏也不亲近。我的提问总会超出“项目机密”的界限,同学们也只能在赶稿之余,遗憾地告知我无法作答。久而久之,面对遥遥无期的成果,我心里越加没有底了。

  转折点是在来项目组的三星期后。

  那时我已帮全项目组带了两周的饭。从食堂回来的路上,我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整个八月我都有轻微的中暑迹象,工地风沙迷眼,一不留神我就跌进了泥水坑。很多情况下,彻底崩溃只需要一个爆发的契机——A组的八份盒饭撒了一地,我擦伤了膝盖,扭了脚踝,试了两遍没爬起来,我干脆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为疼痛的伤口而哭,为脏污的饭菜而哭。

  我并不害怕摔倒,也不至于因为小小的伤痛失去了爬起来的力量。我只是难过自己匮乏的能力,以及无法说出口的拒绝。要是在最开始,我能拒绝掉海洋馆的任务,或者在那天中午,我能和周至诚说好只替他们跑腿一次,又或者在最后,我有勇气对要求我全包全揽的领导说“不”,事情的结局也会变得很不一样。更不要提从前无数次,为了旁人一句“尔楠性格真好”,便牺牲掉无数自由时间,做了无数不想做的事。

  我越想越觉得胸闷脑热,越哭越憋闷无比,恍惚中竟然见到奔向我的周至诚。

  他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紧张,以至于过去很多年,我仍会怀疑那并非是他。

  人在悲伤时总需要一个倾听对象来排解自己内心的苦闷,周至诚絮絮叨叨问了我好多,我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只一股脑吐诉着沮丧。等他把我背起来,我报复性地把泥沙和饭菜的污迹糊在他的衣服上,他终于忍不住:“别动!”

  “顾尔楠,你好重。”

  我闷闷不乐地反驳了他。

  周至诚沉默了一会儿,道:“如你前面所言,你不愿意写稿、不愿意跑腿,你不愿意做那些事,如果你能勇敢地否决,没有人能逼迫你。人与人的相处就像照镜子,你不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别人怎能理解你,帮助你呢?再不济,我们也能一起寻找别的方法解决。”

  “送饭这件事,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我向你道歉。”

  “别哭啦,你的眼泪都快把我淹没了。顾尔楠,你真是我见过最能哭的女孩子。”

  “你怎么不说话?顾尔楠,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阳光太毒辣了,周至诚的耳背,脖颈都浮起了一层薄红。他自言自语的场面颇为滑稽,但我心里酸酸涩涩。我笑不出来,甚至更想痛哭一场,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对我说“拒绝掉不想做的事就好了!”

  然而万事哪能这般轻易,只有周至诚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哪怕这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也还是抚慰了我郁结的心灵。

  我伏在他的肩上,此刻万籁俱寂,只有他急促的心跳传进我的耳郭,于五脏六腑静谧地回荡。我想说其实我也不怎么讨厌他,毕竟通过旁人的描述评判一人本就有失偏颇。但我再没有言语的力气,意识无限地在黑暗中坠落、坠落,彻底陷入沉睡中去。

  06、

  我从休息室醒来时,身边围满了老师同学,唯独没有周至诚。经验老到的食堂阿姨帮我排痧后,我的中暑症状很快有了缓解。同学们帮我拿了小靠垫小毛毯,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周至诚见我迟迟不回,焦急地出门寻找,结果回来的路上被我吐了一身。

  “尔楠,周组长很关心你哦,他偷偷和我们说……”还是那个戴耳机的同学。原来人与人的相处真如一面镜子,当你袒露真诚的一面,他会回报你同等的热忱。送饭熟识后,我发现他也不难相处,但他此刻的挤眉弄眼让我摸不着头脑,心头兀自涌现一股怪异的情绪。

  “和你说尽快整理出适合刊出的海洋馆资讯,我们的项目是黛州市的重点工程,顾尔楠的报道对后续宣传至关重要。”

  周至诚换好衣服出来,面色不渝地看向与我说话的人。挤眉弄眼的同学愁眉苦脸地走了,而周志成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与背着我时判若两人。

