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学前街27号的人与事
圆形门洞内隐藏的那个小世界,现在我总是将其与迷幻、馥郁、混乱的夏季傍晚和那个古老阿根廷的时光怀恋者(由于失明,拄杖人的内心应该更加充满了他人所没有的斑斓图景)联系在一起。《交叉小径的花园》———浓密近乎腐烂的旺盛植物。深邃而庞大。阴影。被神秘阴影笼罩的民族建筑(若隐若显)。磨损的石阶。深夜妩媚尖锐、熠熠银亮的缓舞蚊子。深重曲折的霉味的……卧室。傍晚花园上空飘逸着古老并且使人恐惧的散淡声音———书名号内的几个汉字,给予我联翩的私人联想。现实的圆形门洞内,是一个类似正方形的结构。两排有木柱廊檐的低矮青瓦屋南北相对,西边其他房屋的一面山墙堵住了朝西的缺口,东边是顶上覆瓦的围墙,中间开了一个圆洞,晚间这儿会拉上绿漆刷过的铁栅,一把黑色的大锁会准时被女服务员苍白的手挂在铁栅上(像恐怖电影里的一个特写镜头,增添了神秘意味)。圆形门洞内隐藏的,是处于校园西北角的这所中等师范的内部招待所,毕业分来太湖北岸的这座商城时,校方将我们几个新来人员的住宿地临时安排于此。校园偏僻角落的这个隐秘处所,局促,阴湿。方形结构的中间,是爬满苔藓的滑腻砖地,以及一个立有嶙峋假山的苍老水池。南面瓦屋最贴西墙的厕所狭长,并且特别幽深。一盏昏黄的低支光灯泡悬在中间,进很窄的门,厕所外间的水泥长池上装着几个锈了的水龙头,一两个已经无法关紧,总在嘀嘀嗒嗒地漏水(像古老的指示时间的仪器);有小便槽和一个木板围住的蹲坑的里边空间,糊黑不清,痒痒的丝缕拂到脸上,你才会明白:是墙角的蛛网在肆意游逸。院内大叶子的三两棵法国冬青长得特别阴野,连同墙角纷披怒吐的丛丛蔷薇和迎春藤条,共同组成了招待所内部某种特殊的氛围。除了零星远道来看望孩子的学生家长外,这里少有人住。我们的到来,似乎给这个隐秘处所带来了短暂生机(确实只是短暂,因为随即,圆形门洞内一种古老的气的力量,就吞噬了这种生机)。那时仍是江南郁涩的盛夏气温(尽管季候已进入新秋),紧张、新奇、疲惫地给十六七岁的师范生们上完《文选与写作》课,就会逃离喧吵和高大教学楼的明亮,躲进圆形门洞内阴凉、寂寞的房间,摊手摊脚地躺在单人铁质的床铺上静歇,或者捧一本随便什么书瞎翻。方形院落有阳光的中午,小个子、长嘴唇的女服务员就会出现在砖地天井的中央,拉起纵横的绳子,晾晒印有“某某师范招待所”红字的各色床单。透明的一只蜻蜓那时在假山的一侧飞停在半空,银质的翼翅晃耀人的眼睛。假如你正好站在房间外有木柱子的廊檐底下,从床单间钻出来的女服务员,就会绽长她的嘴唇,朝你微笑。后来熟了,我们就请她帮着洗被子,到她的单人房间看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很小的房间塞满木橱、系在木片上的成群钥匙、无数的棉胎和被单拖把笤帚等等)。闷热的黄昏在食堂吃完晚餐,到学生浴室冲完澡,再往办公室备好第二天的课,便回圆形门洞内的住地。一般晚上十点左右,女服务员就锁上铁栅,一个隐秘封闭的世界重又呈现。房间内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强光像水一样溢至室外(更加增强了室外深重的黑蓝)。星粒在天井的空中拥挤。砖地上的蚊虫开始盛大的舞会。茂盛的植物和西角的厕所也在使劲散发各自的气息。谁将盆内的脏水倾泼进假山的水池,一阵喧响,瞬间又归静默。室内的人赤着膊躺在各人的凉草席上翻书或一句两句地闲聊。女服务员敲敲敞着的木门走进来———她给我们送来灌满的热水瓶。燠热的夏夜,封闭隐秘的处所,“长嘴唇”的微笑持久地留在室内,而她的脸,则被黑暗中局部的灯光刷成一片乳白。
