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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婆的记忆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曹娟  阅读:

  70后,少儿口语表达培训师,现居重庆。“娟娃屋内跑趟趟,嘴馋想吃大麻糖,魏婆背娃把会上,吃了五谷想六样。”

  ——题记

  元旦那天与久未谋面的表姐视频,寒暄几句后,照例又回忆起小时候一起在老家玩耍的点点滴滴,什么踢毽子、丢沙包、摸石子,她突然念出一首童谣:“娟娃屋内跑趟趟,嘴馋想吃大麻糖,魏婆背娃把会上,吃了五谷想六样。”

  我愣了一下,顿时惊愕不已:“这歌怎会这么熟悉?”

  表姐笑了:“莫非你忘了?小时候你只要一哭闹,魏婆就把你背在背上,在院子里一边转悠,一边念叨。你知道吗?当时我们都觉得魏婆的心太偏了,后来慢慢也就想明白了,毕竟你是城里娃,三姨三姨夫离那么远,魏婆多疼爱你一分也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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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顿了一下,表姐接着说:“时间过得真快呀,过完年咱魏婆下世就40年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一种很尖锐很纤细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鼻子一阵发酸,表姐后面说了些啥,我一句没听进去,依稀听她念叨:“娟,年前要是闲了,还是回趟老家来吧,魏婆给你许了多少年的会现在规模可大了,你要是能带着女婿和娃回来就更好了,我要好好陪你逛一逛……”

  挂了电话,整个上午,我的眼前总是闪回出40多年前与魏婆有关的记忆,画面唯美,镜头感十足,魏婆并不显老,笑容慈爱温暖,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空气中满是地里庄稼的香甜味……不知什么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脸上已如眼前平静的湖面,从淅淅沥沥变成大雨滂沱。

  那时我刚三岁,弟弟出生后,父亲经常出差,母亲单位离家很远,父母一商量,决定给弟弟找个保姆,而我只好被送回武功让魏家人带。

  至今都还记得,回武功老家的日子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以至于后来每每想到那几年的事,天空都是湛蓝湛蓝的,空气中都是浓浓的苞米清香。

  我始终忘不了,魏婆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尽管舅舅和三个姨姨的孩子也不少,但是他们没人跟我争嘴,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当时车马那么慢的时候,魏婆同意母亲嫁给远在新疆工作的父亲,至于这其中的缘由,直到后来我才搞清楚。

  在童年印象中,魏婆经常会做一些手工艺品让几个姨姨拿到会上去卖,有用苞谷叶子编织的坐垫和背包,有亲手做的婴儿衣服和虎头鞋,还有用上了颜色的面粉做成的小动物。

  魏婆曾不止一次给我许诺,一定要带我去上一次会。

  我不懈地问:“会是个啥,有啥好玩的?”

  魏婆搂着懵懂的我说:“咱县城的会(集市)大得很,上几辈子的老人活着的时候都去逛过,逛一次会,啥泼烦事都忘了,这会呀,就是咱农村人的一个想头。”

  我一脸不解:“那么大的会,有地大吗?有天大吗?”

  魏婆笑而不答,说话间又忙着去灶房给全家人做饭去了。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日日等,夜夜盼。

  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天,魏婆却忙得根本没时间去。因为魏婆是村子里绝无仅有的巧手媳妇,会扎会画会雕刻、能裁能铰能绣花,东家嫁女,西家白事都少不了她。记得那几天,她刚忙完家里的活,就被村上的一个妗妗叫走了,听说是她孙子要满月,请魏婆帮她操办大席。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魏婆做的汤汤面那可是远近闻名,粗瓷大碗上漂着翠绿的蒜苗、金黄的菱形蛋饼、红红的辣子油,吃一口那叫一个香呀,一般人连吃三十碗都不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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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妗子孙子满月的事才刚忙完,魏婆又被一个姨姨请去缝被子了。一连几天她根本闲不住,一直等到会都散了,魏婆也没腾出时间。

  听说那几年,魏婆总是这样,天天念叨,天天盼望,可最终总是被耽误,总是被错过。听舅舅和表姐说,对于这样的结果,魏婆从未觉得遗憾,好像所有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一样。

  记得,魏婆曾不止一次说起过,她很想约上村子里的几个老婆婆一起去逛会,我猜她应该说的是姨婆、姑婆……还有几位我实在分不清、也不知该咋称呼的老人家吧。

  当时总不明白,几位老人家年龄都不小了,这一趟少说也有十几里地,那时家里也没个车,连自行车都没有,全凭魏婆一双小脚。如果跟着家里人去,路上还有个照应,几个老太太自己去,咋能让人放心呀?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我也慢慢明白了。那几个老人家其实就是一群年岁相仿、兴趣相投的闺蜜,她们应该都跟魏婆一样,难得凑在一起结伴上个会,虽然嘴上说是要给家里买些针头线脑、柴米油盐,本质上是一众亲热姊妹终于短暂地离开家务的牵绊,可以好好来一场心灵对话,给彼此的孤寂心灵一个大大的安慰。

