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图画,那咀嚼的岁月……
一
黑暗文科楼。宽阔的水泥楼梯走道内黑暗又显荒凉。还有静静弥漫的潮湿腥气(这气味源自无数房间经年累月堆叠过的发黄线装书和楼梯拐角男厕所内结满蛛网的粗糙便槽)。《论语》。《孟子》。《宋词选》。《玉台新咏》。《经史百家杂钞》。《燕子龛诗笺注》。《洛阳伽蓝记》。《谢宣城集》。《明诗别裁集》。《陶庵梦忆》。《霜红龛集》。《淞隐漫录》。《吴越春秋》。《两当轩全集》。《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蛛网和便槽。古老东吴的文科楼。黑暗、荒凉,散发书籍和传统人事潮湿腥气的文科之楼。现在是深夜,是一年最后的一段时光(再过一会,就要敲响新年的钟声)。校园和校园所处的这座两千五百年的水城沉浸在酣甜的黑暗里。但此刻至少314教室仍是明亮彩色的光点。他们在等候并迎接崭新的九十年代。联欢会场用彩纸包裹的日光灯管、课桌上随意摊放的糕点瓜果、气球、女同学闪亮的发饰、笑声、简陋木板地面上笨拙却向往的拥挤舞步,聚成酒似的浓浓氛围。“为何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黑暗楼梯走道的空气中,仍传来那里淡淡轻轻的歌声。一个人走出大楼。满天星斗。寒气袭上面目却感到无比清冽舒适。轮廓分明的高峻方塔矗立于香樟林上的冬夜,它依然是我沉默的长者。站定的片刻,我知道,新年的钟声,就要响起了。
二
那时候只要没课,我总是骑着那辆从旧货市场买回的破“金狮”往外跑。二十岁左右的雏子,远离了家乡和家人,开始独自在外闯荡,即使是最最内向的人,他的血液中也有无数匹新鲜的野马在奔撞。我老是觉得,具体的大学校园对于每一个学子来说,只是鸟巢———念书和睡觉的地方,真正的校园其实是所处的那座城市———他们在城市校园的时间与空间、街巷与园厦中,飞行、出游或甘心迷失。也许,这就是差不多每一个离校者,对母校所在的城市总是满怀亲切的最大理由吧。姑苏城乡的绝大部分道路,大概至今仍浮游着我们不知疲倦的车铃声和呼吸声。记忆中春天的活动有:1.三五人同行,骑至数十公里外的光福,看那“清、奇、古、怪”的四棵古树,看烂漫如雪的初春梅花。我们总是避过旅游区,向山的纵深处骑行。推着车翻过几座长满低矮林木的大山,便看见了太湖。在面向浩茫湖水的无人山坡上,放倒自行车,人也懒散地躺卧,听太湖的风声和水声。2.不止一次,我和高骑车从盘门出去,经过名“风流”实困蹇的才子唐寅墓,再骑完“凌波不过”的横塘路,到达范成大的石湖。并无目的,只是漫骑。回来时我们不走大道,穿村庄返城。竹外红桃三两枝,满眼如线的柳丝则随风绿舞。江南人家的大人孩子,总倚着门框看两个陌生的闯村者,眼中盛满奇怪的神色。3.那是一九八九年的暮春,身心疲惫又亢奋的季节。一天黄昏,王、俞和我三人骑车出城,不知是谁讲了一句,去甪直吧。于是就去甪直。麦熟的浓郁之夜。大片大片的油菜已经收割。两侧长满高大绿杨的乡村窄路墨黑、宁寂又充满植物新生或腐烂的气息。不时掠过的水塘、河面雪白发亮,像遗落于乡村大地上的月亮碎块。两个多小时后,大概是晚上九点多,我们抵达叶圣陶描写过的那座水乡小镇。石桥、瓦舍和人家在水的夜色里已经沉睡。我们敲开了一家漏出灯光的旅店木门。值班者是一位少女,水乡小镇的、有着豆腐一样光滑皮肤的纯洁少女。她给我们住宿以价格上的优惠———我们背后称她为“豆腐西施少女”。后来,她与我们之间还保持了一段通信友谊。