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个要强的人。遇上自己判断失误的事情,碍于面子,总是找很多理由搪塞,这一点上我们十分相似,用母亲的话说,死鸭子嘴硬。
生活中遇上父亲难为情的时候,我和父亲总是能做到心照不宣。至少在他报考驾照这件事情上,配合十分默契。那天我和弟弟电话里说到了给父亲报考驾照的事情,弟弟举双手赞成,这样父亲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城里了。母亲则电话里机关枪一样,数落个不停,父亲沉默不语,母亲觉得还不够解气,转而枪口指向了我,说“兄弟俩”不干正事,一把年纪的人了,学啥驾照,还说父亲好吃懒做,故意躲在城里不回去干农活,她就始终想不明白,城里有啥住的,像个鸡笼子,把人关在里面,一点都不自由,还是农村好,活得自在。
母亲的唠叨,我们都习惯了。从小长大,母亲总说我和父亲穿着一条连裆裤,作为农村人,不踏踏实实种地,净想一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尽管母亲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最终她还是在父亲和我的劝说下,放弃了做一个本分的农民,从北疆和南疆之间的工地上,奔波了十几年,准确地说因为我和弟弟上大学,需要大把大把的钱,逼得她不得不放弃。
如果说给父亲报考驾照的这件事,是我一时兴起,但是报考费用交完后,我就有点后悔了。论文化知识,父亲初一都没读完,还干了一辈子苦力活,脑筋也不够用了,驾驶车辆肯定有一定困难,就只是为了给父亲找个来城里住的理由,我不知道这样的方式到底对不对。
当然报考驾照,我也留了心眼,因为我知道父亲“抠门”了一辈子,如果我给他强制报考一个驾照,他为了不枉交学费也会努力去学习的,如果驾照考出来了,再给买一辆便宜的二手车,老了进个城啥的,也不用为了搭车看别人的眼色了。

为了给父亲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我还托了熟人,找了一个说得上话的教练,详细介绍了父亲的情况,教练再三给我保证,父亲考驾照一点问题都没有,还给我举了很多成功的例子,草拟了一个学习计划,教练说得天花乱坠,好像父亲真的一个月内已经拿到本本了,也让我们心动不已,充满了信心,最后我还是决定让学相对简单的自动挡车辆。
父亲就这样开启了他的考驾照旅程。父亲的驾照之路一出场就注定了“不平凡”。比如报名费交了,被通知他有一个三轮车驾照,必须把档案从老家调过来,托了熟人,把档案按照规定的时间捎带过来了,又被通知,实习期还未满,就这样又等了一个月才报名成功。父亲却不情愿了,非要让我把钱退了,说他不学了,没啥意思。我骗他钱已经交了,不学就相当于丢了4000块钱。父亲就这样磨磨蹭蹭,在我们的怂恿之下,开始学习科目一的知识了。我给他手机上下载了一个APP,让他闲了就刷题,结果他怀疑网上的知识不专业,自己网购了一本厚厚的“考驾照大全”书,过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又想通了,从课本切换到了网课。有时候戴着一个大方框浅灰色眼镜,说是马路上捡的,戴上眼镜亮堂。不合眼的眼镜,戴在父亲瘦弱的鼻梁骨上,看着就想笑。表弟说,如果那些大学生有父亲学考驾照的精神,考试随便都能考过。
学了一段时间后,他说教练给他介绍了一个专门测试的机构,他测试了一下没有任何问题,带着满满的信心,约上了第一次考试。
考试那天,他打来电话,说考了96分,我清楚地记得大概早晨十点。电话里他说还有两道题,本来他会的,不知道为啥选错了,像个孩子一样,生怕我责怪他丢了两分,实际上只要过了90就可以了。我安慰他说,很多年轻人考几遍还不过,你一次过已经不错了,科目一让他对考驾照充满了自信!