  可惜的是,魏婆一直也没等来这样一个机会。直到有一天,我也成了妻子成了母亲,我越发能够理解魏婆当时的心情,在当时那个年代,魏婆这小小的心愿,就跟刘小样二十年前要走出农村一样,最终成了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六岁那年,母亲把我接回了乌鲁木齐上小学,刚回去那段日子,我觉得真的很不适应,或者干脆就是痛苦。在学校里,我说话同学们听不懂,大家都戏笑我土气的陕西口音,而且我当时的学习也跟不上,与城里那些见多识广的孩子相比,我的学龄前时光都是跟小伙伴们一起在庄稼地里恣意疯长,语文算术对我而言,自然是亲切不起来的。

  那段日子,让我格外想念魏婆,我知道她应该也很想我。那个年月没有电话,但魏婆让几个姨姨一有空就给母亲写信,里面提到最多的就是我,身体咋样?学习咋样?习惯了没有?与老师同学关系咋样?到了最后,魏婆往往还要特别叮嘱一句:娟娃,要改改性子强的毛病,在家一定要听你爸你妈的话。

  每次听到这里,我都会忍不住大哭,父母有些不理解,瞧这孩子,人好好的,哭个什么呀。

  后来我只得把泪水暂时收起来,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每每想起白天魏婆信里那些话,眼泪还是会忍不住流下来。

  于是眼前又会浮现出魏婆的影子,身形十分瘦小,脸部轮廓清晰,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双大眼睛特别好看。

  印象中,从我第一次见到魏婆,她的牙齿就全部脱落了,可那时她还不到60岁呀。一次偶然的机会听母亲说,魏婆年轻时有一次去井里打水,井沿全是冰,她脚底一滑,辘轳瞬间脱了手,飞速旋转的摇把一下打在魏婆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家里人慌了,手忙脚乱想办法,最后是魏爷用一把面粉止住了血。魏婆一连昏迷了几天,等她醒过来后,满口的牙就全脱落了。

  成年之后,我常常会想起这件事,就觉得魏婆的一生过得太艰辛了。之后十多年,魏婆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每天她在灶房忙活完,招呼全家人吃过饭后,自己只能将就着吃些软烂的流食半流食,她从未抱怨过什么,就这么默默承受着,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善良贤惠勤劳能干关爱人、帮扶人、悲悯人。

  当我长大后,曾经多次在给魏婆的回信中说,我虽然没去过咱武功的大会,但还是希望魏婆把手头上的活暂时放一放,邀上三五个要好的老姊妹,好好去会上逛逛,毕竟一年就这么一次,年纪越来越大了,可活是永远也干不完的……然而这小小的心愿,最终也没能帮魏婆实现。

  魏婆是在我初三那年去世的。当时父母接到魏婆病危的电报后,找老乡好不容易才买到两张硬座票,我当时正准备期末考试,他俩只好把我和刚上初一的弟弟安顿好,急匆匆地连夜走了。

  一个月后,父母才回来。当时我中午放学,一进门我就看到母亲袖子上的那截黑纱,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难道……我不敢直接问母亲,我怕说出那几个字。

  母亲一脸倦容地看我一眼,她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于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我俩抱在一起,哭了。

  那是我从老家回来后这么些年,我和母亲第一次相拥而泣。

  母亲当晚给我讲了一个细节,魏婆临走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娟娃性子直,你和娃他达(爸),甭怪我没把娃给你俩带好。

  母亲说她听了这话,后脊背一阵阵发凉,当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得眼圈一阵发红。当初把我从老家接回来后,父母应该也是着急,就随口抱怨了一句,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记了这么些年……

  父母回到乌鲁木齐的第二天,正赶上我们期末考试公布成绩,我和弟弟这次都得了高分,他俩始终提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为了奖励我们姐弟俩,父母从旅行包里拿出很多专门从武功会上买的零食,有柿饼、麻花、营养棋子豆、锅盔……弟弟吃得一脸开心,而我却什么也吃不下。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我成了一名专门教授少儿口语表达的专业培训老师,我带过的中小学生屡获“夏青杯”“曹灿杯”等国家级朗诵比赛的大奖,而我也经常受邀,担任省市选拔赛的评委。

  每当我坐在评委席上,看到聚光灯下那一个个不远千里赶来参赛的小选手,我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普通话不标准被人嘲弄,还总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出风头的自己。

  其实那一刻,我特别希望魏婆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当年那个天天缠着你,嘴馋想吃大麻糖的娟娃,她现在长大了,出息了,有条件开着车,搀扶着您去逛一逛咱们武功的河滩会了,可是这样的愿望已成了永远的遗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用一口您当年特别喜欢听的普通话给您好好展示一下,其实这番话我已在学生面前讲过很多遍了。

魏婆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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