这已是后话———第二天早晨从旅店出来在镇上闲逛,三人摸遍口袋只剩下两块多钱,于是只得在保圣寺旁一油条摊上各拿了一根油条站着大嚼,至今仍记得当时触景而生的一副联语:保圣寺里看罗汉,香花桥畔吃油条(保圣寺,甪直名胜,内有唐代罗汉雕塑;香花桥,寺前窄小石桥)。冬天来临后一般不大远骑,只在城中出没。写到冬天,现在的鼻尖,似乎又嗅到了暮前阊门烤山芋和景范路一带油炸铜锅饼的香气。有时在夜间冒着风寒,也会骑车从十梓街一号(数学系一位学友将“梓”读了四年的“辛”,让我们很是钦佩),穿过整座城市到当时在建的狮山大桥,然后再到寒山寺。看不到客船,也听不见唐朝的钟声,黑沉沉的寺门总是关闭。我们就会到附近的城建环保学院内溜上一圈,兴尽便返。在姑苏的冬季,我们热爱冬至。“冬至大如年”,冬至是姑苏市民的盛大节日,也是我们盼望的日子。冬至前夜,古城变成了到处散逸酒香的酒城。绿蚁新醅。大街小巷的烟酒店门口,都摆满贴有红纸的酒坛酒瓮,里面是淡青色的、浮满桂花的香甜米酒———传统叫作“冬酿酒”。古城的冬至夜,完全可以与除夕夜媲美。家家举杯喝此酒,户户摆桌啖鱼肉。物质上近乎奢糜的享乐主义,小家碧玉式的名士派头,曹聚仁也曾评述过古城的这种习性,自然要感染作为古城一部分的大学校园。冬至夜这天我们安居校园,因为学校总是慷慨大度,下午一律放假,并给每一学子馈赠“购菜券”数元。食堂也早已“大动干戈”,午饭一过就打开所有的卖菜窗口出售晚餐的自制熟菜。油爆虾。盐水鸭。酱鸡。排骨。卤汁豆腐干。每个宿舍各自分工,你拎热水瓶去拷冬酿酒,我捧饭盆去打熟菜。酒风熏得人人醉,夕阳西下,整座校园飘满了酒香和菜香。彼时,每个宿舍窗口,都是举杯、盆豪饮的风姿。巾帼决不让须眉,而且,最后杯盘狼藉,大醉、高歌、踉跄、呕吐之景,往往于女生宿舍区尤甚。这就是一年一度我们特有的“东南形胜”。秋天到了。秋天是美好而松散的季节。在秋天,几个朋友去得最多的是东郊鱼塘。我们出校的路线,和杨绛先生当年课余散步的路线大致相仿。杨先生在此就读时(苏雪林当时正执教于东吴),姑苏城还围有城墙,她一般从学校南门出去,登葑门城楼(葑,古书上指菰的根;葑门,直觉意象中长满水灵肥胖茭白的古老城门),在城墙上绕全城走上一圈,观赏城内城外的景色。我们这一代已看不见连绵环绕的高大城墙(只剩少数残迹),但“葑门”名称犹在。从葑门骑出去不久,就是东面郊野的鱼塘。在黄昏鱼塘间的草埂上散坐,河与村庄上空的远云变幻着美丽的图案和色彩。天色于晚霞与鸥鸟的飞逝中慢慢黯淡,圆圆融融的红球终于坠入西边参差的万千民居。总在晚星与塘鱼低语的时候,起身,回到狭小闷热的男生宿舍。后来,第二任班主任(正式称呼叫“辅导员”)曹惠民先生上任时,经我们推荐,全班有过一次“情醉夕晖里”的鱼塘之游。自那次集体活动后,我们的“骑游小组”中,便多了两位班上的女性同胞。后来,我们一起骑车去看过宝带桥中秋之后的凄清月亮,还去过姑苏城西少有人知的花山。花山之行印象很深。那是一处工业尚未涉足、朴野自然的仙境,很难想象她就置身于馥文香脂的古城近侧。将自行车寄停于绿荫匝檐的山麓人家,便徒步爬山。无人的深林山间石径旁清溪淙淙,溪边不时显现草花,亭亭嫩嫩的青茎上顶一红花,烂漫得让人心惊。山顶大块大块的光滑岩石在秋光下怒开盛放。那是白色的岩石之花。玻璃似的蓝空与白色岩石是如此接近,它们透明的轻擦,抹去了世界所有不洁的声音———少年青春。大学最后一年的深秋,我独自骑了一趟山塘街。秋雨迷蒙沉寂。“五人墓”空无一人。明男秀女锦帽绮罗于酒沫艳影中赴虎丘庙会,那是遥远往昔;现在留下的,只有凝滞的巷河与斑驳衰颓的低矮街屋。于此,我目睹了时间留在南方的深重锈痕。

三
