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前
1.竹林深郁。无边无际起伏的竹林,是青翠深郁的大海,漫衍淹没了这片崎岖的苏皖接壤之域。我们从山顶下来,每个人都听得到各自比平时放大了数倍的“怦怦”心跳。阴暗的光线里(太阳虽未落山,但林间已经昏朦),古老残损的石头山径因为少人踩踏,铺满了不知累积了几年的脆弱青黄树叶。脚踩下去,叶脉碎断,散发“嘎吱嘎吱”的声响。筑成山径的褐黄石块,大小平凸不一,而且相邻的石阶落差很大,所以走时需要特别小心才会免于伤脚。有时看准了底下相对平整的几阶,便稍稍接连纵跃下去,这样,就会惊起附近榛荆堆里或细竹丛中的几只极其微型灵敏的青翅山雀。竹林的阴影愈加深浓地投射下来,每个人的脸面,都是深深的青绿颜色。2.途经的某处坡上,十几棵挺拔粗壮、生命力强劲的苍黛古松,远远超出竹林的普遍高度,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3.铺满落叶的石头山径,在未经察觉之间,已被平缓的赤红土路替代———这种浓烈如油画颜料的南方红壤,像泼翻的烫血,看了让人心惊。4.终于下山了。山下是一座小村。四周的群山围成盆地,这座有着几十户人家,新宅和开裂黄土旧屋间杂的山村,就处于这盆地的底部。一个似乎突然冒出的,后腰挂了竹刀的穿旧蓝布衣服男人,轻捷地在我们的前面进入了村庄。5.散步的狗。有坼缝的房屋山墙旁的丛丛艳红炮仗花。村中到处散落堆放着砍伐的青竹。成捆或散捆的青竹上(用竹皮捆扎),摊满了萎蔫失水的大青菜———这是山里农家入冬腌盐菜的原料。不要几天,它们将拌着粗砺雪白的盐粒,进入人家幽暗角落里的陶缸陶瓮,并且被沉重的石头压浸,最终,在凛冽结冰的冬晨,成为木桌上滚烫白粥的搭粥菜。6.狭窄冷清的一条县乡柏油公路,擦着这座微小的山村而过。由于年代久远,群山间蛇行的公路并不是柏油的泞黑,而呈现为一种青白的类似往昔时间的颜色。路旁村代销店门口的一场麻将散了,旧褐的桌椅顿时空空地裸露在那里。几个站起来的人,使劲伸伸坐酸了的腰,说几句等于没说的话,便重新隐没于他们各自的家。一个妇女仍在没有生意的店前织毛线。两棵已经开始落叶的高大银杏,金黄耀眼,像两支巨大的火把,在由秋潜冬的此季,不分昼夜,燃烧在村中小店一侧。青白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过去,这是从溧阳的戴埠镇开往广德的砖桥镇(江苏-安徽)的中巴。这座小小的山村,已经在溧阳的最边角,只要稍稍滑出几脚,便入邻省的广德县境了。7.应该是一对夫妻。瘦韧的中年男子弯腰拖着长长板车,满满一车刚刚砍下的毛竹和竹子枝叶———粗竹的根部,砍削的刀痕如此清晰!车上的毛竹之间,还挤坐着他疲倦的妻子,一个弱小的、脸色红热的妇女。满载的板车和这对劳作返回的夫妻经过身旁时,剧烈、熟悉的青竹气息,又一次将我们陷住!