  我不禁狐疑,那个温柔的周至诚是我的错觉吗?可他说的那几句话又是那样清晰地萦绕在我的耳畔。

  直到次日他带我前往食堂商议送餐事宜,我才确信他践行了“共同解决”的承诺。食堂大叔们热情地接待了我,并直言他们觉得我待人亲切,愿意看在熟识的份上免费为我们配送餐饮。工作室的每一位老师、同学、甚至领导听闻了这个好消息,都不留余力地夸奖我。

  虽说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但我从这股庞大的温暖中汲取了无限的力量。再加上周至诚协助提供的海洋馆资料,后续新闻工作顺利进行着,甚至于校网发表后,有幸刊登上了国家级媒体。

  后来的许多深夜,我回想这段往事,分明哭得那般难看丢脸,可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我发自真心地感谢周至诚,我在这段旅程中收获的成长远超付出的汗水与泪水。我也能理解余盼盼为什么那么那么喜欢他,尽管此后的人生中,他再也没有对我表露过任何特殊,可每当碰见困难,忆起那段共拼搏的岁月,我便会无比安心。

  项目收尾阶段来临前,为了庆祝已经取得的成果,领导良心发现,开了个小小的派对。我们窝在工作室吃着零食,看了一部又一部电影。

  那些电影片段我已经记忆模糊了,只记得身侧的周至诚念出了一句台词:“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once in a lifetime.”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是在说他和余盼盼吧。

  感性的女孩们哀伤电影主人公的离别,轻轻擦拭眼泪。我也浸没在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我恍然,为什么我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周至诚,为什么在同学不经意的调侃时心跳如擂。镜头里的男女主,他们此生再未相见。镜头外的周至诚,他是我颇有领袖气质的周组长,是一起奋斗的伙伴,而我于他,或许是有点头之交的朋友,又或许只是在他生命中留下一抹云烟般痕迹的路人而已。

  是的,余盼盼说过要离开周至诚,可周至诚呢?

  周至诚被我汹涌的泪水吓了一跳,似乎想给我拿纸巾,他的手机铃声却响起了,焦急无比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余盼盼失踪了!”

  07、

  蓬头垢面的余盼盼被送回来,我才得知原来在海洋馆项目前,余盼盼想让周至诚带她前往西藏,据说那儿也有一处名叫“落月湖”的景观。周至诚却以性格不合为由,和她提出了分手。她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勉强做好旅行规划,磕磕绊绊上路了。

  她是实打实的路痴,没走出黛州多远便迷失了方向。

  周至诚阴沉着脸,余盼盼却感动地扑进他怀里:“你是担心我的,分手是你的气话吧?以后我不会那么任性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吗?”

  落月湖究竟有没有神奇的魔力,能使相恋之人终身相守,我不知道。但余盼盼赢回了周至诚,我也认为周至诚依然爱慕着她。尽管周至诚率先提出了分开,但他并不坚决,因为她紧紧抱住他时,他虽然皱着眉,终究与她相拥了。

  开学后,室友们惊奇我的转变,说我自信开朗好多。余盼盼不再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并非故意疏远她,只是想避开周至诚。周至诚心思细腻,他会借着送餐鼓励我多与人交流,也会默默替我准备新闻资料,自然也发觉了我的刻意。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余盼盼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他与余盼盼分分合合,跌跌撞撞走过了又一年。

  年关将至,我在实习时接到余盼盼的电话,她说周至诚进新项目后连续四天敷衍她,眼看他们约定好的西藏行就要被再次搁置了。

  “这和上次不一样!我们约定好了的!”

  我随口道:“他也是为了你们的将来打基础,你要理解他嘛!”

  余盼盼道:“尔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周至诚不般配,其实那么久了,我想明白周至诚大概真的不喜欢我。你知道吗?是我向周至诚表白的,大学前他们都说我是周至诚的跟屁虫、小妹妹,他或许就当我是妹妹而已。我答应他结束旅行后就分开,不再缠着他,可最后一次了,他都不愿意来……”

  我“嗯嗯啊啊”回了几句,主管走过来提醒我专心工作。我脸红得要命,只听余盼盼说着:“我还是不甘心,若是落月湖真能让周至诚回心转意呢?”

