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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迷雁荡山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张旭升  阅读:

  “望雁山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

  一入雁荡,环顾四周连绵的山峦,才悟得俗语所说,无翅难以遍游雁荡。迎着阳光,薄雾如纱,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行程短暂,秀色丰繁,只是我相信即便是匆匆一瞥,那些隐秘在时间中的角落,也会逐一露出端倪。雁荡山群中藏匿的妙景会因着我的探寻一一展露出来,只是其神妙之处,还需时日去感悟、体会。

  “袈帔秃顶,宛然兀立,高可百尺。侧又一小童,伛偻于后。”山间光影随时日变幻,这些属于大自然的密码,从来都不怕人们破译。古人通过观察日行月移之迹,推算出节气岁时在人间的辗转;今人致力于探索更大的空间,试图在茫茫宇宙中,寻找和建造人类未来的新家园。然而此时,我身处雁荡这本厚重奇妙的自然之书中,仅仅翻阅数页,就已感谜团重重,无法解释胜景之来因,只叹走马观花,还未细看思索此处之奇,又已陷入另一处的别有洞天。

  天工虽设迷阵,但自谢灵运“伐木开径”以来,历代文人便从未间断过与雁荡山的对话,热衷于来此一探。山峦中现出的那些垂直节理,经风雨剥蚀的层叠画屏,则将人间烟火一时皆隔绝在了世外。我的眼睛跟随风景游走,脚步在青石铺就的石径上缓缓踩踏,以仅属于自我身体的节奏吐纳这片天地的灵性。眼前掠过各种形态的山峰,在游走的时间中绵延,又一一退后到记忆中。它们在我的脑海中变成挺拔的笋、翱翔的雄鹰,让我的沉思有了灵动的雀跃,厚重的积淀,飘逸想象的延展。“山合两壁,峭立亘天,危峰乱叠,如削如攒,如骈笋,如挺芝,如笔之卓,如幞之欹。”人们多会因为走过的风景,而重塑了自我的模样。

  灵岩是一处深谷,谷内奇峰独立,“绝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它半掩半呈,好似无法抓握的幸福,那些藏匿在山峰中的故事、石缝间的传说,飘荡在山谷中的歌声、鸟鸣,那些匆匆脚步中流逝的时日,都在山中化为永恒。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过往的云,一声风的掠过,绿色的黄色的古铜色的山幕,在阳光的参与中,斑驳了时日。我大口呼吸,要把心肺里的记忆全部吐出,蜕变一个全新的自我。1978年,夏征农《游雁荡山》写下“群峰耸峙笑天低,深谷悬崖望眼迷。大小龙湫沉雾海,上中瀑布出云霓。观音洞内星罗布,石笋林立状态奇。鸟语花香春意足,此山无处不生辉”的诗句,而我此时入迷眼前的青山绿水、奇峰怪石,于飞瀑流泉中迷醉,身入画卷,不知其踪。我在心中对这片山水呢喃:我来了,一走进你,我们之间便有了关联:我走进你的生命,你也走进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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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有鸟儿清脆的啼鸣,树木郁郁葱葱,覆盖在山体上,偶有崖石裸露,形态各异。阳光在山间随我们游走,忽而藏匿,忽而显现。空气清新、润湿,山峦在云海中变幻峰回路转,忽又现出一座山峰。巨大的绿,覆盖在山峦上,新绿、深绿、墨绿、嫩黄,点缀、交织在一起,随着阳光的移徙,在微风中,向前行的我们细述被逐一展现的秘密。小径两旁野花肆意绽放,在绿色的世界里,花缀的轻纱让旅程漾动着微香。时而被山间洒下的阳光拥个满怀,让种种疲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这种温暖又平和的力量如此强劲有力,足以将世间一切不平、喧嚣阻挡在外。“峭拔险怪,上耸千尺”,正是对眼前风景的注解。春裁烟雨,夏剪流云,秋分月色,冬断霜风,山色随气候的变化,如画家笔下层层晕染的青墨赭石。而此刻,山峰的一侧被阳光照耀呈金色,另一侧则在本色中暗下去,隐匿成靛蓝的阴影。

  灵岩寺背依屏霞嶂,寺后有一片竹林,林中可辨亭台楼阁,寺前是耸立的南天门,左展旗峰,右大狮岩,岩上拔地而起,不着寸土的天柱峰,站在寺前,可见合掌峰、双鸾峰、卓笔峰、卷图峰等,山峰群立,重叠竞举。灵岩寺被这些奇峰怪峦围起,自成一处风景。天柱峰和展旗峰如同两员大将,率领着数以万计的兵将,在灵岩寺前的苍穹下列阵操练。两座擎天峰柱之间,被拉起一根钢索,有人正表演高空杂技,先是在崖壁上表演各种惊险的动作,后是沿钢索横渡。表演者用翻跟斗、滑行等动作模拟古人采药的场景,在巨石的映衬下,钢索上的人像一只小小的蝙蝠,想来他定是熟悉这一套动作,只是惊得围观的游人阵阵惊叫。“雁荡诸奇不可穷,石梁华表远凌空”。寺后,拐过一处巨岩,便传来隆隆水声。

  站在天柱峰下仰望,小龙湫飞瀑素练般被山风揉搓成珠玉四散飘荡,也有撞击在岩石上的水花,开在空中,更有阳光刺破水帘,映出崖壁洞窟趺坐的身影。“泉从空中堕,散作冰花玉屑”,凤仙紧抓着潮湿的岩壁,在时间的缝隙中,长出了淡紫色的花。崖上墨色,随光波散作游鱼,灵性飞起,又随水玉跌落,激起飞瀑的雄浑壮阔。在山的褶皱中,流纹岩的肌理,于飞瀑的冲刷下愈加清晰。明代王士性在《广志绎》中记载“石髓滴成白玉浆”,瀑底碧潭激起的漩涡,暗合了《水经注》中的“洄流激石”,因此有了“水激石穴,声若钟磬”的共鸣。

