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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朱盈旭  阅读:

  清晨落了雨。篱笆里的花朵落了一地。白鹅、灰鸭、黑母鸡、小黄狗,顶着一头的红花瓣,走来踱去。

  啪——

  采薇软底鞋子砸过去。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狂叫,四散。一地的鸭羽鹅毛,在小洼的水波里,轻舟似的漾呀漾。

  风里裹挟着的清芬气,像采薇的香气,像她腮上的胭脂香,甜甜的,粉腻腻的。

  爹爹披着新做的布衫推开篱门走进来。小烟袋吐着悠然的烟圈。薄薄的烟草味在风里细细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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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三姐在小灶屋里弄简单的早饭。四姑倚在廊柱上发呆。

  采薇在小窗户底下细巧晨妆。

  她打开野瀑似的头发。小绿檀木的梳子,一下一下在闪着光泽的黑发上梳。十七岁的姑娘,却喜欢梳髻,戴花,搽桂花油。

  三十岁的四姑,依然梳两条黑粗油亮的长辫子,袅袅垂在腰间。

  杨三姐说过采薇好多次了:女孩子家,不要梳髻,不要戴花。

  采薇偏喜梳髻。梳简单的莲蓬髻。蓬松歪在脑后,不胜凉风的娇慵。她戴花,尤喜白兰花。一大朵,白白的,娇娇嫩嫩,喜气文静。

  读过书的杨三姐,说白兰花甜俗,因为白兰花要到夜间枕上才格外地香。

  采薇发现书中对白兰花,有这样一处描写:“我觉得红倌人的枕上之花,不如船娘鬓边花更为刺激。”

  爹爹开明。他对自家四妹的麻花辫子,自家姑娘的梳髻戴花,自家娘子的崭亮短发,都喜欢。采薇觉得温和儒雅的爹爹不像农民,倒像读书人。只是长年累月的垄上耕作,使他辛苦劳累,人黑瘦干巴,没有书生的温润白净。

  娘亲杨三姐矫情又能干,做姑娘时,她是镇上裁缝铺的杨三小姐。读过很多年书。富绰的姥爷没有儿子,拿三女儿当儿子养。爹爹曾笑说篱笆院里盛开的梅花,像杨三姐的笑脸,那是她未出嫁时的模样。

  采薇极小的时候,杨三姐牵着她去过姥爷的裁缝铺子。小采薇踮着脚尖,趴在木质老式柜台上,看柜台后的姥爷。姥爷瘦瘦高高,肤色黄白,是个极少言笑的古板人。

  姥爷的铺子里有很多年轻学徒。墙的四壁挂满花花绿绿的布匹。空气里散发着布料独有的香气。

  小采薇却喜欢柜台上的绸缎。那些极清贵的绸缎,不和其他布料一样挂在墙上。它们是裁缝铺的公主,独享殊荣,躺在釉色沉静的柜台上,葱绿玫红湖蓝月白姜黄绛紫的,缎面上小朵的梅花,大朵的牡丹,纤细的枝蔓,伸手摸一把,水一样的柔滑漫上心尖来,空气里仿佛已经繁花满枝,又香又凉。

  那年,姥爷给小采薇做了两件旗袍。

  一件是棉的。絮着软软的新棉,面料是地道的土布,红花布。红底白花,花朵细巧,是五瓣的白梅花。小采薇极爱美,极喜欢,一直穿到收麦子,不舍得脱换,任谁也哄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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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三姐只好去了裁缝铺。没几天,带回来一件小旗袍。那旗袍是绸缎的,又薄又轻,托在手上,一块大绸帕似的。丝滑的缎面上绣一枝半开的绿梅,小采薇似乎闻到了幽凉的梅香。

  长大了,一棉一单,两件小旗袍,采薇一直叠放在箱底,每年都捧出来,晒霉。压箱底的宝贝似的。惹得杨三姐常常哂笑她。有啥可笑话人的?杨三姐不也是梅雨天晒嫁衣么?年年见她从箱底捧出旧时的红襦绿裙,当空一抖,像抖落多少陈年往事。

  做旗袍的姥爷过世多年了。再没人给采薇做旗袍了。她和村里的女孩子一样,穿小花袄,穿小布衫,长大了。采薇时常怀念那个寡言少语而心思细巧的老人,虽然他的模样被时间稀释,但他做的小旗袍却执拗占据光阴的一角,占据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采薇长大了,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蓝花布的鞋,红花布的上襦,松绿的布裙。喜俗又明亮。她喜欢梳莲蓬髻,戴花,更喜欢绣花。鞋子绣满帮的蓝鸢尾。裙底绣一圈细细碎碎的小白菊。红花布的、葛布的上襦,绣兰草,萱草,缠枝莲。