  我匆忙道:“那你去西藏可别走丢了,我在忙,先挂了!”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余盼盼在西藏身亡的消息。

  救援队推测,余盼盼或许是因为迷失方向,误入无人区后遭遇了雪崩。那是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她的死讯像一柄利剑扎在我的心口。参加完追悼式,有个戴耳机的男人叫住我,我认出他是暑期工作室的同学。他隐晦地提醒我多关注周至诚:“余盼盼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我听说他负责的新项目出了挺严重的问题……”

  这是自海洋馆工作结束后,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周至诚。他虽显露悲痛,但还是保持了一贯的风度,何况他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我没太懂同学的意思。

  直到半年后周至诚的导师辗转找到我,让我联系他参加毕业答辩,我顶着宿管阿姨奇怪的眼光闯进他的宿舍,才发觉他已经完全不是我认识的周至诚了。

  外卖盒子铺满地面,衣服成堆散落在床铺,被褥中的周至诚像是一捧腐朽枯骨,一具生气全无的僵尸。他潦倒失意、失魂落魄,我的双眼瞬间蓄满泪水,曾经的他是多么年少有为,像太阳一样照耀我的人啊。

  “你先好好洗个脸吃个饭!”

  “其他不谈,至少要参加毕业答辩啊!”

  “你再这样丧气下去,盼盼也不会高兴的!”

  周至诚无动于衷。直到听见余盼盼的名字,他终于启唇,慢慢道:“尔楠,她把我一半的灵魂带走啦!”

  刹那间,暴雨倾盆而下,屋外电闪雷鸣,我却觉得空气是那么安静。我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定是周至诚聚积了全部的感情,是他能说出的最让女孩潸然泪下的话语。

  余盼盼曾苦恼周至诚不够爱她,甚至是不爱她,这一刻,我却毫不怀疑周至诚这辈子不会爱上其他人了。

  “起来。”眼下我无暇顾及其他,我把周至诚拉到我的肩上,就如他背起摔倒时的我一样,“先去参加答辩,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

  潮湿的水汽落在我的面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周至诚脆弱的一面,也是我第四次因为周至诚哭,理由是那么滑稽可笑——周至诚是别人的至死不渝,而他却成了我的一生所爱。

  我完完全全地喜欢上了他。

  08、

  又一次见到周至诚,是在六年后。

  这六年里,我和周至诚成了可以偶尔出门吃吃饭、聊聊天的朋友。

  周至诚在工作闲暇时去了世界各地,而我在父母的逼迫下仓促地结婚生女。

  我承认有逃避的成分,我想试一试,是不是非周至诚不可。除此,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原因,2014年跨年夜,我带了一点酒庆祝周至诚升职加薪,半醉半醒间,我看到他侧身而过,似乎吻了我。

  我沉浸于那种感觉,就好像月光轻柔地落在一朵花上。随后我就发现了周至诚遗落在桌面的手机,他的朋友发消息问:“跨年夜你和顾尔楠一起过,你们在一起了?”

  周至诚隔了很久回复道:“没有。她是我一个特别的朋友。”

  我不知道沉默的间隙,周至诚想了些什么,但对我而言,羞耻感瞬间把我从天堂带到了地狱。尽管我从不奢望与周至诚在一起,可在那瞬间我认清了我的心。

  距离周至诚第一次说分手已有五年,距离余盼盼离世已有三年,阻碍我们的,早已不是余盼盼朋友的身份,不是我与逝去好友的爱人相恋的非议,只是周至诚他不喜欢我而已。

  我落荒而逃,浑浑噩噩了很久很久,我才发觉,我已从单纯无知的少女,蜕变为了他人妻子,以及一个小女孩的母亲。

  结婚后我就与周至诚断了联系。再次见到他那天,领导临时通知我加班,我赶去幼儿园接女儿时天已经很黑了。我心急如焚地来到传达室,只听见她口齿不清地叫着“爸爸”,那人却不是离婚不久的前夫。

  周至诚把女儿还给我,我小声说:“他不是爸爸呀,宝宝可不能乱叫人。”

  从那天开始,周至诚频繁地出现在我的周围,并且总是那么恰到好处,他帮我接送女儿,帮我提送重物,我早没有了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期待。可偶尔又会想,他是以朋友的立场来帮我吗?

