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采苦采苦,首阳之下。采苦草呀,采苦草,在那首阳山脚下。三千年前的《诗经》里,阳光明亮,天地酡红。一首《唐风·采苓》里,劳动者一边忙着采苓、采苦、采葑,一边殷殷歌咏着。
古人风雅,其实就是采甘草,采苦菜,采蔓菁。以苦为乐的人们,身体扛着累累艰辛,精神伸向柔软浪漫。俗世里滚打,一身尘泥。精神里吟唱,不染埃尘。饭蔬粗糙,却格外香;人心简单,却格外澹静温良;笑容天真,却美得不似凡间。
采苦,采苦。他们竟然如此欢喜。苦菜在轻柔的民谣里抽枝长叶,在新鲜的阳光里吐故纳新。
二
小苦菜,故乡的大野里青翠生长。

它们是从首阳山脚下走来的么?带着一股唐风的味道,带着一股神秘的清苦。也许是春秋时期爱操心的野鸟,嘴里衔落的种子。风吹雨送,一路跑到故乡贫瘠的大野上来,带着“诗经年代”家长里短的体温。
我们在大野上采苦。
青裤红襦,圆箩方筐。绣花的小鞋踩着田埂,踩着凉风。哪里会规规矩矩采苦?春色万重,撩拨得小孩子也不能安生。
那正头娘子苦菜呢?采的苦菜用衣襟兜满,像阔气归来的少年。全不顾绿汁液幻变成绿眼泪,东擦一块,西抹一块。软红的小布衫,已变得姹紫嫣红,绿肥红瘦。像塘边画风景的土画家四清叔冷不防被小调皮打翻颜料的画布。
春水涣涣。一口野塘又绿又满。勤奋的农妇们,蹲在塘边浣洗。花红柳绿的,沿塘仿佛栽了一圈的野树。她们在洗淘气孩子采苦弄花的新衣裳。有多少浣女,就有多少方洗衣石。她们在薄薄的青石上捶晨曦,捶月光,绵密悠长。老人们则慢慢地在塘边淘米、洗苦菜,他们的身影怎么就那么让人着迷,水墨一样。
塘后的大野岑寂清凉。小苦菜,不分昼夜,老老实实,奋力生长。
苦菜,是大野送给农人的野菜、药草。青黄不接时,能喂食辘辘饥肠;小疾小病时,能疗愈五脏六腑。小苦菜是故乡的亲人,抱朴守拙,悲悯善良。
三
柴门半掩。一推门,尘事和花香就扑了满怀。
奶奶、娘亲、杨三姐、四姑姑。她们把笼里的鸡鸭关好。把圈里的大黑猪拿粗糠泔水喂饱。扫净篱笆院的落羽残花。小灶屋拉上竹篾扇门。洗净手。解围裙。木窗下执起一面小镜子。镜子后宝钗扑蝶,粉面朱唇;镜子里晨妆未理,清白黄瘦。梳髻,搽脸。一挑帘儿,走出的人儿,一点子生动,一点子明艳,淡淡的香味。
南宋 马和之《诗经·唐风图》
青春妙龄的四姑姑,眉眼清丽。人说像黑白电影里的林妹妹。
四姑姑爱美,也雅致。她仿效古人,大野里寻来藿香,煎汁,漱口,俯身相对时,除了一张俊脸,还吐气如兰。她还用藿香泡水,洗澡。身形袅袅,一路留香。她洗澡不说洗澡,说沐浴。扯一方青幔,幔内木盆硕大,热气袅然。娇小的四姑姑,披着野瀑似的黑发,水露露的,从洇然白气和藿香怪里怪味的浓香里,走出来,走到尘世中。电影《天仙配》里的七仙女,也没有四姑姑新鲜好看。
大野上,白云悠然,绿意葳蕤。庄稼尚在低眉,酝酿锋芒。苦菜却伸脖子瞪眼,得意洋洋,生怕看不到它。生命动力满满,一切大胆而新鲜。忽想起袁宏道在游记中所言“崖桂盛开,芳香袭一山”。大野没有崖桂,清苦苦袭了大地的,是小苦菜。
洒满阳光的田埂上,一队十八九岁的姑娘,迤逦走来。在野花野草牵牵绊绊、拉拉扯扯的土径上,欢喜说笑。臂弯挎一只竹篮,裙底挂细碎草屑。发髻是清香的,衣裳是清香的。

有人突然停下来,躬身去掐一朵张扬的黄花。猝不及防的,队伍便乱了阵脚。你嗔怪踩了新鞋,她责怨蹭了裤脚。仿佛春风起了涟漪,野塘乱了菱行。吵吵嚷嚷中,笑出一朵又一朵芰荷来。大野憨厚如村夫,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一时白鹭惊起,野兔惶窜。