作为前景的几枝怒放的垂丝海棠和一影雪松,映衬出秀洁巍峨的青砖钟楼———这是展示这所古老师范的典型照片。“辛亥时建校,抗战遭烟逢,艰难与曲折,解放展新容……”师范生们在校歌里这样唱着母校的历史。透过歌声和时间的烟影,往昔的场景可以重新回到目前。著烟灰色西服的钱基博(钱钟书生父),在吃完泡饭、油条和煮鸡蛋的早餐后,正挟了国学课本穿青砖拱门的建筑物而过。三十年代的少年吴冠中,由农民兼乡村小学教员的父亲带着,乘姑爹家的小渔船从宜兴一路摇来无锡读书。“平时节省到极点”(吴冠中语)的父亲,在学校附近,第一次咬着牙慷慨地给首次进城的儿子买了汽水,吴冠中觉得“辣”,“不好喝”(由此一生都不喝汽水)。“几乎每学期争取到江苏省清寒学生奖学金”的少年吴冠中,在这座有雪松和钟楼的校园里,课余总是在教室里捡粉笔头:“教室里剩下的粉笔头满地乱扔,谁也不捡,我于是选较长的捡起来,学期终了时积了二大匣,带回家交给父亲用。”(《水乡青草育童年》)美术老师、无锡著名的国画家胡汀鹭,“头发终年乱蓬蓬的,衬着枣红色的大圆脸,就像红色大理石的圆盘上镶嵌了墨玉的边缘。由于肚子大得向外鼓弹,那件不是沾上墨滴就是溅上酒渍的蓝色绸长袍,也就像吊在膝头下的裙子,显得分外短小。”(赵沛《山灵———钱松岩》)他总是嚼着花生米,在晦暗的蜗居内给他的得意学生钱松岩挥笔示范。而学校创办者顾述之先生(现在他已变成了一尊只供纪念的汉白玉雕像,静立在校内会场主席台的一侧),则善于用他宏亮的、带无锡方言的国语向学生们作情真意切的动人报告:“学高为师,德高为范!”“士,不可以不弘毅!”
后来宿舍从内部招待所搬出,换到了钟楼后面的那幢底层为各科办公室的二层木楼(据说,抗战期间底层曾被日本鬼子圈养过军马)。在《你好,木楼宿舍》中,我对这第二处住地有过若干描述:“蜡梅的淡香在融雪的冬夜清晰而又细碎(钟楼与办公木楼之间的狭地上,栽种有腊梅、冬青、紫薇等观赏植物)。楼道口很暗,长长的木质楼梯很窄很陡。在黑暗中一级级很响地踏上去,缓慢腐裂的木头,能感觉出年代久远的一种酥松。楼上的木质走廊依然漫长黝黑(有六七十米),偶尔从半开的房门或关闭房门的缝隙间,会泻出几缕昏黄或白亮的光线。走到自己的门前,还需小心地绕过走廊上堆着的两扇旧门、几张课桌以及一只熄灭了的煤球炉等等。掏出钥匙。钥匙进入金属匙孔的声音在静夜的楼上是如此响亮。吱吱作响的日光灯又一次亮起,一室的夜被赶到窗外。”外面的环境也是令人怀想不已:“办公室就在宿舍楼下,春天,楼外艳丽欲滴的碧桃,会将花朵一直送到我二楼的窗口;夏季,纳着凉风,可以仰望空旷操场上空如童话的璀璨繁星;秋午,连空气,都反射出干净的瓦蓝;冬夜,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冷清的一轮圆月,就像筑在疏朗枝杈间的一只银色雀巢。”———虽然在表述上存在着某种理想的唯美主义倾向,但事实上确也差不多少。在这个环境中,一桩充满喜剧效果的轶事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生活即喜剧———是谁说过?)。所住木楼的北面是钟楼,南面则是一大片空旷的校园操场。隔操场,南围墙外的教师住宅楼与木楼遥遥相望。某日夜晚,住教师住宅楼的校长愤怒异常地冲进语文组办公室(由于愤怒,眼睛内的浊火在不可抑制地冲撞着他的镜片):“楼上是怎么回事?!搞什么名堂?!你(他指着一个在校办公室工作的住校老师),上去一趟!”正在闲聊的我等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所云意思。不久,才“真相大白”:一个青年男教师在楼上宿舍内和一女性(女友?女学生?女情人?———悬念)正在亲热,不知是思想麻痹还是迫不及待,他们忘了拉上窗帘,结果,一切情景,被远隔操场、下班在家的校长尽收眼底(是直接目睹,还是在家中窗口早就架设了用以观察校内动态的望远镜?如果是前者,我们真的无比钦佩校长宝刀不老的观察此类事件的火眼金睛)。只是后来的结局如何,现在已经全然忘记。