在姑苏的大学,学习文化知识的地点除了课堂和图书馆,现在想来,就我个人而言,还应包括电影院、书店以及作为“自修教室”的若干私家园林(仅限于课堂、图书馆的学习,总觉是狭隘的传统主义者的学习)。先说课堂。那时候按课表上课,总不出文科楼、新教学楼或物理系阶梯教室这三处地方。任课老师中现在想写下的有两位。一位是教“中古史”的王钟陵先生,矮矮而微胖,睥睨不群,很有些魏晋人物的风格。他学问很好,国家级的专业学术刊物上常有他的大名出现。课堂上讲起建安风骨或嵇康阮籍,总是语调显得拖长夸张的眉飞色舞和淋漓尽致,我们常常为之感染。女生有时被他讲课的热情所吓,上课前往往躲坐于后排,但是课堂偶有提问时仍少不了她们(男生上王老师的课一般来讲可除被叫起答问之忧)。当时电脑尚未流行,王老师新的手稿或书稿又源源产出,关涉誊抄,这似乎又总是特定几位女同学的幸事。记忆中王老师的大著《中古文学史》特别厚,而且内容扎实文采斐然,全班每一位同学都买过一本。也许是某类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恃才傲物、吝啬“青眼”吧,听说他在系里的人际关系不大融洽,从副教授到教授的转化过程中,一度颇不顺利。想写的另一位任课老师是束景南先生(据说,束先生是王钟陵先生在系里唯一尊敬的人)。我只上过束老师的选修课,时间不长,他讲授古代宗教。束老师是典型的阴柔一路的中国学者。面目清润,慈声善气,朴素的衣服穿得一丝不苟。束师母我们也认识,一位朴实、能干、善良的底层妇女。可能是没有工作吧,那时束师母在学校泡开水的老虎灶内帮学生洗被单。她为人热情,有时同学生日在宿舍聚会喝酒,我们到菜场买了菜请她代烧,她总是非常乐意地接受,而且好像叫了她是看得起她,她很光荣。每逢我们在她面前讲到束老师的种种好时,她满脸的幸福让看的人也觉得甜蜜。束老师上课娓娓道来又旁征博引,他关于中国古代太极阴阳图的透彻阐述,当时在我内心激起的豁然开朗的感觉,至今仍然强烈而清晰。听留校的同学讲,我们毕业不久,束老师便去了杭州大学(与浙大合并后,现在也该称浙江大学了),那边请他做博士生导师。图书馆。图书馆永远是复杂的处所。密密的书林,语词的海洋。它是肉体的坟场,精神的圣殿。它残酷、冷静又温情脉脉。置身于无穷无尽狭窄的书架过道内,嗅着文字与纸张散逸而出的古老或年轻的气息,伟大和悲哀的感觉总是交替充塞着我的胸腔。一个蒙尘的书脊,一本书,一百年或一千年前的一个思想头颅已经消蚀,而他的书仍将流传。一个学子对待图书馆的态度,我觉得首先应是热爱———甘心接受它的“核辐射”;其次,也是更为重要的是,仇恨———努力洗净自己身体内外所沾染的他人痕迹。在图书馆,寒冷的天气里,我总是去借阅它的哲学、历史和外国文学;炎热季节,则找寻中国古代文学———它们给我清凉,窗外知了声中捧读《断肠集》的清凉。图书馆报刊阅览室与肃穆深邃的藏书库相比,则青春勃勃,充满了现时代的新空气。在这里,我主要感受激励。浏览着纸页上同时代人奔跑的面容,我觉得,我也应该赶上。发表在《苏州日报》上的短诗《我》,是自己第一次变成印刷体的文字,忘不了在阅览室翻到那张报纸时的激动(很幼稚,但很真)。这是我的名字?我的诗?脑袋里似乎一下子涌上比平时多得多的热血。甚至有些嗡响。紧盯着报纸看了几遍后,马上下楼到校外凤凰街邮局买报纸。被告知已卖完后,又辗转步行(那时刚从江苏省最南端的一个滨湖乡镇进入古城,还不熟悉它的内部结构)至民治路24号报社,终于买到了两份印有自己名字的《苏州日报》。从此,在课余或课上,便不断地埋头漫写;写完就寄;然后不断地上图书馆报刊阅览室感受激励,寻找再一次可能来临的惊喜。有一次在《青年文学》自己的诗作《割麦者》旁,看到有人批了“深刻”二字时,心中不禁暗自溢满“私人式的甜蜜”。在随后的几天,只要上阅览室,总忍不住还要再去翻一翻已经很熟悉的那本杂志。