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我常常会因窗外的风雨犯愁——为後院小池里乍开的莲花。
莲池是两年前自己动手挖下的。一方葫芦形的水面,连接着半弯的小木桥。当年栽下的荷花,却只见团团的荷叶疯长,不见花骨朵儿,倒是那几盆沉在水底的睡莲争气,落满池面的拳头大的团叶之间,头一年便挑起了盈盈的小盏。今年的花信却大不寻常,时序未及端午,池边的莲荷就有了消息。那团团的荷叶一仍恣肆,可那大小高低、深翠椭圆之间,一支支硕壮的荷鞭早已探头探脑的钻出来,昭告在下诸君,该要好生瞩目恭候了。惨的,却是这个“瞩”字,一入夏天,老婆大人就应约到北部一家大学教中文暑校,女儿却顺势送回了北京。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呢,满池的娇羞,却“悦者”寥寥,这可是怎么好!老父亲也算个资深文人,平素雅趣不少。一个电话越洋打过去,问安之馀便是报告屋後的荷花消息。父亲说,众乐乐先得独乐乐,独乐乐然後不如众乐乐。“悦容者”稀?给我用相机拍她下来,你不就可以“独乐乐”然後“众乐乐”,且又能传之久远了幺?
放下电话,却微感心酸:父亲老年目瞽,积疾多年的老年性青光眼,令得老人家只剩光感以下的视力了。父亲命我为莲荷留影,其实只是为了抚慰我的照影孤寂罢了。他自己,也才刚刚自病魔手上历劫归来啊!也好,摄影既是自己多年癖好,我就不如听从父嘱,姑且“独乐乐”一番吧。不敢怠慢,风雨晨昏的料理探望,添肥补水的伺奉在侧,那不起眼的尖尖簇簇,便渐渐绽吐成浅淡薰红、摇摇曳曳的荷蕾。不想,风雨却袭来了。
“留得残荷听雨声”,此乃千古名句,可那是“残荷”,新荷,却是最怕“听雨声”了。头一支刚刚撑开花苞的红荷,未消半日就被风雨打蔫了,自此就欲开欲合的提不起精气神儿。以至我在雨声中瞥见她的影子,乍开的红蕾还抖着一身珠光,待风雨过後拿着相机冲出去,就见花容失色,低眉木讷,很不是那么回事了。风雨无常,一如人世之无常,嫩草细花的,其实最是需要风和日丽。自此便成了件心事。确曾想过,不如为那几支新荷,撑起一把避风避雨的遮阳伞的,终觉悖逆自然,罢了。况且这水中芝兰,本就生于沧浪而成于风露,就是让风雨凋谢了零落了,不也是“求仁得仁”么?这么一想,便觉释然。每逢风雨来袭,只听得唆唆啰啰一片肥厚雨声敲打荷叶,为了捕捉她在急风斜雨中拼力粲然一红的瞬间,干脆冒雨冲出去抢拍。撑着伞,则只为着保护相机镜头,不知多少次,把自己淋成个落汤鸡模样。“沐雨芙蓉”听来可人,只可惜雨中的光线散漫,取景框内很难抓拍到理想的色彩与画面。以至日後编选自己那本“百莲图册”,无论如何选不出合意的“雨莲图”来,那是後话了。
说起来,这荷莲还真是“阳光的女儿”呢。一方小池,若是欠了日照,那绿意必定萎靡,是无论如何不肯踊跃伸姿吐蕾的。所以同理,观莲赏荷,最要紧的还是要选择天色晴好的日子,而且还一定要等到日上三竿(曾有相约赏莲的友人登门早了,她姑娘家的还没睡足,蔫蔫的不肯睁眼,便不敢打搅,先行离去,然後再折回来补课)。荷花、睡莲其实有着同样的秉性,花瓣在白日绽放,夜晚闭合,真正的花期,也不过两三天。晨起,那芙菡微微闭合,顶着露珠,隐隐透见黄蕊。待到雾露散尽,日头跃上树梢,在林影间闪烁着偷窥的眼色,那花儿像是陡然一惊,“唰”的便把苞瓣张开了。一张开,甩出来的就是痛快彻底的颜色——中文里的“怒放”的“怒”字,真是精妙绝伦。醉红酡红绯红殷红,渐淡渐浓渲染过去,那脉瓣间便像是有血丝从肌肤里渗出,细细的血脉纹路,一丝丝从瓣根一直聚涌到尖角。那尖园的花瓣便被这血脉兜捧着,拱成一窝窝小掌,掌窝里举着融融的灯盏——那是金黄的花蕊呢!那卧在金黄嫩穗间的莲蓬——那时还未成蓬,便像是一把被一群戴着黄冠的孩子围拢着的园园的绿琴,却不敢发声,只是陪着展起霓裳红衣的花仙子们,静立在森森黛影里。

这时候,阳光老兄就尽管发威,放肆炫耀你的热能和亮度吧!不管那舞台上的灯光是追光是散光,那光照角度是从头顶打从侧面打,我们的“出水芙蓉”(这才是此词的本原之义)不惊不嗔的,总能把饱孕光华的最佳面相,款款地向你递过来。托着深重的林影,莲荷之美,那种呼之欲出,娇嫩欲滴的女儿的娇羞,那种被深叶深根深水所赋予的自重与沉稳,一时间真是要让人失神,失语,无感,无言——那真是一种大音希声、大美无言的无言哪!