“歌吹”。白昼与夜晚的歌声和吹奏之声。朦胧、清亮、迷乱、古老、艺术、稚嫩、莽撞的……青春声音,成为这个特定空间的背景。清晨的花圃……人声,幽暗的长廊……吉他,向晚的楼角……小号,空旷的饭厅……手风琴。女学生们轻灵的黑发和裙子在钟楼下的空气中飘来飘去。那时候老房子的音乐教室内立有木柱,方块青砖的地面使得夏天格外阴凉。学生们坐在特制的木椅(右边的扶手特别宽大,可以放置书笔)内,在旧钢琴的伴奏下,唱《梭罗河》、《送别》、《红蜻蜓》、《比托拉,我的家乡》或《桑塔露琪亚》。室外,是天井中绿郁的花木园(那个一年四季似乎总戴着一顶破草帽的蓝衣老园丁,依旧在花木间忙碌),练习的歌声中,便总会渗进阳光里蜜蜂或蝴蝶的纷飞振吟。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野草的寂静暑假,睡完午觉独自穿过无人的走廊,去西面高大围墙下的厕所(外面即是幽深的汤巷)。这时,奶黄琴房的某个窗口就会飘出一串音符———是个别用功的学生返校练琴。弹的是《鸽子》,琴声一路爬升,总在某个高度颓然停顿;再弹,再停顿;……单调的琴音,在我听来,使寂静的炎热午后变得那么的深幽和美好。印象中,最为壮观的音乐场景当在晚餐后的学生食堂大厅。红漆饭桌上一片狼藉,越来越昏暗的光线里,总有几个、十几个、数十个甚至近百个学生,背着手风琴,靠在大幅不洁的模糊玻璃窗下,轰响地拉合弹奏着手中的笨重乐器。或《雪绒花》或《玛依拉》或《划船》或《四季调》,此起彼伏噼哩叭啦你争我赶风刮云涌,直至,深蓝的校园夜幕被这沉重笨杂的乐声(?)完全……拉下。

“我校历史悠久,有着优良的校园文化传统。校训‘弘毅’,激励学生志向远大,任重道远,奋发学习。校容校貌具有师范特色,凝重而朴实,处处给人以为人师表的熏陶和教育。高耸的钟楼原是建校初期的图书馆,多年来一直是这所老校的标志。解放后,随着教育事业的发展,学校对旧校舍作了较大的改造,富有民族特色和时代气息的图书馆、实验楼、音乐楼、体育馆、办公楼及一些如‘滴水穿石’等景点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地林木之中,形成了适宜读书、活动的校园环境。全校走廊、教室等场所到处张贴教育名人字画名言,校园中心设置了画廊、板报、展览窗……白天书声琅琅,琴声缭绕,夜晚灯火通明,呈现一派生机。具有文化氛围的校园,成了师范生勤学苦练的隐性课堂。”(摘自领导书面讲话,原载《无锡师范》1993年1-2合刊)
清章。忘了刊名的杂志上的一篇小说。青春初期的淡远裂帛。清。章。声音清洁的两个汉字(可以看见朗读它们时女孩子米粒一样微烁的牙齿)。清素文章。清激乐章。清水般美好而智慧的……清章。“清”,“纯净没有混杂的东西。”(《现代汉语词典》)“章”,“乐竟为一章,从音从十,十数之终也。”(《说文解字》)———“章”,我找到了这个古老汉字与音乐沟通的幽鸣清气。小说的气息,以及那时五月繁盛的槐花,充满了南舍正对图书馆红楼的二楼窗子(南舍,我在学前街27号的第三处住所)。槐花,枝头大簇大簇的浓密花朵,像厚厚的肥雪,白得耀眼,将如云的香气送进空荡荡的这间校园室内。生活孤寂而又充实。上课。在没课或上完课的上午,一人躲回室内,一首又一首地写下无人知道的诗篇。靠窗那张黑色的、桌面微微倾斜的翻盖课桌上,稿纸被风掀动,我把钢笔压在上面。在用粗糙长木条作地板的室内有时会站起身子,活动一下,或靠着西墙的黑板(宿舍为以前的教室隔建而成)做几分钟手倒立。槐雪堆在寂静的五月窗口,风来回于室内室外。入夜,散居在这座城市中的朋友,偶尔会骑着叮铃当啷的破车到来。他们给我带来书籍、画册和创作的油画。列维坦在悬崖上为绝美的一瞬而落泪(致契诃夫信);而我所热爱的美国乡村画家怀斯的海风,又在轻柔地吹拂着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一张空空的旧藤椅,在我今天的印象中,总是长时间静默在空空的房间中心。上课下课的铃声。诗篇。极少量的朋友。书籍。近乎封闭的生活。一年接着一年,室内那张空空的旧藤椅,比我更为深刻地见证着窗外槐树的花开花谢。