临近观前街和太监弄,经过得月楼、松鹤楼和王四酒家这些吴中饮食名店,便到达姑苏城中的电影院集中地。中心街区店富人殷喧哗繁杂的这块咫尺之地,竟挤集了“开明”、“群艺”、“苏州”、“大光明”等四五家影院,这在别的城市大概不大多见。这里是热爱电影者的盛宴之地。星期天午饭后从宿舍旁的北校门出去,或经双塔身下走上凤凰街,或顺北校门外小巷一直朝北走,到苏州监狱处拐上干将路,向西一段再遇河北拐,从密布民居的狭窄肖家巷走上临顿路———最后的目标,当然都是观前街(繁华商域,犹王府井之于北京,南京路之于上海)。逛一圈观前街后,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电影区”,于熙攘人群和各售票窗口此起彼伏的招徕电声中,选一影院,购票进去。在黑暗内部闪烁的彩色故事中浸后出来,往往已是华灯初上的黄昏。中文系“空虚无聊”,自己又嗜看电影(小时的理想甚至是当一名乡村放映员———这样就可以天天看电影),而且八十年代后期的电影票价还未上涨到现在这种难攀的高度,因此每一轮新片基本都不拉下。学涯四载,几乎看遍了当时公开放映的国内外新片。其实,在姑苏的那段时光,我们看电影除了“电影区”,更多的是在另外两处:一是玄妙观后的小影院,二是公园会堂。玄妙观后的影院小、旧,甚至有些破烂。它的特点首先是票价便宜(只要一般影院的一半),其次是专放可称为优秀的老电影———这两点都极合在校学生的心意。坐在被磨得凹陷的光滑木椅内,嗅着有些发霉的潮气,我看过《你好,出租车司机》、《苔丝》、《走向深渊》和《幸福的黄手帕》。公园会堂在苏州日报社对面,绿意浓郁的苏州公园就在旁边,它崭新、现代,是冬暖夏凉的地下建筑。会堂离学校很近,我们喜欢它,主要是因为它内部和周围的环境优美、安闲,非常舒服。在公园会堂看电影,是真正身与心的享受。“独有伤心驴背客,暮烟细雨过阊门”,苏曼殊当年在大嚼八宝饭大吸雪茄烟之余,我想他即使看不到电影(一九一八年他辞世时,中国电影刚刚萌芽),也大概访过古城的书肆。当然,那时肯定尚未有我们常去的古旧书店和观前街新华书店。隔一条人民路,古旧书店和宁静的怡园相对。古色古香的二层建筑,特价书部分在二楼东区,排满四壁的书架内挤挤叠叠,中间大桌子上也摆满另打了蓝色售价的纷杂书刊。还记得那位店员,苏州老者,清瘦,十分健谈,长年累月的馥郁书香熏白了他的皮肤。和三两同学几乎每周必来,并不一定买,静静站着翻看一下午也能心满意足。四度春秋,店若有灵,该早认识我们这几张面容了吧。毕业后只要有机会重返姑苏,必定抽暇再行钻此“书巢”。如果说古旧书店蕴藉、深厚、文静,那么观前街新华书店则繁富、恢宏进而有点大大咧咧。它大概是这座古城最大的书店了,占地很大且处黄金商业中心,很为当前普遍式微的文化出气(也可算是文化古城之“文化”的显性象征吧)。我们不喜欢这个店的架势,但不能不承认经常也被它强大的吸力所招。每次从它那结构复杂字声尖锐的心脏内出来,总是头晕脑胀,似乎只有街上强烈的阳光直劈头顶,才会使人重新清醒,回到可爱的物质世界。除了书店,我们还去园林。拙政园、狮子林和网师园是属于外地旅游者的,太挤了,我们喜欢而且常去的,是作为自修教室的藕园或东园。藕园“养在深闺人不识”,位于城东密布的河桥和灰青民居之间,它本身也就是一所民居。曲径通幽,蕉竹映绿,洁净而绝少嚣吵的游人。我们总是爱上内中绿影婆娑的木楼茶室,漫携一本书,叫一杯“炒青”,拣一临窗的位置坐下。书照旧是带而不读的,只是几人天南地北明天今朝地瞎谈。偶有独自去的时候,便是晒太阳。午后木楼窗边的初秋阳光,温暖、软人,有着令人怀念的过去时代的淡淡香味(少年姑苏的闲散日子,已经是那么遥远!)。东园距离藕园很近,但和藕园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它大、野,是通俗的、而非姑苏式的公共园林。我们倾心于东园的广阔水域、大片的青草地。草地和水面上大幅大幅的天光云影晃动在你的胸前、脸上和头顶,这种感受在城市中无比珍贵。我还记得放风筝的那个东园的秋天,高高飞翔的风筝,减轻了每一个人内心的重量,在那个青春的秋天,我们都曾经飞起。