我的相机尼康老弟忙碌了起来。
我记得,印象派时期的法国画家,特别是莫奈,最喜欢在不同的光照条件下为同一个对象作画。他的莲池、圣母院、麦草垛、塞纳河等等,都留下了不同光影色泽的传世佳作。正是漫长慵倦的夏日时光,我何不权当一回自家莲池畔把弄相机的莫奈呢?我把茶壶、书本连同尼康老弟,一起搬到户外凉棚里,枕戈待旦。“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的《月下独酌》如此吟咏。可惜我不喝酒,姑且便以茶代酒,借日成月,照影对花吧!对的,还应该为花儿们放响音乐——莫扎特或者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不是说“对牛弹琴”可让牛奶旺涌么,对花闻乐,莲荷也一定会更添妩媚吧?隔着纱窗,我一边读书、品茗,一边在乐声中随时观察着不同光影下的荷莲姿容。她们听乐,我在看花。只要偶有新见,心有所动:就提起家伙冲出去,及时捕捉她们各个微妙的瞬间。好像是《罗丹艺术论》里说过的,一个豆蔻少女最美的时刻,只有三五天,以我的观察,一朵荷花从含苞、绽放到闭合、凋谢,最璀璨的瞬间,也就只有两三个小时,这真是寸美如金的时光啊!
我的越洋电话,也就开始隔三岔五给老父报告着我的“花摄影”、“花消息”。海那边的父亲不禁童心大发,电话里嗡嗡响着他的大锣大嗓,《诗经》有言,“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隔着大山大洋,我看不见哪!(父亲,就是花骨朵儿捧到你跟前,你的眼睛也看不见呐)古人有“爱莲说”,你就给我一朵朵的,仔细说说你的“爱莲”吧!
那时候父亲刚刚大病初愈——说“初愈”只是顺口之言,年近九旬的老人,却动了结肠癌的大手术。医院几回告急,我曾携妻女越洋飞回濒危的父亲身边,陪伴老人在阎王爷门口走了一遭终又安然归来。如今总算能够出院回家静养,只是几经手术的刀光剑影,癌细胞却已经扩散,身子骨更是元气大伤。尽管父亲天性开朗达观,我心里明白,老人家,或许……来日无多了。
莲花,于是便成为那个夏天,我们父子俩隔洋通话,不言伤病而只言花事的专属话题。
胶片一卷卷吃进去,照片一张张洗出来。兄弟姐妹们隔洋悄悄告我,年底恰值父亲九十寿诞,阖家上下打算为大难不死的老人好好做一个大寿,聚聚福,冲冲喜。我便开始千挑万拣,从十馀卷胶片、几百张毛片中挑出心仪者,编选我准备献给父亲的“百莲图”集。
隔着大洋,我真的开始逐篇逐幅的为父亲“说爱莲”。
——爸,这是“莲炬图”。“莲炬”,古人本来指的是廊庙殿堂里的一种灯盏,我这里取的却是它的本义——一朵绽开如同黑暗中的烛炬一样的红莲。今天的巾帼英雄,常被人们称作“铿锵玫瑰”,我这里拍的却是一朵有风骨、有傲姿的“铿锵红莲”。杜甫《秋兴八首》诗云:“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你看,只要心中饱孕阳光,无论经历几多风雨,几重黑暗,她都是那样不卑微、不畏惧地站立在那里。那夺势而起的颜色却是毫不含糊的,大色块,直言语,大开大合的。每一瓣殷红里都尽力伸展出自我与个性,而那金碧的蕊心,却又含而不露,融融然消隐于有无之间。不错,一定会有凋谢,会有弯折的时候,但她的天性,终究难改其亮眼夺人,年年岁岁,在暗影里呈现着刚烈,也呈现着娇媚;为世间传递着温热,也传递着自信……
——爸爸,这幅莲花,我题名“不染”。用的是唐人孟浩然诗句“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的意蕴。你看她,自一汪浊水中俏然而立,纤纤细手托起繁花一支,那沉醉阳光的红瓣金蕊,透亮一如水晶蝉翼一般,直把弥天的暗影黑幕,也托衬成了天鹅绒色泽。有微风的轻拂,有目光的惊叹,那尖尖圆圆的轮廓线条,却一径是峭然坚挺的,不扭摆、不低头,一副纤尘不染毁誉不动宠辱不惊的泰然。其实,虽然孤高,她却并不孤单。你看陪伴她的有大如团席、经络分明的绿荷,仔细瞧瞧,那碧翠的叶脉间,还印出我们勤勉守望家园的大狗亮亮的投影呢!