  2017年零点钟声敲响时,周至诚在新落成的跨海大桥顶端问我:“尔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周至诚对别人一见钟情了?我说不清是对余盼盼所期待的至死不渝的爱失望,还是为我自己。他继续道:“尔楠,我要去西藏了。”

  他的驴友告诉他,他们打听到了落月湖的具体位置:“我也到了该安定的年龄,想最后再走一走。”

  “别哭,尔楠。我可不擅长应对女孩子的眼泪啊。”

  他当然不擅长,余盼盼可是从来不哭的。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周至诚流泪,小时候我听过一句话“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周至诚有了“一见钟情”,我再没机会得到他的糖果。无论是因为过去的余盼盼,他要启程前往西藏,还是那个未来的“一见钟情”。

  我的脑海嗡嗡作响,重复着“他的人生再与你无关了。”

  虽然本来也没有太多关系。我强颜欢笑:“那再见了,周至诚,祝你一路顺风。”

  这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是你的朋友啊,”顾闻风憨厚一笑,“那我们可以请他来做客呀。”

  我从回忆里惊醒,摇摇头:“他四年前去西藏时失踪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明信片损坏严重,除了周至诚的名字可以勉强辨认,根本看不清其他字迹。

  可就算能看清又怎样?没有发件地址,意味着依旧没有任何线索,周至诚的家人与我,早已在无望的寻找中失望过无数次。周至诚和余盼盼共同的朋友都在猜测,他或许是为了余盼盼有关落月湖的夙愿,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天雪地里。

  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他走后,我把《廊桥遗梦》看了数十遍,一遍也没哭。

  时间慢慢流逝,抹平了我记忆里的电影情节,就像我拼命回忆我和周至诚的过往,还是被新的人和事取代了。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可我偶尔还会想,周至诚和余盼盼至少留下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而我与他之间,能拿来说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点,那么不值一提。我不后悔喜欢上他,只是还是好遗憾。

  好遗憾啊,周至诚。终其一生,我也只是你的一位特别的朋友而已。

  终、

  2017年,西藏,落月湖。

  “来这儿许愿的都是情侣,小兄弟,你怎么一个人来啊!女朋友没空?”客栈老板冷得搓手。

  “不,我是替朋友来的。我和她认识很久,她就像我妹妹一样,只是前些年因为意外在这边去世了。我总觉得她的离世,是因为我没能干脆利落地与她分开,给了她无谓的希望。”年轻男人猛烈咳嗽,“但她一直想看看落月湖,我这次来就算了结了她这辈子的心愿。”

  这人可真怪,既是妹妹,又哪来的分手?老板打量他一眼,很英俊,可惜面色太过苍白,一脸病态。

  男人又道:“老板,你们这儿可以寄送明信片吧?”

  “是可以,不过速度很慢。有客人反应隔了两三年才收到,啥字也看不清。”

  男人微笑着摇头:“没关系,回去以后,我也可以和她说的。”

  他的神情无比温柔:“我真正想带来落月湖的,现在还不是我的女朋友呢!她是和我朋友完全不同的人,爱哭又害羞,但很上进努力。最开始我就对她一见钟情了,但她不太喜欢我。有次我忍不住偷偷吻了她,后来还偷偷让她的女儿喊我爸爸,哈哈……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等我回去后,我会慢慢说给她听的……”

  他写好明信片,留下寄送地址,转身离开了。

  他爱的人都有女儿了?什么乱七八糟呀!

  老板摇摇头,拿起明信片,本以为他写了很多,上面却只有一句话。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周至诚

  他微微一怔,再抬头时,那人已消逝在茫茫雪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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