入夜
8.我们住宿在靠近公路的一户人家,他们把家命名为“古松山庄”,为两省之间的过路者提供食宿服务。“古松山庄”的长方形院落很大,院内,有一棵小的枇杷树和一棵很高的杏树(据说每年都会结无数杏子)。此刻凋零叶子的杏树,将疏朗的枝影映在一面旧屋上,像极一幅线条纵横的传统水墨画。和这座群山间的小村一样,这户人家给我们以一种特别的洁净和安宁的感觉。山村的若干人家,包括山庄,都挂有几只某酒厂的广告灯笼,灯影幢幢,透射柔和的红色。整座山村,因这燃红灯笼,在夜幕里顿然有了珍贵人世的缕缕温暖。山庄里的青年女子(有着新竹的清雅风气),姓徐,领我们到她家三楼的房间,四人住两间房,商量之后,每间四十五元。木头地板的房间很大,非常干净,还供应热水。她热情的微笑也是好看。9.晚餐在一楼的一个房间。是她们安排的:一小锅热腾腾的辣的羊肚火锅,还有可以不断添加进去的粉条、蔬菜、豆腐和细笋。炻器的火锅炉子像微缩碉堡,烧的是无烟木炭。我们喝“天目湖”啤酒。圆形餐桌很有特点,中间能够旋转的部分,不像其它地方是凸于桌面,相反,这里是凹陷于桌面。应该说,这样更符合吃饭的人体工程学,一只颇有高度的火锅置于其上,吃饭的人依然可以俯视搛吃,十分便利。这和我们中午在山的另一面吃饭时的桌子一样,看来,这一带的餐桌均是如此奇异。10.饭后出去。山区的夜真黑啊。漆黑。强烈的漆黑。连远近偶尔飘浮的尖利或低沉的狗吠,也是漆黑的。脚下高高低低地小心走着,经常就会踩在人家摊于路边的、剥掉板栗后剩下的有刺空壳。过了好久,眼睛才渐渐适应这浓暗山夜。11.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感受到这处于两省交界地的山村的灿烂星空。我们肩上和头顶的星粒,不,是星石,真大真亮呵!四周高耸的群山,那些长满松树、毛竹、板栗、梧桐、桑树、枫杨、泡桐、银杏以及无法数清的杂木的群山,在浓夜里似乎更紧地围拢起来,聚成一只深渊般的空碗(山村,就在它的碗底)。那璀璨流动的星群,一进入“空碗”的上端,便急剧地沿着“碗壁”倾泻下来———凹陷处的微小山村,于是承接着亿万颗星石的持续“暴雨”!12.“溧邑道咸之间,实在男丁四十余万,城陷后逃亡杀掠,至同治四年(1865)册报,实在男丁不满四万云。”(周湘《溧灾纪略》)“广(德)、建(平)一带遭难最惨,或一村数百户仅存十余家,或一族数千人仅存十数口。”(《长兴县志》)“自庚申二月,贼窜州境,出没无时,居民遭荼,或被杀,或自殉,或被掳,以及饿殍疾病,死亡过半。……庚申至甲子五年中,民不得耕种,粮绝,山中藜藿薇蕨都尽,人相食,而瘟疫起矣。其时尸骸枕藉,道路荆榛,几数十里无人烟。”(《广德州志》)———这美丽灿烂的星空照耀之域,在历史上(太平天国时期),竟然曾是血瀑横溅的灾难之地!黑暗里,我记起暮前一位村人的介绍:“这里讲溧阳话,一过界,那边就讲河南话了。”(太平天国之后,由于人口锐减,所谓“井舍烟稀,鸡犬绝声,遗民百不存一”,所以大量河南移民迁来江南此地。)———一句话中,依然存有历史的斑斑血迹。13.同行者漫吹的箫声,低远、悠久,仿佛是从群山的灵魂内不经意地逸出。山夜的空气湿润、好闻。这种空气,裹挟了稻草、初露、山脉、林竹、屋顶、溪涧、田土和未腐烂的秋叶的气味,它在夜的世界中强劲地浸透一切,山村之内,我们的睡眠酣实、无梦……
黎明
14.淡青色的岚气流拂,好似轻纱,使山村变得隐隐约约。整座村庄被饱满的露珠缀满:毛竹青皮上、花叶上、人家青石门槛上、萎蔫的菜梗上、木门表面、熄灭的灯笼上、瓦檐上、窗台的破罐子口沿、路旁的草茎上,甚至,在逡巡黑狗的鼻子尖上,都是亮闪闪的露珠。重新显现青翠的群山,这一刻,也是亮闪闪的。遍布于这山中世界的露珠,有的饱满,有的已经开始破碎———一亿,十亿,百亿,猛然间,我终于明白了:那漆黑夜晚的灿烂群星,那倾泻于群山凹陷处山村的星石暴雨,在白昼的暂时归宿。15.在“古松山庄”的三楼阳台,除了可以看到整座山村的黑瓦屋顶,还真的能够眺见古松,昨天我们下山经过的,那一群睥睨不群的苍黛古松。次第的炊烟,从新宅或旧屋的短短烟囱内袅袅升起,青白稍浓的热烟,一下子就顶开了淡青的岚气。山村醒了。16.早饭:热气弥漫的白粥烧山芋,烫手的煮鸡蛋。山壤出产的山芋,甜厚,且细腻无丝络,像新炒的板栗味道。吃得浑身发热。仁慈、笑意盈盈的女主人———昨晚我们见到的青年姑娘的母亲———一个劲让我们多吃再添!她介绍她的家庭:丈夫在溧阳县城上班,有三个女儿;昨天我们见的是她的大女儿;二女儿大学毕业后和女婿定居江苏扬中;三女儿目前在新西兰留学。她给我们大女儿的名片:“溧阳市横涧古松山庄。徐静。地址:横涧镇深溪村67号。电话:0519-7938228。”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们赞叹。17.应该已经金光四射的朝阳,还在竹林翻涌的山峰那面。告别“古松山庄”,我们徒步,朝最近的、十里路外的横涧镇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