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游记》里,除了花果山外,另外一个能够称得上是“水果基地”的地方,就是老鼠精的无底洞所在的陷空山啦。这座山上的大部分果子,在花果山上都是出产的,但也有两种水果,是在花果山上没有被提到过的。
那么,究竟是哪两种水果呢?接下来,咱们就去陷空山上看一看吧。
月映芭蕉甜蜜蜜
咱们来到陷空山,首先要品尝的是芭蕉。
提起芭蕉,大家是否会想起铁扇公主的那把神奇的芭蕉扇呢?实际上,《西游记》中,拥有芭蕉扇的,可不止铁扇公主一个人。

比如,太上老君手里,就有芭蕉扇。金角大王与银角大王原本是太上老君门下看守金炉的童子,后来偷走了老君的五件宝贝,到平顶山莲花洞做起了妖怪。这五件宝贝当中,就有一件是芭蕉扇。
那么问题来了,孙悟空路过火焰山,为啥不去向太上老君借扇子,偏偏铁了心要借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呢?
我们不妨大胆推测一下:太上老君的这把芭蕉扇压根灭不了火。原著中,太上老君曾经解释过五件宝物的用途,其中“扇子是我搧火的”。这把芭蕉扇的主要用途是炼丹时扇火,为火势助威。这么推测,对于灭火,太上老君的这把芭蕉扇大概是无能为力的,盲目用之,反而会适得其反、事与愿违、火上浇油。
咱们言归正传,说一说《西游记》里那些正儿八经的芭蕉。
《西游记》里的芭蕉出现过好几次,比如乌鸡国内,便有芭蕉树。话说狮猁怪来到乌鸡国,将国王推入八角琉璃井中,并用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了一株芭蕉栽在上面,以此掩人耳目。书中形容这株芭蕉树生得茂盛,并特意为其赋诗一首,贴切地描绘了这株芭蕉树的繁盛情景。其中写道:“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烘。”(第三十八回《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芭蕉树的叶子长又大,所以芭蕉树下,往往是乘凉的好去处。
在无底洞的花园之中,也有芭蕉的身影。老鼠精搀着唐僧径上花园,便提到了:“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第八十二回《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太真”是神话中的仙女之名,此处用拟人手法,将芭蕉比作仙女,将它的美丽、妩媚、千姿百态等特点都生动形象地展现了出来。
此外,芭蕉还被用作形容词。芭蕉叶又长又大,吴承恩曾用芭蕉叶形容二师兄:“圆头大耳似芭蕉。”除此之外,在镇元大仙的五庄观里的人参果树,原著上也曾如此形容:“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第二十四回《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可见,人参果树与芭蕉树颇有几分相似。
芭蕉和香蕉:我们不一样
芭蕉在我国南方大部分地区都有分布,并是我国传统的庭园植物之一。从外形与名称上看,芭蕉与香蕉虽有几分相似,可二者并不是同一种水果。
从分布上看,芭蕉在我国的部分温带地区也广泛分布,而香蕉属于热带水果,分布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热带地区,生长环境要求高温多湿。
此外,芭蕉通常中间大,两头小,果肉饱满,弯曲弧度要比香蕉小。而香蕉果实形态均匀,弧度要大得多。同时,芭蕉的果肉为乳白色,味道略带些许酸涩,而香蕉果肉为金黄色,味道爽滑甘甜。
在我国古代,人们将香蕉称为“甘蕉”,但香蕉的生产地在南方热带区域,生活在中原的古人想吃上香蕉可不容易。所以,人们经常能吃上的,便是芭蕉。由于芭蕉树具有较强的观赏性,因而深受古代文人墨客的喜爱,并成为古代文学作品中重要的题材,并出现了一系列的特殊意象,比如“雨打芭蕉”等等。

雨打芭蕉的清幽之声常常会让人产生忧愁孤寂之感,古人也习惯于将愁闷孤苦之情借着“雨打芭蕉”这种特殊意象表现出来。比如,清代诗人世续在《定静堂秋雨》中写道:“淅淅声喧惊午梦,隔窗冷雨打芭蕉。”人们透过诗句,便能感受到一股秋雨所带来的寒冷肃杀之感。
此外,唐朝诗人李商隐在《代赠》中所写道的:“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用不展的芭蕉和固结的丁香,来表达内心的愁绪。
芭蕉扇其实并不是用芭蕉叶制作的。芭蕉扇的制作材料为棕榈树叶,之所以被称为“芭蕉扇”,是因为扇子的形状和芭蕉叶相似。元朝人陆友在《砚北杂志》中提到:“蒲葵也,乃棕扇耳。以其似蕉,故亦名芭蕉扇。”
不过,随着编织技术的成熟,棕扇的造型也愈加丰富,但人们依然会习惯性地将其称之为“芭蕉扇”。当然了,《西游记》里的芭蕉扇是一种法器,乃是“昆仑灵宝、太阴之精叶”,自然不能以寻常眼光来看待。
无底洞的橄榄味如何?