  飞溅的水花水珠水玉,击中了潭中游鱼的脊背,它们的背鳍便于漩涡中迅速划出涟漪。“鸢飞鱼跃”“白龙飞下”,墨痕于青苔间,层叠着文化延续的沉积岩。崇祯五年秋,徐霞客三探雁荡,沿“石隙攀萝”,查探瀑源。而今,人们则在玻璃栈道拍摄照片视频,当年记录的“崖转处瀑势如白绡”,也成了人们复原古地貌的依据。相传,某个雨夜与山灵对弈遗落的云子棋,落子的声音竟惊醒了沉睡的火山。

  从高处飞泻而下,水花撞击在岩石上,闪耀着无数颗太阳。扑面而来的水汽、轰鸣声在山谷回荡,远远望去,白色的巨龙从峭壁上飞扑而下,汹涌着山间的一切灵气。瀑下深潭,清澈见底,层层飞沫击卷,荡漾开的涟漪翻滚其中。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环,如海市蜃楼般,为山间增添一景。相传,唐代初期,西域僧人诺矩罗因爱龙湫,常来此观瀑,直至坐化此处。徐霞客有“僧坐龙湫,水不沾衣”之载。相传,在开元七年七月十五日,灵岩寺钟鼓自鸣三声,小龙湫倒流如银色莲座,僧人左手结说法印,右手掌心盛开一朵石斛兰。北宋禅僧用蝙蝠血混合朱砂写下的《心经》就藏匿在灵岩寺后的佛字摩崖。《马可·波罗游记》中也记载“雁荡山隐修士掌握点水成兰之术”。据山阴王氏族谱记载,王羲之后裔在五代乱世,将《兰亭序》双钩摹本藏于小龙湫上游石室中。1953年,早已碳化的茧纸被山洪冲出秘洞。

  宋人刘黻在《大龙湫》诗中写道:“讵那看不厌,宴坐雨声中。”僧人贯休写道:“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明人朱希晦写道:“忘归亭下忘归客,手弄潺湲坐碧苔。”忘归亭有对联:“六龙卷海上霄汉,万马嘶风下雪城。”徐霞客则手持木杖,在荆棘满布的山间攀登。只见他昂然独上,到陡峭处,用布条系在岩石上,悬空而攀。登山的路并不好走,不断有砂石钻入脚下,崎岖,松动的石块,需要鉴别,山坡陡峭处,需要手脚并用。所幸有旁边的树枝、岩石可以抓握。“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刺着眼睛。我不停擦拭眼镜上的雾气,急剧的心跳声在心口膨胀,盖住了世界上的所有声音。灌了铅的双腿,要战胜眼前延展的每一阶石梯。

  我极力攀登,山雾却阻挡了去路。迷雾藏住了谢灵运的木屐、徐霞客的拄杖、沈括的罗盘,还有我迷途的身影。置身其中,藏匿在雾后的小径,能否通往峰顶?然而,每前进一步,就能逼退一步迷雾。世事或许如浓雾,将我们围困其中,然而内心的通透,却能让我们心穿迷雾;而坚持,则会让你等到迷雾散去的一刻。雾气越来越浓,无法再继续前行的我们,遇到一个小亭子停下来。四周浓雾,能见度不到五米。此刻,我们只能在这迷雾中等待。山雾散去又重新聚拢,不过是自然的须臾。反反复复,被谁的手拨开又覆盖上。那些从山谷中、树梢间涌出的迷雾,此刻正在我前行的路上悄然聚拢。等待得够久,让我不再执着于驱散迷茫,而是在山雾的怀抱中静静聆听。聆听静下来的世界,静下来的雁荡山,静下来的我。安置迷身,在自然的节奏中,安放自我。我无法掌控每一朵云过,每阵风过,我只能聆听,感悟,我也无法阻挡人生的聚散,离去和聚合。我学会接受每一次遇见、每一次拥有和失去。允许一切发生,迷雾有聚来的时刻,也自会有散去的时刻。“我是行人”,人生逆旅,一切迷茫或许都会有清晰的时刻;也或许,一些迷雾永久地停留在某个角落,再也不会散去。“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人生路上,那些被命运的力量笼罩的迷雾,需要多少守护和战斗,才能窥得一刻的清晰。

  “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登顶的豪迈,让一切迷境一吹而散,雁荡山的壮阔连绵在我眼前绵延开。那此起彼伏的山峦,青翠的山木,白练的路径和溪流,以及远处点缀的房屋、田野,让我一时间豁然:生命的真相一直都以自身的方式自我呈现着,我们不过站在各自的角度在观察、认知。当我们被局部所迷惑、困扰,当我们在低处徘徊,被迷雾笼罩,胸中一定要葆有一份坚信,相信自己一旦达到一定的高度,就能将迷雾踏在脚底,就能俯瞰生活尽可能多的样貌,就能领悟某种层次的真实。

  万历二十五年(1597),汤显祖去往温州的途中,游览雁荡山时迷路,向一名采茶女问路。采茶女答:山虽多,从这里到您要去的地方却只有一条路,转过前面的剪刀山就是了。于是汤显祖写下了《雁山迷路》:“借问采茶女,烟霞路几重。屏山遮不断,前面剪刀峰。”那女子指着烟霞缭绕的前路,说山虽重叠,却遮不住去路,山间唯有这一条路,只管向前走,转过一个弯,就能看见前面的剪刀峰。即只要一心坚持,自能够破除迷障,剪断屏山,归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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