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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时间:2026-03-08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张

  老旧的木头地板很凉。这是你上班的地方,吃饭的地方,等办公桌后的那些人每天离开之后,这儿,也是你睡觉的地方。保险箱。报架。铁质的文件柜。报纸摊放在办公桌间空出的地板上,再拿来被子。老旧的木头地板真的很凉。

  冬至夜。浓重的暮色里我从另一座城市到你这儿。经过森严壁垒的门卫,满是房子的大院一片寂静。在大院北角,一幢结实漂亮的砖石小楼被三两棵落光了叶子的高大法国梧桐围住。二楼的小窗有光。我知道,这就是你小子身处异乡、独自一人的憩息地。

  鲜红的油爆虾。白斩鸡。这是你们单位发的过节食品。你把酒拎上了桌子。没有音乐。

  老旧的木头地板真他妈的凉。你骂着。很高很窄的窗外,是落光了叶子的梧桐疏枝。枝干上空的青蓝夜幕,有远处霓虹渗来的红晕。

  大学校园里,你似乎总是穿绿军装。穿着绿军装去勾引你所吹嘘的女友。有法学院的,有外语系的,谁谁谁一大串,但就是没有学中文的,也许是兔子不吃或不敢吃窝边草吧。这样你还不满足,那天晚上,你硬让我帮你捧了浆糊,到女生宿舍的海报栏里去贴你的油印小说———美其名曰向全校女生征求小说题目。没有一封来信的结局,让你整整一周垂头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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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大学四年,你真正倾心的是一个同班女生———毕业后的一封信中你终于透露了这个秘密。获知后,我曾做中间人,致信长江北岸那个叫梅的姑娘。一切都晚了。

  你也惨。

  读书期间,席慕容热在大学女生间风靡。那时候,席的诗集在外面书店很难买到。你不知从哪搞到一本《无怨的青春》,随即灵机一动,多方筹款后到学校印刷厂胶印了数百本。

  食堂门口拿着饭盆、挽着男友的女生,在抢购这本印刷粗糙的“书”时,你的私囊中饱。

  尤其令人气愤至极的是,你竟还在这明目张胆的盗印本后附了你的阅读“后记”,并大言不惭地署上系名加大名:中文系张××。罪已可诛!

  毕业前夕,你、任和我逃课去看黄河。我忘不了路途和河边的那些日子。

  为了寻找工作,我们在沪宁线上黑夜列车的过道间或躺或坐。我辈岂是蓬蒿人。少年的灼血烫着管壁。抽着劣质烟,像两个谁也不会怀疑的盲流。

  兄弟,和我一样,你也是一个真正的农民的儿子!

  高

  我曾和一个画画的朋友专程去看过你大海边的小小家乡,尽管那个暑假你并不在家。在充满烟雾和鱼腥的长途汽车上,我跟那位朋友开玩笑说:“将来给高拍盖棺定论的专题片,就应该从这车上开始。”

  夏天的烈日雪白。随处可见、被蒸去水分的大鱼小鱼雪白。一摊摊的鱼,像铺在匾里的盐。空气中的腥味,剧烈异常。

  我们住巨大船闸旁的小旅店。卡伦·卡蓬特的歌声里,用旅店不烫的开水烫一只捉到的海蟹吃。后来天就黑了。我们出去。

  坚硬黄石垒实的漫长海堤,像缓慢弯曲的黑龙。海堤两旁,奇怪地长满强烈茂盛的青壮芦苇,中间只剩一条容身的小道。我们坐在海水一侧的粗大黄石上。起风了。大风。月亮像一面被擦得非常干净的玻璃镜子,低低地悬在幽蓝大海的上空。汹涌的海水上涨。狂大的风中涨潮的海水产生一种令人恐惧的声响。俄顷,溅起的冰凉水屑,在黑暗中就湿了我们的头发。

  这是你的大海边的小小家乡。

  你是渔民的儿子,父亲和兄弟都出海打鱼。但你不像,似乎注定你就要离开那片咸腥的土地。虽然你也骨骼高大、皮肤不细,但你白。太阳晒红以后,还是白。并且说话时,有一种天然的、劳动人民式的微笑和腼腆。你不易,你是在当了两年渔村小学的孩子王后,发奋苦读,最后才考上这座南方园林水城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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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在私下嫉妒:高这家伙真是福将!从渔村小学考上大学,一帆风顺毕业留校,再顺顺当当调入该城的权威报社,生孩子,分房子……你的今天就很美。

  真心祝福!

  底层感。文学。臭味相投。这些东西混杂着铸就我们坚实的友谊。

  那时候,三楼宿舍的窗口正对香樟林中的高高方塔。下雨天,就在宿舍内铺开纸笔,你写散文或散文诗,我则炮制拙劣不堪的诗。方塔在外面的雨幕里。茶汽袅袅上升。语言的进步也就一点点开始。《父亲老了》,你发在一家青年刊物上的这篇散文,至今让我感动。偶尔回家乡,海风中劳作的父亲一下子让你觉得老了。而你只是无言。儿子只能无言。这是痛。

  后来的下雨天,我就不陪你坐了。

  你的身边,开始有了一个女孩,一个同系师妹兼海边老乡。在狭窄拥挤的宿舍内两人同坐床边,小声说着我们不懂的海味方言。或者,女孩坐在你的破车后面,骑过食堂前颠簸的石子路,逝于校门外的林荫街道。

  后来,她就成了你的妻子。

  骑着破车,在冬天凛冽的黄昏穿过整个城市去看城西的鲜红落日;草芽出土的初春,在池塘遍布的郊野散坐;还有钻书店;还有,在繁华地段背后的偏僻场所看廉价电影;……都逝去了。

  喜欢吃咸海虾和咸海蟹的你和她,近来可好?

