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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所有的秘密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杜柯  阅读:

  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蜿蜒流进那悠远时光的皱襞深处……

  回溯而上,我差点找不到源头,我生命的最初岁月。逝者,是那条溪吗?

  小时候,我常在溪边嬉戏,停留;后来,我离开故土,去了外面更大的世界。

  我在这世界的不断变化中同频长大,又在它的变化中不同频变老,而今,我已经这副“尊容”了,而这个世界,依然是看不出年龄,看不到尽头。

  似乎所有的河流都是时间的代名词。它们像在演着双簧。不,河流像是时间的复制品,是它的模拟道具,或是它身上被剪裁的一截。那是我们永远也抵达不了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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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多前。

  我和小雪在门前的小溪边玩耍。这小溪,是日日夜夜陪伴我们流淌的小溪,它清澈动人,似一块流动的玻璃。天晴时,玻璃会映照河岸一带柳树林还有上空的蓝天白云,明晰如画。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日日夜夜流个不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水呢?

  不过,我和小雪都没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们只是在河边玩耍:抹脸,洗手,濯足,抓鱼,在河边的水草里捉泥鳅,逮虾,用细棍逗弄石缝的螃蟹,折纸船从上游往下放说我要下南洋……还有,修龙洞。

  修龙洞,是我们河边孩子素日爱玩的,不妨看作“小人国”里的水利工程。在我们这里,各个村都有自己的龙王庙,各管各的地盘,互不打架。天旱的时候去求雨,多半时候还应验,并且谁求就下谁的,绝无差错缪乱。但那是大人的事,和小孩子无关。龙王庙大的像殿堂,龙口是老粗一个山洞令我害怕,流水的声音听起来也幽深莫测……我们小孩呢,也有自己的“龙洞”——我们自己造,用小小的石头、砖瓦砌就。

  往往雨后天晴,新涨的水冲刷过溪谷,在岸边会留下一些“有利地形”,有水槽,有暗道,或者有一堆奇崛兀立的石头,奇怪的姿势撑成一种建筑,有点类似随势赋形依山而造的房屋或园林。我们只需稍做加工,把水引来,便可以当作有自然意味的“龙洞”了。看着一股子水流从龙口泻下来喷珠洒玉,便饶有兴趣地欣赏半天,成就感爆棚。

  当然,平常日子我们也可以在溪边修龙洞,就是材料得自己一一找,而且地理位置基本在平地,没有雨后的成效那么奇拔特立,浑然可观。大体来说就是:找的石头砖瓦得比较方正,然后累砌起来,造成一间粗糙的小房子;再往上游挖渠引一个水道下来,这一线水脉,从小房子上面的石孔注入,从下面“龙口”吐出来。当然,这是非常粗糙简陋的工程,包括引水都没有太大难度,小孩一天有的是时间,总可以在溪边找到适合的位置和比较平整的石头。

  每次我和小雪修龙洞,总是兴致勃勃,敬业专注。一天我和小雪又修龙洞,可能她跑来看时我刺激了她,牛哄哄地宣称:手头这个尚未完工的龙洞将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她便说自己也要修一个,然后在我身后不远,选了址,拾捡一些石条瓦片,用木棍挖小渠。她的举动又刺激了我,我没有主动邀请她,她似乎不稀罕而自己另开炉灶,和我对着干。我就做得更加俨然了,工程浩大啊,比造埃及金字塔还费力,本建筑师可不是吃素的。耀眼的太阳高悬半空,天穹明蓝,映照得我额头亮晶晶地挂起了“水晶帘”。每搬一块石头,每做一次砌构,我都恨不得给自己敲锣打鼓做伴奏,以壮声势。哈,我的“龙洞”快造好了,只剩下顶尖之上那块石头,我要找个炫目瑰丽的“宝石”做压轴……

  当我不无自得而又悠然散漫地去找那块压顶“宝石”时,看到小雪的“龙洞”还只砌一圈石基,工程远着呢,就这圈石基她也砌得歪歪扭扭,甚不美观,和她写的字有一比。可她性急,还提前去挖渠引水,想快些成功,和我打擂。我瞄了一眼,冷笑道:“这叫什么龙洞嘞,简直就是猪圈!”小雪嫩白的脸蛋一下红了,生气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营造自己的大工程不搭理我。我看她那双纤纤小手沾满泥水,不停地忙乱着,煞是有趣,就像在看一个不甚熟练的绣花姑娘。

  可是,当我好不容易从上游找到一块称心如意的压顶宝石回来时,没想到情况大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原来小雪把水路掘通,却不知道提前将水口闸住。下面“龙洞”还没修好,那股水出人意料力道过大,把她的石基冲毁了。而且这“龙洞”在我上方,水势未全遏止,又冲进我的“龙洞”,把我精心缔造的“龙洞”给冲垮了。

  实际上,水流到我这里已经减弱,我的“龙洞”没有全垮,但是整个上层倒掉,也就是说我认为最好看的精华部分全毁了。我一看,即将完美收工只差一笔最后锦上添花的旷世工程,陡然扑地化作一堆散乱,而小雪正站在我坍塌的“龙洞”旁脸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她引的水还在漫流一地不可收拾。我气不打一处来,骂她“笨怂”,并嚷道:“你给我赔!你给我赔!!”

  小雪吓得说不出话来,呆了一刻,然后弯腰拾地上的石块,往我石屋上添加。可她手发颤,又急促,刚码上去又掉了下来。

  我恼怒道:“我不要!不要你给我砌!”

  “那……我,”她欲言又止,怯怯地问,“我……怎么赔你呢?”