四
……她。老师在她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是:“兰心蕙性”。生于姑苏的女孩。走近之后,幸福交错着难受便成为生活浓重的两抹底色。大学最后一年的时光现在想来像一段影子、一个梦。至今仍然清晰的,只是木格子的95信箱,以及冬天收发室门口枯萎枝蔓上聚满的晶亮雨珠。……影子和梦中,我永远告别了我的少年。
五
“曹头”,曹惠民先生,整个大学生涯中唯一亦师亦友(请原谅我的冒昧)的师长。“曹头”,中文86(2)班的辅导员,你这个流传于六十年代北师大的绰号,被八十年代的我们私下或者公开地响亮叫着。四十多岁,你就深切感受到了时光的咬啮和威胁,在讲授郁达夫、叶圣陶、黄庐隐的间隙,你喜欢学生们说你年轻。那时候你还没成为我们的辅导员,有课时来,下课便走,平时不见(跟校园中绝大多数老师一样),像一阵与我们没有多大关系的风。后来,也就是三四年级的时候,你进入了我们的生活轨道———做我们的辅导员。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你跟全班同学的关系紧密起来;尤其是跟我们这一小帮老玩在一起的人,好像特别有缘。现在回忆起来,课余你跟我们的交流,少有学术上的渲染和卖弄,讲得更多的,是生活中的实事、小事、平常事。见过你在全班同学前讲到昔日同窗友谊时的眼角泪意,你用真诚的人格感染我们。知道我写诗,你便主动要带我去见严迪昌先生。严先生治古代文学,对新诗的发展也十分关注,一度经常在国内主要报刊上撰写新诗评论文章。你让我准备一些发表过的诗作,由你先带给严先生看。几天后,你便让我们几个和你一起上严先生府上拜访。那时严先生好像刚从外校调来不久,住在南校门外(离十全街不远)一间不宽敞的水泥格子楼里。记忆中的严先生是一位精神饱满、在书房中穿着布鞋的长者(正由中年向暮年缓慢转移)。你是严先生的忘年交,对你和我们的来访,先生很高兴,他对我的诗鼓励有加并且提了许多建议。当我说到比较喜欢黄仲则的诗时,严先生即兴谈了很多清诗方面的话题。至今记得他将清诗分为“诗人之诗”与“学者之诗”两类,而“黄景仁的正是诗人之诗”。做了辅导员后,你就常来学生宿舍走访、坐谈。有一个你也许并未注意的平凡场景我始终无法淡忘,它使我进一步无声地理解了作为普通人而非作为老师的你。那是一个冬天的暮前,零乱的宿舍空荡寂静,就我一人坐靠在床边捧看一本闲书。你来了。闲闲散散说过几句,便沉默。你坐着,将手搁在扔满墨水瓶、杂志、茶缸和饭盆的床前木桌上,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方塔。疲惫?一刻陷入渺远的回想?或者就是空白?金黄的一缕夕阳从方塔之侧射进窗来,照在你承载事业、家庭以及内心情感的中年头顶。狭窄的夕阳里,我看到了你的一根闪烁的隐秘白发。毕业前夕,你把睡眠之外的几乎所有时间都无保留地给了你的学生。那是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悲哀的一九九○年的学生间的最后告别,没有激情,没有激动。你尽力安慰失意的同学,尽力为同学去做你力所能及的每一件事。每天晚上不到十二点,不是同学们劝你,你总不肯回家。