  她喜欢太奶奶留下的葛布。太奶是个皮肤白净、眼神慈和的老妇人,她织布,染布。八十多岁了,老织布机才停下来。她已经老得看不清梭子,分不清经纬,像那架织布机,布满光阴的釉。

  奶奶多年不弄葛。却藏着太奶的一匹老葛布。

  采薇喜欢,给奶奶讨来,夏天做帐。葛布做的帐洗一水,白一水,到眼下,已白如初雪。她喜欢葛布做的小衫、斜襟、盘扣。胸前绣一朵秋香色的木槿,或绣一朵茜红色的小荷,都仿佛吐着幽幽芳息。

  梳髻、戴花的采薇,身穿绣花葛衣,像从诗经年代走来的女孩。她自觉恰恰像是唐诗里走出的仕女,或是明清的瓷器上步下来的女子,歪着蓬松莲蓬髻,挽着衣袖,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葛布带来一厢情愿的怀想。

  读了十年书,想想,足够了。《唐诗宋词》呀,《诗经》呀,《红楼梦》等等,里面的文字,足以喂食长长的人生了。富贵也好,贫穷也罢,只要有书香相伴,想必也苦涩寂寥不到哪儿去。收拾课本,回乡下罢。

  采薇从读书的小城里回来了,回到清贫温暖的篱笆院,回到自己挂着葛布帐子的小屋,觉得踏实,甜蜜。窗外,海棠和桃树,花朵满满当当,使她溺陷在小小的甜香里。

  她是个没有野心的姑娘。觉得乡下的时光就很好。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和庄稼的清气。

  夜晚,海棠的高枝上,挑着细柔的眉毛月。她对着月亮,觉得静寂的乡村,月亮是自己的月亮,是从灯下翻开的书页里爬出来的。白天的日子鸡零狗碎,又蓬勃牢实。可乡村的夜来得分外早,庄户人家精打细算,谁舍得点灯熬油?日子不可长算。早早喝罢汤,洗洗睡了罢。

  幽静的夜,寂到了唐诗里。风细细的,像女孩的呼吸,生怕惊扰了小眉毛月似的。采薇分外喜欢这样的清夜。夜晚是真正属于她的。她撩开葛帐,穿着软红的小衫,披散着野瀑似的头发,洗净了脸和手,涂了茉莉花香味的薄薄香脂。在一盏小灯下,看书,看月牙,看篱笆院月色下的花和树篱。树篱上缠绕着明明暗暗的野花,风雅得像宋词的词牌名。野花们不睡,扯着衣衫比花色。

  回到篱笆院的采薇,有时候也怀想读书时的日子。想起城里的同学。她们读书,是怀有小野心的。打算倚靠读书,将来谋一份体面的生活,不知道她们将来会怎样呢?

  采薇没有小野心。喜欢读书,是因为喜欢唐诗宋词等一些古典的东西。她不读了,回到乡下,很快恢复了姑娘的身份。有了柴门小户的辛苦与安逸。

  她采野,在清风里,欢欢喜喜和一群乡下丫头相邀着去大野里采野菜,采药草。野菜交给杨三姐做菜团子。药草在廊下晾晒,看着阳光把一株株青葱的小草,收尽水分,枯皱成一团。然后收进竹篮,㧟给老中医青木爷爷,换回零碎毛票。汗津津攥在手里,回家交到杨三姐手上,补贴家用。

  她绣花,从游乡的小货郎手上,买来花花绿绿的丝线,在花架或花绷上,绣红嘴的鹦鹉,蓝羽的孔雀,青竿的修竹。绣篱前鲜活的朱槿,凤仙,蝴蝶。时间在绣活里悠长而缓慢。有时候,只能在柴烟浆洗里,见缝插针。一天的时光,只能够绣一条鱼尾,或者一对鸟翅,一根竹枝。枕巾上,门帘上,葛帐上,绣上喜欢的花朵。新鞋上,衣襟上,裤脚上,绣上喜欢的颜色。莲红,豆青,赭黄,绛紫……时光在绣线的光泽里,泛着新亮的光,仿佛阳光走上心头,花色繁盛。日子一点也不晦涩,虽清贫,却花香满袖,草木扑眼。

  她看书,白稠的阳光在窗户下的小木桌上一躺一卧,随意绣着树影花影的水墨。乡下阳光富裕,不端架子,是最好的绣娘。它可以随手在地上绣一团树影,绣几团鸡鸭犬兔的胖影。大地成了赭黄的绣布,阳光想在上面绣啥,就绣啥,颜色统一为水墨。