教余生活的庞杂记忆。1.我熟悉红楼图书馆内部由书籍设置成的复杂结构。一楼阴暗或明亮的部位,是简繁体错杂、横竖排兼有的成千上万的中国古籍(其中的若干,也许被多少光阴之前曾置身于此的钱穆、唐敖庆或徐铸成的手翻过),现在漫逸着霉味的、带晒干植物味的中药气息。我喜欢夏天钻入此间,祖国的汉字给我清凉。沿蒙尘陡小的书库内部楼梯上去,低矮无人的二楼适合冬天下午去访。微暖、幽暗,只有偶尔的一线亮光,会从被旧报纸贴住的窗户缝隙间射进。这里充满的,是泛黄纸页的地理、人体解剖学、美国以及北欧文学的气息。我或蹲或站于高大书架之间的狭小余地,无意灰尘,忘掉时间,这些被冷落已久的纸上文字,也同样忘情地、迫不及待地与我进行着交流。2.我和杨洪斌,还是一度的午夜收音机的倾听者。那时无锡人民广播电台刚刚创建了“经济台”。该台深夜有一档节目叫“星空絮语”,谈话加音乐,形式在当时很新颖。杨洪斌尽管家就在城市西郊,但有时也不回去,睡在我宿舍内的一张空床上,一起听节目。那台托高卫兵买的苏州大学中文系的处理收录机(五十元),在我们深夜的耳朵中响了很长一段时间。3.陈亮的“光明”牌家具拉来了他的宿舍。在亮着白色灯光的夜里我们帮着拼装。闪亮的橱、精巧的矮柜、美好的床……一一成型。宿舍在人和物的调整中,逐渐呈现为容光焕发的婚房。夜在加深,电炉上的一锅稀粥已经散出白雾的米香。好了。随意坐吧。就着袋装榨菜每人喷香地吃粥。新拆箱的电视机插上电源,我们在陈亮的宿舍婚房中看着新电视,《逃离索比堡》,片子精彩极了。4.黄立新。研究陶行知教育思想的、不会忘记的一位诚实朋友。5.是谁,在又老又旧的办公桌的抽屉最里边,发现了多少年前的这封旧信。是一位女性致一位男性的娟秀并痛苦的文字:“走近你,其实就是走近火焰。虽然我知道,走得太近,我会被烧伤的,但是,我现在不能控制……”一个昔日的故事在今天的遗迹或证据。一个古老却永远新鲜的故事,曾经发生在这块有钟楼、琴房、宿舍与雪松的空间之内。6.最年轻的(政治)学科组长姚建平很瘦,拼命吸烟的时候,背显得略弯。在政治学的海洋中历练已久的一双镜片后的眼睛,使他对人事的沧桑有一种他人不及的洞悉。但是学校分给他的房子很破。在暮春的晚上,穿过曲折复杂的弄堂和居委会老太的狐疑目光,姚建平领我们去过他那间在胜利门广场附近的破私房。黑暗,废弃。壁板和屋顶都能看见点点天上或人间的星光。7.南舍的工会俱乐部是男女住校教师晚餐后的乐园之一。里面有破沙发,有锁在木匣子内的电视机,有只剩一根木棒、台面不断起伏的“康乐球”。稍后,好像还有过“卡拉OK”。在食堂吃过晚饭(年轻女教工们则大多数在宿舍小电炉上自己制作后进食),在宿舍内吹一会牛,是班主任的再到教室转上一圈,南舍的人们便会陆续在工会俱乐部内相聚。电视声、笑闹声、粗糙木棒撞击“全色”或“半色”康乐球的声音———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始那段生活中我所熟悉并感到亲切的声音。8.讲到工会俱乐部,就不能不提老袁。五十多岁的老袁,家在武进农村,一人生活在学校。曾经是体育教师的一米八几的魁梧躯体,几乎已经承受不住高血压和糖尿病的双重折磨。提着小竹篮从学前街农贸市场买菜回来的他步履蹒跚。老袁早已不教体育,那时的日常工作,是分发学生阅览室的报刊。他一人住在南舍楼梯口隔出的一个小房间内。门口的小煤球炉上总在烧着水或炖着菜。