科目二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父亲总是记不住如何挂挡,何时打闪光灯,活了大半辈子,要强了一辈子,老了还让人家数落,心里十分不舒服,回来后嘴里不停地嘀咕,当初就不该报考这个破驾照,还给教练罗列出了“七宗罪”,我能理解父亲的心情,学员多,车少,建筑工地上跟砖头和钢管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父亲,等一天也就练习那么一把,哪有耐心记那些复杂的点位呢。
为此我专门去了一趟驾校,找到教练要说道说道,教练则反复说父亲脑筋不会转弯,还说他没有见过这么笨的人呢,我心里纵使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假装默认,这么多年的社会阅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无休止的争论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能讨好地希望给予更多的照顾,比如再耐心一些,给练车时间再久一些,走时顺便给教练扔了一包烟,通过一段时间的刻苦训练,父亲科目二很轻松地过了。
我觉得父亲应该不会再有困难了,就跟过山车一样,最艰难的山尖都冲过去了,科目二都一把过了。可是科目三连续考了三次都没有过,甚至一次比一次糟糕,不间断的打击,让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变得焦躁了起来。而每次在我看来都是那么不幸运,比如忘记打转向灯,马上到考试终点了,结果前面突然穿过来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停车位上不小心压线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让人心生唏嘘和遗憾。用父亲的话说,兔年就不该报考驾照,他的属相跟兔相冲,命背得认,我们在电话里也从原来的鼓励,变成了争吵。
当然也不全责怪父亲,这个驾校科目三的自动挡车没有,承包给了另一个驾校的教练,临时搭乘别人的车,远近亲疏总是分个先后,怎么能得到人家的照顾呢,都是为了赚取一点钱而已,所以每次父亲去练车,都要看人家脸色。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坐在车上,看人家指点位置,连驾驶车的机会都没有,练车的地方在城区外,距离家里又很远,为了省钱,要费些周折,中间转换两次公交车。好多次还被戏耍,父亲风尘仆仆赶去,等到天快黑了教练也不来,打电话问,说时间改变了,让第二天再去,还责怪他不看微信群,父亲都整蒙圈了,看了好多次也没有收到相关信息,被人骂了才明白,他是临时被安置的学员,就没有在人家建立的微信群里,这样反复多次,父亲真的生气了,也不去练车了,说是浪费了他半年时间,还怄了一肚子气。
看着父亲委屈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给那个老乡发了一条短信,他看到我的话后,跟我通了半个小时话,他说他都不知道这个情况,还责怪父亲没及时给他说,不然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心里明白,只要不是他的车,他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也全怪不了人家,毕竟科目二人家还是非常照顾了。
自此之后,我以为他就说说而已,回几天老家后,过来就好了。
有天晚上,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说他到新疆了。路过家门口,也没有给我说,可想他对我有多大成见,我以为他应该是彻底放弃了,还未等我思绪收回,他接着说,他先打几个月工,回来了他再练车。
秋天的风吹过原野,冬天以它熟悉的方式来临,父亲又回来了。
我以为他将会继续写他的考驾照记,但是他说,他不练了。因为他要去广东给弟弟装房子,时间太紧了,上几次就是总想着赶快考完试去打工,结果半年都没有过。他要等从广东回来了,没有啥事情影响了,他要心无杂念地练车,争取一把过了。
父亲的每次决定都是认真的。说放弃也只是嘴上说说,他把床上凌乱的笔记整理在了一起,厚厚的几沓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样子他要将这些东西带到广东去了,干完活的时候,他一定还会像从前一样,学习到半夜。我好像已经感受到了,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突然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很自豪地对我说,过了。
后来我还知道了一个秘密,父亲每次没有考过,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差一丢丢,命背。实际上就是操作不熟悉,他给我们编造了一个可以理解,甚至同情的理由,这样他就能保留住他的骄傲,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父亲其实也是个老孩子,也需要亲人给予安慰和鼓励。

一生傲气的父亲,前半生他把我和弟弟送上了成家立业这趟列车,现在他将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一本特殊的通行证,他将亲自驾驶生活这辆车,穿越余生的光阴,驶向与众不同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