接下来,咱们要尝一尝陷空山上的橄榄。
橄榄是一种青色卵状纺锤形小果子,所以外形看上去有点儿接近椭圆形。在《西游记》原著中,花果山上并没有出现过“橄榄”的身影。橄榄出现的地点有以下两处:
一是陷空山老鼠精的无底洞。老鼠精掠走唐僧后,专门在洞府里为他准备了丰盛的素菜筵席,在各种稀奇果子里,就有橄榄。
二是在东土大唐。师徒一行功德圆满,带着经书回到东土大唐时,唐太宗为他们准备的接风洗尘的国宴中,也出现了“橄榄”。
此外,原著中虽然没有提及别处有橄榄。可咱们也不能断定其他地方就一定没有橄榄,说不定花果山就有大个儿橄榄,只不过花果山果子太多,琳琅满目,吴承恩老师一时没想起来,忘了写上。
橄榄是一种亚热带水果,所以盛产于我国南方。橄榄在秋冬时节成熟,古人在诗歌中对橄榄的特性多有描述:“南国青青果,涉冬知始摘。”(北宋·梅尧臣《玉汝遗橄榄》)“梅花经雪瘦,橄榄着霜甜。”(明·陈琏《和莫明德新居韵二首·其一》)
不过,《西游记》里出现的橄榄并不应季,而且出产地域不局限于我国南方。就比如说老鼠精准备的橄榄吧。按照原文描述,师徒几人遇见老鼠精时,正是“梅青李白,柳绿桃红”的时节,这是春季的景象。
咦?那么老鼠精的橄榄是哪儿来的呢?
其实,橄榄可以作为水果生吃,也可以经过加工做成甜橄榄或者咸橄榄,也可制成蜜饯干果。这么说来,其他季节出现橄榄似乎也不是啥怪事,老鼠精家的橄榄,也有可能是经过加工的橄榄。
从《西游记》里的神话地域上来推测,老鼠精的无底洞所在的陷空山,位于比丘国和灭法国之间的贫婆国。这里在东土大唐的西边,若按正常地理常识来推断,这里的气候大概不适合橄榄生长。
《大闹天宫》(1961版)画面
说到这儿,有朋友进行了总结:老鼠精家的橄榄是从外地进口的经过加工后的橄榄。
然而,故事的实情并非如此,因为书中原文向我们描述:“林檎、橄榄、香橙……果子随山有。”
看来,老鼠精准备的橄榄,就是本地产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新鲜橄榄。嗨!在神话世界里,即便出现反季节、反常规的新鲜水果,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橄榄的苦与甜
说起橄榄的味道,那可不一般。橄榄味道清香微苦,但苦后回甘,略带甜味。
南宋美食家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记载过一道“梅花脯”。这道梅花脯可不是梅花制作而成的,而是使用橄榄和山栗制成的,吃起来别具风味:“山栗、橄榄,薄切同食,有梅花风韵。”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习惯橄榄的味道。北宋诗人王禹偁就提到过:“江东多果实,橄榄称珍奇。北人将就酒,食之先颦眉。”(《橄榄》)
上面咱们提到,橄榄是产于南方的果子,在古时候,很多北方人吃不惯橄榄,橄榄一进嘴就皱起了眉头。但如果食客们愿意多多尝试,便能够感到橄榄别有滋味。比如宋代诗人王之望在经过多次品味后说:“余初食橄榄,眉蹙口欲吐。稍稍滋味之,久乃见媚妩。”(《食橄榄有感》)
吃得多了,方才感受到橄榄的可爱之处啊。
北宋大文豪苏轼也试吃过橄榄,他感觉橄榄的味道奇特,并专门为此赋诗一首:“纷纷青子落红盐,正味森森苦且严。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橄榄》)