你太是性情中人,你的表现似乎让人感觉是欠着学生什么(其实是我们欠你!),你不忍离开……要走了,我们几个请你在学生大食堂喝酒。夕阳微红,食堂大门口的杂草从砖石缝间透出来,长得茂密高大———这是夏天校园特有的荒凉。我们坐在靠窗一张肮脏的水泥长条饭桌旁,零乱的啤酒瓶立在每个人的胸前,桌上,挤满大小不等的盛菜饭盆。……暗蓝的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沾在你和我们的身上。晚饭时间已经早过,空间巨大的食堂现在空空荡荡,像那一刻的心情。周围无数弃满米粒、剩菜和汤水的水泥饭桌上,几只麻雀在跳跃着啄食。喝酒。再喝一大口。啤酒的泡沫在来临的浓暮中泛溢白色。菜已经冷了。……然后,是夜晚寂静的告别。毕业后就不常见了,有时通电话,偶到古城,也会窜到在学校东区的你的家中混一顿饭吃。你也到过我在无锡双车沟狭窄的租屋,在绿意盎然的窗前挤坐着品尝过我妻子的烧菜手艺。也许是有缘分,毕业后若干年,我竟有机会倾听并了解到你过去极其感人(我认为)的感情经历。倾诉者是我从前的同事,当年你在南通农场时深深爱着的恋人(毕业后在另一座城市遭遇的同事竟是你当年的恋人,如此巧合!)。我非常感谢她对我的信任,把心中埋藏了这么久的关于你们的美好故事在我离开了那单位以后告诉我。你们彼此相爱却充满坎坷。我现在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镜头。你们分开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你们在某个车站相见,周围有许多她的同事,你们的眼睛一看到对方,便都一下子红了、湿了———我懂你们的感情。那个倾听的上午,我惊异但却理解了她在回忆往昔时忍也忍不住的眼泪———要知道,她平常可是一个外表风风火火,被大家公认在方方面面都很有能力的“女强人”———你们都有了各自的家。诉说的那刻,你正远在韩国,你应聘在他们的国立大学任客座教授。聘期结束返回姑苏后,我收到了你寄来的新著:《多元共生的现代中华文学》。这是你研究汉语现代文学的新成果,视域宽广,容涵多维。我特别注意读了其中写香港作家陶然这一节。原籍广东、出生印尼的陶然,是你北师大时的同班同学,也是人生的挚友和兄弟。我读过他经由你转赠于我的长篇《与你同行》。这是回忆你们动荡大学生涯的一本书,“它细致入微地写出了人在高度政治化和高度商业化的社会生活中的生存困境……肯定了对于爱情、友谊、理想的珍重与追求。”我觉得,你书中的一句话对这本小说作了最为深刻的注解(这句话包含有你们才懂的岁月隐秘,非泛泛的评论者所能言出):“《与你同行》实在是陶然的呕心沥血之作,是他对另一颗心灵的呼唤,也是陶然对仍将远行的自己的一种自慰和自励!”书页间,我真切地看到了你和你们在那个年月的无数青春的影子。在那本小说里,陶然给你重新作了命名,你是他所思念的、现居苏州的———“苏舟潮”。
六
断续的行文至此,停下来回头看时,发觉自己写下的“姑苏”原来并不是一座城市,而只是一个塞满了杂七杂八内容、只与我个人有关的精神性名词。这些现时的记忆,在今后仍然漫长平庸的岁月中,是清晰不变还是逐年漫漶,我不去管它。我只是记下。至于那个实在的城市,苏州,去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因事又一次重返。火车站广场上灯光寥落,不时有护城河里的船声在黑暗中随着凉风传到耳边。站着,看远处浸在夜影里的这座暗媚古城,我已是一个完全的陌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