——爸爸,这是“莲心图”。古人说的“莲心”,常指敬佛之心。我这里,就姑且借作“赤子之心”、“敬畏之心”、“感恩之心”吧。正午骄阳下,荷瓣飞扬怒张,那一无遮蔽、娇黄粉嫩的莲蕊莲心,便全然裸露在天光下了。灿灿然,莹莹然地,她是在向青天炫耀她的无邪而坦荡的生命,还是向世界发表她的无挂碍、大自在的宣言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坦直里还是有矜持的,阳光、目光的烛照太刺眼。拉过一小片卷瓣,傍傍脸颊、遮遮羞颜吧。况且,可不要只顾丽色自赏,你看,繁华落尽後的前行姐妹,那一挑莲蓬里,饱孕着一颗颗回馈沧浪水土的莲心莲实,那才是活着,活过,到这繁华世界走了一遭的真正归宿。
——爸爸,这是“莲殇图”。拍过了莲花的骄傲,也想拍拍莲花的伤心。那侧畔荷叶上的伤痕,让人想到时光留在各种青葱绿叶上的齿印鞭痕——原来那超绝群芳的红艳,是“赫然一怒是红颜”的红呐!因为愤怒,才有激情,因为关心,才会痛心;因为地气,才有血气。出污泥而不染,集千娇而不媚,那是莲花的担当。虽九死其犹未悔,无论炎凉冷暖,显隐浮沉而不改一己的颜色,那就该是赏莲人、爱莲者的担当了。我们存活的这个世界上,正因为风花雪月里有太多的饥号哀啼,才更须在那哀啼讥号里,守持着内心的风花雪月。忘记了是古人还是今人的句子,赋到沧桑句便工。这,或许就是一朵红莲,也能让我们参透大千世界的诸色诸相的缘故吧……
——爸爸,这是“莲桥图”……
——爸爸,这是“洒然图”……
——爸爸,这幅的题目是《女儿,莲花,狗》……

是的,我知道读到这里,读者诸君一定在窃笑了?你这是在做骚人墨客的文章呐!隔着大洋通话,你是断断不可能这么着跟父亲说话的。自然,其实当时,父亲也一再这样点穿我:你怎么是在说莲花?你是在说人呐!我便含笑不语。知子莫若父。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故意借莲花,说着人生的道理。父亲,这也是你从小身教言传,教会我的立身处事的诸般道理啊!……
一转眼,花谢了,荷残了,夏尽秋临。我的“百莲图”也终于在千筛百选中以《莲炬集》成册,而父亲,又从医院几进几出,已经步向人生的冬季。我知道,按古俗,农历六月二十四为荷花生日(那正是我在莲池畔为荷花立影奔忙的日子),我却在忧心着父亲日渐衰颓的身体,能不能支撑到农历十月老人九十大寿的日子。父亲平素古道热肠,好人缘,广人脉,我听说已经有大江南北、海内海外的诸方亲友相约赴会,要好生为历劫归来的寿星公醉一场。屈原《离骚》诗云:“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我则开始从《莲炬集》里挑选出数十篇幅,放大为8x10的大幅影照,过塑上膜,准备作为献给父亲的贺礼,同时也作为代表父亲,送赠远道亲友的谢礼。我选择了大学的秋假启程,专程万里赋归为父亲贺寿。临行之日百感会心,曾赋有《金缕曲》二首,中有莲荷句:“岁岁红莲今犹妍,雨过风荷又起。再沽酒,共贺翁喜”。
秋声朗朗。北美新英格兰已进入冰天雪地,海那边的南国花城,仍旧是一片金爽天色。父亲的寿筵,开成了一个百十人欢聚的诗会。各方亲友朋辈轮番上来敬酒诵诗,我朗读完自己的《金缕曲》,又代父亲诵念了他新写的十首“九十自度曲”。席散,我放大制作的莲花精选册页,终于捧到了坐在轮椅中的父亲面前。略带病容、疲惫的父亲,眯着眼睛、笑盈盈抚摸着那些他似乎那么熟悉的《莲炬图》、《不染图》、《莲心图》们,依旧那样声气响亮地、向远道从北京、山东以至北美洛杉矶、温哥华来的诸方贺寿亲友,一幅幅、讲解着莲花故事。于是,我自己亲手养植、拍摄的这些荷花的影照,就被围拢过来的亲友们哄抢而尽。如今,荷香万里,她们应该已经一祯祯、一阕阕地、悬挂在四海八方的青壁之上,像沧浪间悠游的一盏盏灯火一样,散发着岁月的芳馨,照亮着各位人生行旅上的雪泥鸿爪、辙印履痕了吧。自然,这莲荷的芳馨,也覆被于父亲生命的馀光之中,陪伴着老人,又从死神手中抢夺回一年有馀的光阴。在度过他的九一华诞之後数日,他于睡梦中平静离去。爸爸,我知道你是带着莲花一样的微笑,无怨无憾离开这个世界的。你生前好像没有为莲花作过诗,在你辞世一周年的日子,我遥寄这篇关于莲花的文字给你,却想记下你的两首《咏兰诗》作结:
为爱温馨喜种兰,一株独秀影姗姗。小园半角藏清淡,留得幽香沁两间。
翡翠为衣玉为裳,天生丽质不寻常。诗成蕙叶字犹绿,吟到兰花句也香。
爸爸,我斗胆为你改一字——果真是“吟到莲花句也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