苏轼在这儿提到了一个当时特别流行的传说,很多诗歌著作中都有提及,咱们就摘选宋代诗人王直方的解释跟大伙儿说说:“橄榄木高大难采,以盐擦木身,则其实自落,所以有落红盐之语。”(《王直方诗话》)
说的是橄榄树高大挺拔,所以想采摘橄榄果实并不容易。在古时候,许多长期生活在北方的人并不了解橄榄树,于是就产生了一个谣言:用盐擦拭橄榄树的树身,那么橄榄果就会自己掉落下来啦。红盐也是食盐的一种,古时候特别流行“青子落红盐”的传说。
南宋的文学家胡仔曾在岭南生活过七年之久,他读了苏轼的《橄榄》诗后,十分疑惑。后来,他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在《苕溪渔隐丛话》中提出了自己关于这个传说的看法:“余居岭外七年,备见土人采橄榄,初未尝以盐擦树身,亦只以梯采之,或以杖击之。而东坡落红盐之语,当自别出小说也。”
胡仔说,当时岭南当地人采摘橄榄,都用梯子或者棍子,就没见过擦盐的。看来苏轼提到的“青子落红盐”,大概是从哪儿看到的小说情节吧。
说完这个小插曲,咱们来瞧瞧苏东坡对橄榄滋味的评价,他说橄榄味道苦涩,虽然吃完之后能够微微回甘,但哪儿比得上甜美的“崖蜜”呢?关于“崖蜜”是啥,古人们也做过探究,大部分诗人们认为这是樱桃的别称,也有人认为这是蜜糖。但无论哪种说法正确,总而言之,“崖蜜”指的是一种特别甜蜜的食物。
这么粗看,苏东坡大概是不爱吃橄榄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记下的一首诗,后来居然衍生出了一个让许多文人墨客们吐槽的话题——“橄榄何如蜜”。
比如当时的李纲在品尝了新鲜橄榄后,特别喜欢这种味道:“岂无崖蜜十分甜,竟爱清严解变甘。”(《尝新橄榄二绝句·其一》)
谁说橄榄比不上崖蜜?我就喜欢这种逐渐回甘的口感。李纲告诉大家自己喜欢橄榄,这也没啥大不了,关键他后面还开着玩笑对某些食客们“补刀”:“堪笑区区弃捐者,半途回味始知惭。”(《尝新橄榄二绝句·其一》)
可笑的是那些不识货的吃客们啊,忍受不了橄榄刚开始的那股涩味将其抛弃,等嘴巴里回过甘来才追悔莫及。
清代诗人吴之振看了苏东坡的诗,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衰年滋味全区别,不怕酸辛却怕甜。”(《次东坡橄榄诗韵》)
人一旦上了年纪,对于美食的感受全然不同:不怕辛酸之物,最怕甜腻的东西。换而言之,相比于甜蜜的食物,吴之振大概更喜欢橄榄。有朋友说,吴老师在这儿说的不只是他对食物的看法,也是他的人生感悟。
当然啦,也有些诗人的脾气比较火爆。比如清代诗人江湜,他与吴之振口味相近——喜欢橄榄,却不爱甜腻的食物。他在诗歌中直接写道:“况有伧夫嗔涩口,反颂崖蜜甘如饴。”(《橄榄》)
居然有“伧夫”埋怨橄榄苦涩,反而夸赞崖蜜甜美如饴。在词典中,“伧夫”指的是贫贱的粗汉。不知道苏东坡看到了这首诗,是否会气晕过去。但好在苏东坡看不到——江湜生活的年代与他生活的年代相距近八百年光阴。
由于橄榄味道的独特性,在古代,人们还将其用来比喻忠臣直言。比如,还是北宋诗人王禹偁,他在诗中便比喻道:“皮核苦且涩,历口复弃遗。良久有回味,始觉甘如饴。我今何所喻,喻彼忠臣词。直道逆君耳,斥逐投天涯。”(《橄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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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臣常常直言不讳,话虽不中听,但以后回想起来却觉得大有裨益。南宋诗人刘克庄也用橄榄比喻忠臣:“须信谄语尤甘,忠言最苦,橄榄何如蜜。”(《念奴娇·寿方德润》)