人和草木,都在《诗经》里,都在唐诗里,都在南庄崔护讨水喝的桃花影里,美好得没法说。
采苦采苦。可采了半晌,一只圆箩也未满。
这不免使人想起《诗经·采绿》里的诗句“终朝采绿,不盈一匊”。可不是么?分明是新妆艳艳,来等心上人的呀。
邻村有婚约的小伙,早在田埂地头翘首以盼。青布新衫,瘦条身材,远远的,仿佛一滴墨,正被大野厚实的底色悄悄润然。遥遥的,看不清呃。谁知道他是哪个女孩的未婚夫呢?她们借着寻苦菜,羞怯探询的脚步,仿佛摇耧播种,撒下满畦渴望。
可身后偏偏传来娘亲的唤声,悠长而催促,那般的不合时宜。只好悻悻而归。田埂两端,心情都黯然一回。可惜,对方新作的衣裳,都没来得及看到呢。
篮子里苦菜未及满,回家免不得遭娘一番软软的埋怨。
四
十一二岁的嫩丫头情窦未开,没有娇羞等人的事情扰心。可不是敞开箩筐与衣襟,让那绿莹莹的苦菜呀,明鼻子大眼地跳进来。然后,㧟到篱笆院,小功臣似的接受娘亲心肝肉地甜蜜夸奖。看娘亲,系上毛蓝的围裙,把苦菜在井水里一遍遍淘洗,直到根根碧翠。然后,拿它做苦菜团子。
做苦菜团,是农妇们最拿手最骄傲的事。择根蒂,去老叶,一团新嫩绿意,仿佛不胜菜刀的锋利,软软地碎在大陶盆里,和细细的盐巴,五香的作料,前世今生,赫然相逢,痴缠揉搓出多情眼泪来,水水的绿汁铺满了盆底。
她们从大面缸里舀出粉粉渣渣的玉米面,倒进水露露的苦菜碎里,十指叉掺,揉团。一个个黄绿溜圆的玉米苦菜团子,端然坐到铺了棉白笼布的篦子上去,地锅土灶野柴,蒸。
玉米面和绿苦菜,都是清淡宁馨的。同时,苦菜和黄面,又分别有殷殷的苦味和醇醇的甜味,那是穷光阴的温暖味道,诱人。一个菜团子下肚,人儿居然呈现酒半酣的陶然样。庄户人家,粗茶淡饭,就是这样容易满足。
只要能填饱肠胃,心里就有红日暖照。谁舍得稻米可劲造?仓里有粮心不慌,日子到年尾,待红红的春联走上门庭,走到屋角的粮囤上,只见红纸黑字,耀眼堂皇:年年有余。可不是,小半囤余粮能撑起老屋新一年的底气,和年下人来客往时的脸面,彰显着主人的勤俭持家,精明能干。扛起这篱笆院底气与面子的,小苦菜功不可没。可它是无名英雄。
五
少年读书,杜甫说“百年粗粝腐儒餐”。在梁实秋的文章里,粗粝已不再是腐儒餐了,餍膏粱者也要吃糙粮,吃野菜团。
他写吃窝头,说玉米面里掺了黄豆粉或小米面、栗子面。还说蒸熟了的,喷香,金黄,叫黄金塔。读到此处,我心下想,我们馍筐里的苦菜团子,又绿又黄,该不该叫金镶玉呢?
梁老先生还说,有人吃窝头,要配上一个酱肘子,让那白汪汪的脂肪配窝头下肚。
苦菜团清苦,没有酱肘子配着下饭。只有酸辣雪白菜,或者绿头绿脸的腊八蒜,就很圆满了。
梁实秋先生的爷奶们,富贵不忘穷时苦。带领子孙们忆苦思甜。在后院角落砌一个一尺多高的大灶,放一只头号的铁锅,春暖花开时,蒸窝头。这一天,全家上下的晚饭就是窝头、棺材板(腌萝卜)、白开水。除了蒸窝头,还贴饼子,蒸榆钱糕。他们蒸没蒸苦菜团呢?书里没写。我替小苦菜委屈了一把。忆苦思甜的餐桌上,倘若少了小苦菜,那份苦,就不够苦。
就连那《红楼梦》里最是淡定从容的探春和宝钗,吃腻了肥甘厚腻,也忍不住想吃两口清淡的野菜。当然,俩女孩不是为了锤炼一厢向上奋发的刚强意志,她们纯属小女孩食肠娇弱,馋一口野菜的清爽罢了。所以差人拿了五百钱给厨娘柳嫂子送去,说要一盘油盐炒枸杞芽儿。
读到这段,我又替小苦菜鸣不平,她俩咋不要一道凉拌小苦菜呢?凉凉苦苦的清新味道,可不使人吃出个春和景明三月天来?那道清寡微苦,是单薄的枸杞芽儿能比的么?