他是南舍楼上年纪最大的住宿者之一(还有一位是从学校食堂退休的大师傅王祥保,爱清洁,脾气暴躁,在宿舍外走廊上自己隔出的烧饭间里,他有一大缸的白糖)。老袁寂寞,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他和食堂王师傅的房间内,各有一台电视,而我们则无),他喜欢拿一册世界地图在手,戴着老花镜,随时查找发生事端的地区或国家在地图上的位置。他想和楼上的年轻人交往,但总又有些矜持。但矜持的他却总是成功,因为我们必须讨好他。因为,首先他管理着楼上工会俱乐部的钥匙,要想开门,你就必须好话说到他咧嘴大笑为止;其次,他每天黄昏拿回房间的一大摞新鲜报刊对我们也极有吸引力,发烟,或者对他的饭菜进行赞誉,然后,才有可能坐在他的躺椅或床沿上翻阅尚未上学生阅览室架的崭新印刷物。因此,大部分时间,寂寞的老袁还是不太寂寞的。9.看电影和录像,也是楼上一班兄弟的夜间消遣方式之一。文化宫电影院虽然破点,但票价便宜,而且很近,和学校隔河相望,所以是我们的电影“据点”。但后来就不大看电影了(主要因为片子不好),更多的是看录像。政协礼堂以放国外电影节获奖片(多为盗版?)而著称,尽管它地处僻静的前西溪,但录像生意一度非常兴旺,甚至有礼堂内走廊都爆满的盛况。《剃刀边缘》和《危险的关系》,是我至今印象深刻的在“政协”看的两部片子。东大街楼上的录像厅是稍后发现的,结构隐秘的楼上小厅,铺肮脏的红地毯,狭小、低矮、暗红、涩热,但音响效果奇佳。近乎秘密的状态下,肉艳的麦当娜在两个健壮欲裸的男性黑人烘托中劲歌狂舞。10.陈竹的经历。和我大学同学,同分来师范当语文老师。先想尽办法欲调回老家宜兴与家人团聚,未果。努力调动的结局,是师范拒绝他的再来,无奈,到无锡十中教书。未几,自动离职,跟亲戚到天津做生意。生意做得很大,很成功。与天津卫的一大帮人在钢材与人民币之间酒肉歌吹。再做期货,大败。与亲戚也产生了嫌隙。回乡,以身边的余钱在离老家不远的和桥买了房子。闲在家中无聊,便应聘往苏皖交界山区的一家个体油漆企业。未几,又告辞而出。一段时间后,再来无锡,应聘到一广告公司任职。未几,又辞。现在则不知人在何处。11.意外死亡的体育老师,他的名字叫吴晨阳,也是木楼曾经的住客。12.那天深夜,无意间在家打开电视,我又看见了他,包装良好的“雅风装饰公司”总设计师正在荧屏上就家庭装饰问题侃侃而谈。他曾是木楼上优秀的美术老师,我们一起喝过酒,讨论过书法的握笔和八大山人的心境。他年轻,但传统书画的功底十分深厚。教书。下海。再到另一所高一级的大学教书。去法国。再下海。这是我约略知道的他的萍踪。13.眼睛大大的史小娟,是我的大学师妹和同住木楼的语文组同事。在语文组西头的那间小办公室,是坐了一年还是两年之后,她便在一个暑假只身前往了深圳。从此杳无音讯。“……我收到的情书有这么多……”她用手量了一个半米的高度———大学一年级时这个乡镇少女很难表述的这种神情,现在的我依然觉得清晰如昨。
我还是舍不得多写我的学生。在我短暂的教学生涯中所遭遇的那个美术班的学生。尽管距离与他们初次相见已有十年的漫长时间,但我感觉与他们之间,仍然牢不可破地存在着深切的缘分和理解。这种缘分和理解,无需多写,甚至超越言说。我至今珍藏着他们送我的一张合影,拍摄地点在述之科学馆与钟楼之间的空中走廊(走廊上方覆盖有防雨的瓦棚)。他们参差挤在走廊的一侧,目光向下,微笑、挥手或者静默。而搏动在身后雪松与古老青色建筑物间的少年心跳,则是同样的活跃而有力。默数着照片上的一个个名字,我还感觉到光,少年们脸上人人散发的那一种青春之光、无瑕之光。这种光,显示着这座南方校园历久不去的纯洁内质得到承继。因此,我感到幸福,并且,由衷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