大伙儿得相信这么个理:谄言媚语才动听,有益的话向来逆耳。孰好孰坏大家心里都有数吧,这就像甜蜜的食物怎么能和橄榄相提并论呢。苏东坡没想到,自己无心制造出的“橄榄何如蜜”话题,被后人没完没了地调侃了这么长时间。
但也有人为苏东坡叫屈,因为苏轼在《橄榄》一诗中的语气特别值得玩味。有人说,苏东坡看似在说橄榄不如“崖蜜”甜,实际上说的却是反话,是在嘲笑太甜腻的食物没什么可回味的,不如橄榄那般余味无穷、耐人寻味。
时到如今,苏东坡到底觉得橄榄是苦是甜,这只能留与后人品味了。不过,有一位文学家却是真的不爱吃橄榄,而且不加掩饰。他就是明末清初的文学家李渔:“予生平有三癖,皆世人共好而我独不好者:一为果中之橄榄,一为馔中之海参,一为衣中之茧绸。”(《闲情偶寄》)
李渔平生有三个怪癖,都是世人喜欢但他不喜欢的:一个是水果中的橄榄,一个是食物中的海参,一个是衣料中的丝绸。关于他为啥不爱这三样东西,他做出如下解释:“此三物者,人以食我,我亦食之;人以衣我,我亦衣之;然未尝自沽而食,自购而衣,因不知其精美之所在也。谚云‘村人吃橄榄,不知回味’,予真海内之村人也。”(《闲情偶寄》)
这三种东西,人们送给他吃,他也吃,人们送给他穿,他也穿。可见他对橄榄等物虽然不抗拒,但谈不上喜欢——因为他从没主动购买过这些东西,主要原因是他不知道它们的精美之处。比如橄榄,吃进嘴里一股苦涩之味,有啥可称道的。肯定也有人跟李渔说过:“吃橄榄得细细品尝。你不如闭上眼睛慢慢体味一下吧,吃下去后它是不是在慢慢回甘,等再过一会儿,你就能感受到它的甜啦。”
李渔自然知道吃橄榄得慢慢待其回甘,但他大概就是懒得等候或者慢品。于是他引用了一句当时的谚语:“村人吃橄榄,不知回味。”并任性地自嘲道:我还真就是天下最地道的乡下人呐。
咱们现在烹饪时常常用到“橄榄油”。但制作橄榄油的原材料是油橄榄,而不是咱们今天提到的青橄榄。青橄榄原产于我国南方,是我国本土的水果。油橄榄原产于地中海沿岸地区。油橄榄是一种油料作物,主要用于生产橄榄油,而青橄榄主要用于食品加工。
《西游记》里提到烹饪场景时,无非也是“酱煮醋蒸,油煎盐炒”等几种类型。西方人使用橄榄油的历史很长,早在公元前便有关于橄榄油的使用记载。不过,橄榄油直到近现代才被引入我国,所以唐僧师徒们烹饪时用的油,大概不会是橄榄油(不排除取经路上途经的各国有少量的进口橄榄油)。我国古人烹饪时所用的油有荤油和植物油,植物油中以芝麻油、豆油、菜油较为常见。花生直到明朝才传入我国,所以花生油的使用时间也较晚。
唐僧师徒出家修行,是不沾荤腥的。唐僧刚出发西行时,在两界山遭遇了一只猛虎,后被“镇山太保”刘伯钦救下。刘伯钦把唐僧带至家中,却也苦于无法招待。原因无他,因为刘伯钦做菜用的都是荤油:“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第十三回《陷虎穴金星解厄双叉岭伯钦留僧》)
唐僧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沾荤油。咱们大胆做个假设,如果那时候刘伯钦家有一坛进口橄榄油,那唐僧一定会大快朵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