我们像小苦菜一样,明亮葳蕤,生命力顽强。怀揣小理想,梦想着早一日走出贫瘠村庄,走向阔达高广的远方。终有一日,让采苦成为记忆,让长满小苦菜的故乡,成为精神原乡。
六
小苦菜,地里长,开黄花,味苦长。
旧戏里,有一个凄苦的故事,有一个苦菜般的女人。
冬日枯寂冷长,一团热闹在戏台子上。台上是戏服薄旧、花花绿绿的戏子,台下是笼着手哈着白气的戏迷。天地冷寒,霜意浓厚。少年们穿着臃肿的棉衣,冻僵的虫子似的,一排溜粘在戏台子沿上。
乡村冬夜听大戏,男女老少,不惧寒瑟,为戏里的人物哭一阵,笑一阵。
戏里正唱《王宝钏住寒窑》。说那千娇百媚的相府千金王小姐,为了爱情,嫁给了穷小子薛平贵。住在四壁漏风的一口寒窑里,等当兵打仗的丈夫回来。一等就是十八年。靠吃野菜度日,人都吃成黄脸婆了。
谁知道薛平贵十八年前离开武家坡,一去不复返,在西凉国过着好日子,身边已有美娇妻和可爱儿女。哪里还想得起发妻王宝钏独守破寒窑?
穷小子飞黄腾达,在家乡来人面前,张口闭口不提王宝钏一个字。当听说,相府千金吃了整整十八年的野菜时,他还整来一口尝一尝,却皱眉吐出,实在难以下咽。让娇妻和小儿女来尝,他们也吃不下,孩子们还说这不是人吃的东西。
戏文里说薛平贵尝的只是苦味植物中的一种:桑叶,开水烫。他哪里知道,曾是千金小姐的王宝钏,十八年啊,都是挖野菜吃,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能挖到一块树薯。她简直成了品尝百草的药家。小苦菜她难道没吃过?小苦菜绝对位列其中,甚至有可能是“首当其冲”。
小苦菜,也是小药草。疗愈她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小苦菜年年生发。女子的相思明明灭灭,吐绿含英。我们听戏书掉泪,替宝钏担忧。
想起《诗经》里有一篇《晨风》,写一个女子等待心上人的心情:“未见君子,忧心钦钦……未见君子,忧心靡乐……未见君子,忧心如醉。”我想着王宝钏就是这样的女子吧。一睁眼,就盼望,就思念。走出破寒窑,大野里伶仃晃荡。
看见晨风鸟,迅疾飞过,忧心忡忡。看见栎树、梓榆,忧心不乐。看见唐棣、山梨,忧心如醉。野地里的苦菜也忘记了采,一屁股坐在树桩上。呃,假如有树桩,我且让她坐树桩上吧。毕竟曾是清贵的相府千金,那是坐惯了软缎椅垫的,咋能一下坐到地上去?摔个腚墩不说,还失了闺秀的优雅。
黄昏来临,百鸟归巢。可怜的王宝钏形单影只往寒窑走,怀抱一只竹篮,小苦菜探头探脑,和她孤清相望。其时的女子,一顿清水煮苦菜的晚饭,却因忧思扰人,她把碗端起,复放下。心里的忡忡之忧,该是元代张可久的《小桃红·春思》曲中句:“恨忡忡,一春愁压眉山重。”也是清代谭莹的“侧听心忡忡,苍茫立残照”。
不远处,一抹斜阳瘦红残黄,摇摇晃晃唐棣上挂不稳,直往人心里坠落。
一碗苦菜汤,早没了热气。老绿寂寥,却没有半点恨意。是的,王宝钏的心里没有恨,只有等待。万种柔情的等待,带着一腔愁绪,万重苦味。那苦味,是苦菜的苦。
清 孙温绘全本红楼梦
小苦菜真神奇,它貌不惊人,却身怀绝技,能挡饥,能疗愈。能为一个痴情洁净的女子,抵御世间风刀霜剑和薄情负意。使她像一棵小苦菜一样,怀揣善良与希望,顽强活着。那份孤胆,那份执着,那份不悔,弥足珍贵。
七
四姑姑她们大野里采苦,一边采苦,一边制胭脂。
女孩子甜蜜盼望和小情郎见面。哪怕在一群脸颊红润的女孩子里,推推搡搡,不走出来,只遥遥递去一个羞怯怯小眼神,也足以降服千军万马。就没有戏书里王宝钏苦菜一样的相思忧伤。
她们也采苦。也制胭脂。
她们出嫁前的一截小时光里,也学那《诗经》里的人儿,采苦。也学那大观园里的女子,制胭脂。