  新分的房子,该装修好了吧?

  任

  日光或灯光底下,你的近视镜片闪射白光。

  你年纪最小。你是我们中间的优秀男孩。倔强桀傲,少年的才华四溢。你是特意取“苏北”笔名的来自苏北的优秀男孩。

  身材单薄,闭紧的厚嘴唇睥睨不群;字迹峻急,隐露剧烈的内心之火。

  你的文笔泼辣、精辟、老到,与你的年纪和身体不相称。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新闻天赋、也是最热爱新闻事业的少年。班报、校刊、系里的文学杂志,在你的操弄下,顿然显示出极其纯正的专业品位。你坚锐锋利的评论员文章全校闻名。在校期间,你曾推避不开干过一回“官差”:江苏省大学生运动会在苏州举行,有关方面最后选你执笔开幕辞。小小年纪,将他们震住。

  发展下去,你绝对会给范长江或徐铸成他们造成威胁。我十二分地坚信这点。

  但是,谁能真正“扼住命运的咽喉”?

  偶尔也抽烟。经常是戴着硕大的黑色耳机,在肮脏的宿舍里听齐秦或苏芮。《冬雨》或《一样的月光》,《狂流》或《飞越的羚羊》。

  也曾作为小弟弟,和一个颀长美丽、名叫芜茗的姑苏女孩,在繁星灿烂的秋夜操场静默散步。毕业数年后的一个冬日下午,这个出差经过我寄居城市的女孩,曾找到我嘈杂的办公室,打听你的消息。那时,她已是人妻,一家四星级饭店的部门主管。

  有一些日子和夜晚旋转。你疲倦却坚持。

  毕业了,才华人人承认,结果却回家乡中学。

  那年夏天,我一人去泰山,中途在淮安停下想看你。你却作为班主任,陪一名学生到合肥考科大去了。在有古塔和青砖的淮安小城住下一夜。我想嗅嗅你生存环境的气息。

  数载没有见面了。

  断续的来信中,你说迫于环境,绝大部分精力现只得用于教学和规定的教学科研上。身体一度落病。娶了妻,生了儿子。教学方面绝对优秀,并且现在是周恩来思想研究会的主要成员。但,陷于这样的庸常之中,你不甘心。

  电话里,你的普通话已经沉平且带上比学校时重得多的淮安口音。

  但是,你峻急、剧烈的内心之火不会熄灭,不会!

  我坚信。

  龚

  黑重。

  我说过你这张照片很好。一脸肃穆,背景幽暗深远。是你大学期间去滁州探亲在醉翁亭拍的。整张照片寂静、寂寞,独你一人,调子又是如此沉郁,似不在人间。我问你讨了它,作毕业留念。

  不祥。

  黑重。

  姑苏深冬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我和你穿河边小巷去闹市。石子小巷。温暖冬阳。偶尔人家窗台上忍冬的绿色植物。我们有春天的心情。

  女生们叫你老龚或胖子。你高高胖胖又恰到好处,脸上的几颗青春痘总是飞扬。你是她们的玩笑靶子,但你从不恼怒应付自如有时还故意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是我们的品学兼优的笑星。大家从心底里喜欢你。

  深冬午后的石巷阳光照在身上。你说着中学同班的那个女孩。有时你禁不住笑着,喜悦、幸福而又神往。

  闹市到了。我们买好一大堆的贺卡、笔记本和笔。这是为班上元旦晚会准备的礼物。

  黑重。

  东园山坡上的松树绿得发黑,湖水却泛着云一样的波光。我们的风筝飞得很高。我们的脖子仰得很高。天空里的风筝,飘啊飘着,拉走我们日益沉重的年龄。你薄薄的白色茄克衫,衬着你的身体,轻灵而欢欣。

  你。和我们一起、说笑不停的你。

  黑重。

  因为各方面表现优秀,师范班的你,毕业后被分配进一家省级农业科研机构。

  仅仅一个月,你的无法令人相信的噩耗射来。

  在初秋。在午夜。在蚌埠不到的临淮关小站。身穿白色茄克衫的你,扑上了一列黑暗中隆隆北上的灼烫火车。

  ……

  ……

  黑重。

  谁也不知道你走的真正原因。这永远成了一个谜。尽管,你留下字迹健美的遗书。但这上面,除了感谢亲人,感谢同事,感谢生活的环境,再无其他。

  只是你同事的叙说,跟我们在一起时的你,已判若两人。他们说你沉默,说你内向,说你孤僻。他们费力地说着,我已拒绝倾听。

  你。为什么?!

  你狭小宿舍水泥地上一滩焚烧信函的黑迹,已永远成为我不能忘却的悲痛。无法忘却!

  保重,你!

  保重,你的悲痛不绝的亲人!

  一九九六年十月至十一月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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