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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草清扬 梅花引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朱盈旭  阅读:

  中国的梅花,从《诗经》里开出来。

  少年读《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这是一首女子咏唱的歌。

  周朝召公所在的南方地域,灼灼梅花下,站着一个梅花一样美好的吟唱姑娘。

  梅花鲜明,质朴而清新,简直像花下明朗而深情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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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经年代”的阳光和清风,清澈得天也透亮,地也透亮。梅花,端端正正开在春天的眉心上。

  召南的梅花一点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吐着香气,开着一朵一朵的小花。天荒地老的样子。诗经年代,就是车马慢的年代,有的是时间。

  周代南方民风开放,女子看到了意中人,可以拿手中新熟的果子,掷向他。像大野上的庄稼和草木,真实而率性,雪花软,雨水长,该生长生长,该拔节拔节,该结果结果。从不遮遮掩掩,从不犹抱琵琶半遮面,率直而明烈。

  青木爷爷指点着给我讲解。年少的我,求知若渴的小脑袋似有清泉汩汩注入,细绒毛发都根根茁壮。

  倘若让选择在古代生活,我当选做诗经年代的召南子民。把自己散养在民间,在《诗经》缓慢的光阴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儿,多好!天地澄明,野鸟缤纷,花朵鲜艳。明亮地活着,热烈地爱着。梅花盛放,花落结子,有梅子可采,有梅子酒可醉,想想就很美。

  召南的我,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情窦未开,相思未生,快活无羁,伶俐钻到他们的聚会里,偷一把姑娘圆箩里的新果吃。

  彼时,召南的天空下,风吹大野,我和他们住在民间,没有大事要做,最好的时光是穿一件新染的葛衣,透着苏木清香,沐着浩大阳光,悠然于山涧,溪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采蘋采蘩,采苓采唐。做一个勤奋辛劳而实在欢喜的人,多好!

  青木爷爷一架薄薄旧书橱里,我继续翻读《诗经》,有《周礼·媒氏》曰:“仲春之月,令会男女。”

  女孩们穿着鲜艳葛衣,散着苏木清香,披着野野黑发,戴着缤纷花朵,古朴羞静,简直像山涧溪畔的一株野慈姑。

  其时,溪水畔也有一场花们的令会。梭鱼草、风铃草、紫衫菊、水黄皮、紫堇、鸭舌草、水竹芋、玉蝉花、黄菖蒲……简直都开疯了!

  我倘若生在周朝,和她们为邻,一定撺掇她们和他们的令会,在山涧溪畔举行。那简直美得天地洪荒!仿佛盘古初开天地。

  喜欢诗经年代的梅花,喜欢《摽有梅》里梅花姑娘的率真。连忧伤都那么大方,一点也不忸怩。她的一声叹息,仿佛穿过千年风尘,一滴月光似的,落在三千年后一个十一二岁女孩的心里。

  宋 马麟(传)《梅花双雀图》

  《摽有梅》待嫁姑娘的直白率性,有一种亲和力,最易打开人的心扉,像她吟唱的梅花一样,不清寒冷艳,不孤傲隐逸,而是对俗世小日子抱有一种饱满热情的向往、渴望的情意。踏踏实实过日子,清贫一点,辛苦一点,那又怎样?日子都是这样慢慢过的呀!

  读着《摽有梅》,我突然不喜欢青木爷爷送我的《牡丹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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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杜丽娘太优柔,太富贵,哪有梅花姑娘率真,质朴。人家姑娘喜欢就是喜欢,失落就是失落。你听她愁眉不展,袅声唱:“良辰美景奈何天!”

  《牡丹亭》让杜丽娘弄得荡气回肠了。

  《金缕衣》也没完全放得开,也含蓄感慨“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又在语重心长地劝人了。也没有诗经年代的梅花姑娘爽利。

  小书虫似的我,想起《折杨柳枝歌》:“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

  瞧,《摽有梅》的姊妹篇!

  多好!人家姑娘拿枣儿说话,直接对阿婆说,枣儿生命力旺盛,似乎不会老去,可青春短暂易逝呃!阿婆您过于珍爱女儿,不愿让我出嫁,可也无法享受天伦之乐呀!

  唐朝的《金缕衣》,明代的《牡丹亭》,相较之下,我还是喜欢《摽有梅》和《折杨柳枝歌》,喜欢里面的姑娘。她们明亮可爱,洁净透明,月色笼罩的原野一样,落不进一粒邪心歹念,连那薄薄的忧愁也明净碧透,像诗经年代的草木。女孩们的叹息,也软软的,绿绿的,润润的。简直像一泓春天的野泉。太美啦!