  所谓得理不饶人,我鼓了一下腮帮子,四周看看,然后理直气壮说:“把你的胭脂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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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脂盒里面装的不是胭脂而是护肤膏,那是小雪妈妈冬天用来擦脸的。但这个空盒子金黄色,盒面有簇簇精致的花纹,宛如徽章一样灿灿悦目,并且沉甸甸的,似乎非同凡品。她常常拿在手里玩,我觊觎已久。

  在我的威压下,小雪只好在裤缝处擦擦手,犹豫着伸进衣兜里,掏出那个圆圆的金色盒子。盒子被我擎在手心,在阳光下灿灿然大放光芒,连我的脸也映得“和颜悦色”了,光芒又反射到水面,映出琥珀般一团圆圆的虚光。

  对这个宝贝,我倒是满意,快速揣进兜里。

  但我的绝世工程,“龙洞”还没竣工,美好的愿景尚未实现,于是,我继续加工改造,要把这个峻伟如希腊神庙般的龙洞建起来。“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待修好了,正如神话故事里讲的,我的小龙会潜卧在里面,月亮底下,谁的笛声一吹它就出来了,萦绕盘旋腾云驾雾。所以,我心中比以前更笃定了,慨然豪气,仿佛自己是个大工程师或建造师。

  然而,小雪的脸色却灰白,神情落寞,有点要哭的样子。她站在那里无聊得很,又磨蹭一会儿,就垂着头默默走了。

  不过片刻,小雪又回来了。这次,是她奶奶牵着她,小雪怯怯地跟在后面。

  她奶奶神色有点赧然,颤颤巍巍走过来,然后伸手往我要胭脂盒,说,还给小雪吧。我自然不会给的,说她弄塌了我的龙洞呢,理所当然得赔我!

  “哟,‘龙洞’塌了,在哪里?”她奶奶问。我便指给她看,她迈着尖尖小脚走过来——可这时,其实我的“龙洞”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顶端少许工程。

  “这不好好的嘛!”

  “这是我刚刚砌的,我自己修好的!”

  她缓了一口气,和我商量似的说:“要不,你把盒子先还给小雪,等明儿我再给你寻个更好更漂亮的……”

  “不给。”

  我知道这明显是骗人,不为所动。而且我也知道:隔山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

  “唉哟,还蛮厉害!”她板下脸严肃说。

  “就是!我就不给!”我也气昂昂地声明道。

  小雪的奶奶,我当然很熟悉啦,她经常和我妈妈一起做针线、洗衣服、聊天,我到她家去,她还给我花生糖、水果吃,我惧怕她什么呢。

  夕阳偏红了,柔和的光线从柳树上半身移到下根部。溪河很宁静,现在没有人洗衣服,上游洄湾处的几只鸭子在嘎嘎叫着。我脚边不远,有个怪模怪样、面目不善的大石头敷满苔衣,而石边水草前正有一簇逗号般的蝌蚪在咂啜着……

  蜻蜓轻捷地闪着薄亮翅膀,于水面飞来飞去,它们像精灵一样无忧无虑。山根下的蒲公英犹如降落伞,被风吹来在空中轻逸地飘呀飘,载浮载沉地过了溪河……

  夕阳如醉,像个熟透的红苹果,映得整个河面都红彤彤的。我和小雪以及她奶奶三人在沙滩上僵立着,谁也不说话。我们的影子在这一刻突然显得异常寂静而悠长。

  快到吃晚饭时候了。小雪奶奶最后微叹一口气,拉起小雪的手,走了。小雪还心有不甘,一边走一边缠住她奶奶说:“奶奶,我要!我要!”

  我也回去吃饭了。

  晚饭后我在外面玩,回来时发现小雪奶奶正和我妈坐在厨房里说笑呢。小雪奶奶绘声绘色描述我当时的神气样子,絮絮叨叨地,笑得一口残牙都露了出来。她还给我们带来一袋炒熟的瓜子和一碗栗子,瓜子散出清香,栗子有馥郁的甜味。我妈说这是奶奶送的,打开了让我尝。可我刚吃饭不久,面上又难为情,便没有动。

  她们继续谈说家常,不再提盒子的事,似乎把它忘了。胭脂盒后来我还给小雪没有,这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我彻底记不起来了。

  ……

  三十年过去了。这不是故事的故事也早已结束。

  不能想象,小溪就这样日夜不停地流淌了三十年。那得需要多大的激情与毅力呀。

  逝去的,仅仅是三十回过山车般的旋转吗?仅仅是一茬茬春夏秋冬的有序排列吗?不,还有所有的成长和衰老,所有的青春和热血,所有的童稚和异趣……

  这三十年间,我的母亲已经谢世,她在尘世留下的所有印记悉被收回,打包,兑换为黄土一堆。墓草萋萋,久宿无语。不消说,那小雪的奶奶也早就驾鹤西游,泯然而逝不知所踪。小雪呢?和我一样移居他方,漂泊无迹吗?花开复花败,春去春又来。

  缓缓流淌的这条小溪,带走了人间多少秘密?

  逝者,是那条溪吗,不舍昼夜。

  时间以巨大的耐心带走一切,也改变一切。正如这条河的恒久流溢,那得需要多大激情与毅力才能不断涌现;又需要多大决绝与割爱才能不断消逝……一边走,一边消失,和我们人类一样。“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我终是明白了:这世间最大的不变,就是这蕴含着的无时无刻的改变,而这世间最大的改变,便是这种保持着的恒久不变。在变与不变之间,是宇宙所有的秘密。

世间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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