四姑姑她们的竹篮里,一半是苦菜,一半是花朵。苦菜交给灶上。花朵制作胭脂。她们拿自制的胭脂,来搽抹苦菜吃绿的脸色,来明艳新婚蜜月。做新娘子前后的小段光阴,是她们这趟人间,最美好的日子。需要一些胭脂来涂出娇羞来,搽出甜蜜来。
采来清晨带着露水的红蓝花,放在石钵里,用小木槌反复杵槌至浆汁,加入井水,用纱布包裹绞去黄汁,再加入酸粟水和淘米水,漂洗,用纱布绞汁,将剩余干物放入罐中阴干,即可得到鲜艳红润的胭脂。
还采来蜀葵、玫瑰、胭脂花、栀子或者任何红色花朵,细细碾碎,用细纱滤去渣滓,晾干汁液,滴上一点点桂花油,就是胭脂。
她们或者挤出鲜红汁液,放入新鲜的当年棉花片。当花汁充分浸入棉花片时,捞出晾干,晾干后收入密封的陶罐。用时,取出一两片,放入掌心,滴一两滴清水,润开,推匀,拍在两颊,有花朵般艳丽的颜色和香味。
采苦时,她们搽了胭脂,去大野。
一轮红日遥遥从东方升起,人间清新绿喜,庄严广大,如天地之初。一队红衫女孩,青春明亮,仿佛从露水里开出来的。
她们袅袅辫梢绑一朵红桃或粉杏,像从首阳山脚下走出来的,带着春秋时期的味道,也带着远古农耕时期的古意。她们披拂万道霞光,被盛大的晨光和新鲜的气息笼罩,澄明、洁净、美好。仿佛一朵朵白莲花红莲花,盛开在浩大的晨气里。她们哪里是采苦姑娘?分明是草木小花,草露沾衣,衣襟带花。
采苦呀采苦!四姑姑她们一定把《诗经》里的一队采苦姑娘给比下去了。因为,她们一边挖苦菜送到灶上,做苦菜团子果腹;一边顺带采一些红蓝花草回去,做胭脂搽脸。多么美好的女孩,多么美好的胭脂。
少年的我,由四姑姑她们采苦竹篮里的红蓝花草,看到了艳艳的胭脂,也看到了《红楼梦》里的胭脂。大观园里,衣香鬓影,胭脂横行。
怡红公子宝玉,带着一群女孩子,制胭脂。红艳芳香的胭脂,在水做的女孩子和如宝似玉的富贵公子之间,明媚鲜妍,艳艳洇开。把大观园里少男少女的心思与青春,涂抹得春日湖水一般潋滟开来。
宝玉一个男孩子,一个贵公子,偏偏喜欢胭脂,喜欢做胭脂,也喜欢吃胭脂。
记得那次和秦钟一块去上学,去辞别黛玉。黛玉说:“我不能去送你了,怕是这一次,要去蟾宫折桂了。”宝玉说:“你等我回来再吃饭。要制胭脂膏子,也等我回来再制。一定等我回来再制。”
还有一回,宝玉大早上起来,脸也没洗,跑到林黛玉的屋子里。林妹妹跟湘云正睡着呢,林妹妹严丝合缝地裹着杏子红绫被睡着,湘云露着雪白的膀子。俩姑娘起床,宝玉用了她俩的洗脸水洗脸,后来看到人家梳妆台上的盒子,就想去吃里面的胭脂。湘云一个巴掌打过来,说:“这毛病怎么改不了了?说了多久了。”
还有那次,林妹妹和宝玉对脸睡着,看见宝玉腮上有个红印子,就问又是谁的指甲刮的?宝玉说是做胭脂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黛玉说他总喜欢干这事,还呆样子,明儿舅舅知道了,又会骂的。
宝玉爱胭脂,是因为宝玉喜欢红色,怜惜女孩子,喜欢美好的事物。大观园里的胭脂是花朵做的,是女孩子喜欢的,所以,他也喜欢。
有次,他对平儿姐姐说:“这可不是普通的胭脂,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和着花露一起蒸的。”宝玉爱胭脂,袭人不懂,拿自己要回家去吓他不要再喜欢胭脂了。金钏不懂,只会逗他来吃嘴上新搽的胭脂。湘云不懂,宝钗也不懂,只有黛玉懂,林妹妹说“干就算了,别让他们知道”。所以,宝玉喜欢黛玉,一对玉儿是知己。
锦绣富贵里的宝玉,爱胭脂,有一颗怜香惜玉的胭脂心。四姑姑她们,也爱胭脂,有渴望过明艳好日子的胭脂心。她们一边吃苦菜,一边制胭脂。虽然人间辛苦,却总觉得草木日子带有芬芳美意。她们知足,感恩,甜蜜。俯身柴门光阴,糠食粗衣,微微苦着,缓缓爱着,欢喜日常。颇具小苦菜的秉性。因为,她们和小苦菜的养分,都来自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