  其时,青木爷爷篱笆院里的两树梅花,开得花天花地。

  老人在梅花下推药碾子,我蹲在他身边,像仙翁脚下的童子。

  落梅纷纷,有没有一朵梅花落在额头,让丫头也扮一回寿阳公主的“梅花妆”?

  青木奶奶在小灶屋煮粥,她烧灶用的是干松枝,柴烟里带着松脂香。稀粥里,用了红薯、红糖,也一定加了旧年的干桂花,粥香迷人。

  等着喝一碗稀粥的我,手里握着《红楼梦》,正读到“芦雪庵联诗”这一回。

  她们烤鹿肉、联诗、插梅,一派白雪红梅琉璃世界的风雅与诗意,和《摽有梅》里急着烟火小日子的梅花姑娘,形成鲜明对比,风花雪月与柴米油盐,恰似天上与人间。

  第五十回的“芦雪庵联诗”是大观园的盛事之一。我读这一回时,眼馋她们的烤肉,羡慕她们的联诗,喜欢她们的梅花。

  姑娘们联诗,宝玉跟不上,就想着偷懒。他大嫂子李纨哪里肯让他闲着,便派给他一宗雅活:“也不能担待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

  真羡慕贾府她们的品味,比如说尤氏跟秦可卿请凤姐过去做客,就因为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这里李纨喜欢红梅,要拿来插瓶,又厌妙玉为人,不想理她,如今罚宝玉去取一枝来。众人都说:“这罚的又雅又有趣。”

  宝玉也乐为,就要去。湘云黛玉却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

  读到这一段时,少年的心里起了欢喜与感动。好直率的两个女孩子,这一点,倒是和《摽有梅》里梅花姑娘,略有相似。

  湘云对宝哥哥是兄妹之谊,直肠子,纯洁率真。黛玉对宝玉是真心的爱与疼,梅花开一样地自然,不掖不藏,香香绽放。

  于是,湘云执壶,黛玉递杯,满斟热酒,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他心里一定热乎乎,甜蜜蜜的,太幸福了。

  李纨命人跟着,黛玉却阻止:“不必。有了人反不得。”

  小细节,看出林妹妹好懂妙玉。那是个孤僻孤洁的人,最烦俗人。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回,贾母带她到栊翠庵。妙玉给贾母上了一道茶,成窑五彩小盖盅,盛着旧年蠲的雨水冲泡的老君眉。贾母喝了一口,递给了刘姥姥。后来,妙玉就吩咐人要把穷婆婆用过的小盖盅扔掉,不要了。

  所以,黛玉不让丫鬟婆子们跟着去,否则,妙玉恐怕山门也不让进,更别说折梅花了。李纨依了黛玉,只命人备了美女耸肩瓶贮了水,等着插梅。

  围着一蓬红梅,姑娘们欢喜咏诗。透过一蓬红梅,也隐约看出几处细节。比如,黛玉心疼宝玉不遮不掩。黛玉与宝钗互剖金兰语后,这一回里,已不再针尖麦芒,成了和谐融洽好姐妹。

  梅花真好!曹公借着它写宝黛的爱,写姐妹情。

  宝玉果然扛着一枝梅花回来了,不辱使命。口里说着:“你们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可见妙玉这人不好相与。众人称谢,忙着接过来插瓶。探春不说话捧上一杯暖酒,众丫头上来,接了斗笠掸雪。

  那梅花真好看!书中说它:“原来这梅花只有两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五六尺,其间小枝分歧,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大观园的这一枝梅,真好!宝玉,真幸福!这么多的姐姐妹妹围绕着他,多么青春,多么有爱,多么圆满,这是他们最好的年华。以后的大观园的梅花,再也没有了。

  年年梅花开,一张张梅花一样美好的女孩们的笑脸,梅香一样清甜的笑语,哪里去了?回忆是风刀霜剑,会把宝玉公子的一颗心凌迟。

  读完,发愣。少年方觉大观园的奢华梅花,远不及《摽有梅》的梅花生命力旺盛。诗经年代的小梅花,抱拙藏愚,梅子累累,都能用簸箕盛了,可不是圆满?梅花姑娘,从此一副家常模样,葛衣粗食,子子孙孙,日月长远。她不会作梅花诗,她会做梅子酒,捧给心爱的男人尝。

  不说大观园的悲凉结局了,拾起书本,还是继续和他们一起看梅花罢。一群那么美丽的青春女孩,哪里忍心说结局潦倒?还是说赏梅的美好吧。

  她们正热闹着,贾母老太太围着大斗篷,坐着小竹轿来了。这个富贵老太太好风雅,又喜欢和小辈一起玩,心态、性情都那么好,那么通达智慧,怪不得一生荣华富贵。

  贾母看见梅花就夸:“好俊的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

  好有品味的老太太。还记得那一回,老太太派人给林黛玉去换纱窗,她说外头是翠绿的竹子,再用绿窗纱就不配了,不妨用银红的霞影纱。

  大观园里的女孩与贾母俱是妙人。

  《诗经》里的那个梅花姑娘,就太质朴。她到老也活不成贾母老太太的雅贵模样,但她绝能活成刘姥姥的样子,聪慧,健壮,跐溜一下,在潇湘馆生苔的地上滑一跤,站起来拍拍屁股,乐呵呵继续走,把鸳鸯她们唬了一跳。

  彼时彼景,白雪红梅琉璃世界里,最好看的梅花姑娘出现了。

  是薛宝琴。曹公对这个姑娘有偏宠,赐她美貌,赐她良缘,赐她善终。

  他这样描写雪中宝琴:“四面粉装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环抱着一瓶红梅……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美呀!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四下天地,粉妆银砌,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披着凫靥裘。凫靥裘是什么神仙东西呀!青木爷爷给我讲过,就是用野鸭子脸边的那种细细的毛织成的一件大氅。这凫靥裘是贾母赏给宝琴的,心爱之物,贵重至极,跟给宝玉的雀金裘一样华贵。老太太初次见宝琴,就喜欢得不得了,大方送她了。

  大雪天,他们都有避雪衣。宝玉的是大红猩猩毡;黛玉的是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宝钗的是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摽有梅》里梅花姑娘没有鹤氅。她有毛褐。

  青木爷爷给我的这本《诗经》里面的《桧风·羔裘》中提到:“羔裘逍遥,狐裘以朝。”爷爷说,诗经年代的富贵人家常穿狐裘、貂皮、羔裘。而小民常穿毛褐。果然,我翻到的《诗经·豳风·七月》中提到“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那种兽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穿在一个青春艳丽的女孩身上,是什么模样的呢?我歪着脑袋,实在想象不出。

  我突发妙想:身裹毛褐的梅花姑娘,倘若彼时怀抱梅花呢?古人有被褐怀玉之才,她有被褐怀梅之姿,呀!这岂不是一幅极具古色之美的画面?妙!

  那边厢,《红楼梦》里穿着凫靥裘的宝琴,美艳动人,白雪红梅琉璃世界里,恍若神妃仙子。

  这归功于颜色又绿又金的凫靥裘。在雪光与阳光里,一件华衣把整个美人映衬得光华璀璨。真是一种别样的妖娆,张扬的奢华。况且,曹公神笔妙手又略加一笔:宝琴身后,有一个美丽的小丫鬟,怀抱一瓶红梅。呀!这就是人间一幅绝美的画呃。

  太美了!年少读《红楼梦》,被“芦雪庵联诗”这一回给美到了。

  冬天下雪,梅花开了,立在青木爷爷的一架老屋檐下,听雪,看梅。

  想起湘云她们在芦雪庵联诗,烤肉,插梅。那时的贾府,那时的她们,那时的青春。

  《摽有梅》里的梅花,开在青木爷爷的旧书橱里,我翻读《诗经》,太惊艳啦!它的诗句,简直是中国文字的至美。

  在我年少的心里,《诗经》与《红楼梦》,一起看,就像春韭炒春笋,妙不可言。间错开了看,其效果就像《红楼梦》第八回里,黛玉说:“今儿他来,明儿我来,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也不至于太冷清,也不至于太热闹。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这些比喻不恰当,但绝能笨拙表达一个孩子对两者的无比喜爱。

  《诗经》的明亮纯净率真,《红楼梦》的含蓄阴柔隐喻,简直就是两个性情不同的女孩,令我说不上更喜欢哪个,哪个都喜欢。

  《摽有梅》的梅花姑娘,穿毛褐,不会作梅花诗,会做梅子酒,质朴健壮,明灿率真,山涧里的蘋草一样,又绿又软又绵长,茁壮蓬勃,开枝散叶,终老乡野。

  《红楼梦》里的梅花女孩,穿鹤氅,会作一顶一好的梅花诗,会烤鹿肉,会插梅,却开局美好,结局潦倒。把美碎一地给人看,宋瓷一样,使人流泪,唏嘘,心疼。

  相较之下,《摽有梅》里的梅花姑娘,她一团辛苦一团喜气地过日常,很民间,很“诗经”。很像我的邻家姐姐。是不是更亲切些?

  时间的河里,年少的我在这端,她们在那端。读着她们的文字,读着她们的人生,我慢慢长大。其时,抬头看高蓝的天空,有白鸟掠过,像时光的影子。低头看潮润的地面,有梅花飘落,像她们的叹息。空气中有幽凉的草木气味,清苦清香。这气味,也是光阴的气味罢。

梅花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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