  采薇打开的书页里,明明暗暗跳跃着的几点光影,拍在《红楼梦》里女孩的脸上:花朝节一过,大观园里,香菱和几个丫头玩斗草。香菱穿了新做的石榴红的裙子,和她们采了些花草兜着,坐在花草堆里斗草。她们嚷嚷着,各自说有什么观音柳,罗汉松,美人蕉,星星翠,月月红。还说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呀,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呀。豆官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豆官便笑她把花儿草儿拉扯成夫妻蕙,俩人嬉笑打闹,把香菱扑到水里,湿了石榴红的新裙子。

  衬着婆娑的树影,还有树篱上新开的野花,比奢华香暖的大观园,别有一番清凉幽净。乡下无边的阳光,是最不缺的。各种闲花野草,更是好比清风与明月,本就无主,你可为主,尽管尽情采摘便是了。

  爹爹卸了肩上农具,在东墙上,或倚或挂。然后,洗了手,走到海棠树下喝茶。

  杨三姐早就在树下的一张小石桌上备好了茶具,一包褐黄的草纸,解开了绳子,袒露着根根草草。茶叶子很粗糙,绝不是好茶。爹爹喝茶不讲究,清贫的生活限制着,也没法讲究。提一壶热滚滚的水过来,在草纸上抓一把,铺了小半碗,开水冲进去,腾起的白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清香和清苦。

  爹爹喝茶很酽,一次要放很多茶叶。采薇走过去,分半碗尝尝,差点吐出来:“爹爹,您这哪里是茶水?简直就是药汤子么?您还是喜欢喝浓茶。”

  爹爹笑笑,眼角细纹荡漾:“茶,要酽。淡了,还叫茶?”

  他让采薇在膝前的小木墩上坐下来。给她讲当年他在昆明时,喝过大烤茶。就是把茶叶放在粗陶的烤茶罐子里,放在炭火上烤得半焦,倾入滚水,茶香扑人。

  爹爹说着,慢慢喝一口碗里的茶。咂摸,品味,似在喝他当年的大烤茶。采薇看茶碗里漾着越来越厚的阳光,在父亲的手里,极像一堆富硕的好时光。

  爹爹平生有两大爱好:喝早茶。扫庭院。

  他奉行先人朱柏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洒扫庭院,要内外整洁。”年年月月,他把篱笆院扫洼了。一下雨,地面上就现出几处明晃晃的小水洼。能淹死不少蚂蚁。

  爹爹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烧水,沏茶。第二件事,便是洒扫庭院。茶好,庭净。人坐下,喝茶,享受清风茶香。这是清贫艰辛的爹爹,人生最惬意的事吧。

  四姑姑喜欢采蘑菇。清晨就往树林子里去。

  采蘑归来,红日朗照,眉梢发丝犹挂露水,臂弯里挎半篮子新鲜蘑菇。换掉沾了草叶的绣花鞋,人就钻进小灶屋,窸窸窣窣做早饭。

  采薇最喜欢喝四姑做的蘑菇汤。

  有时候,四姑会采到白蘑。白蘑的菌盖菌褶都是雪白的,很珍贵,不易遇到。四姑用白蘑做一碗汤,比鸡汤还鲜。她捧给杨三姐尝。杨三姐说给西篱的奶奶端过去吧。四姑便不语,两排小梳子似的黑睫毛垂下来,遮盖住水杏眼,遮盖住表情。杨三姐笑笑,不再说话,捧着碗,小口啜饮,似品琼浆。剩下的大半碗,四姑捧给朱先生。朱先生哪里舍得吃?最后,全落到采薇的口里去。

  四姑把竹篮里的蘑菇,用线穿好,晾在廊檐下。

  杨三姐悄悄对朱先生说:“四妹,真该嫁了。唉,倘若小柳不走,他俩的孩子,该这么高了吧?”她在身前比划着。

  小柳是小货郎,是和四姑私定终身的情郎。当年时常坐在陌上人家的村口,甩着拨浪鼓,一阵猛敲,引起村庄鸡鸣狗跳,扰得四姑心如鹿撞。可爷奶死活不让嫁,说小柳生了一双桃花眼,这样的男子薄情,将来弃了四姑也未可知。其实,最大的原因,是小柳的娘。

  小柳娘是戏子。是草台子上的青衣,台柱子。在当时的乡间,姿色鲜艳的女子,被传得沸沸扬扬。最难听的一句话便是:半点朱唇万人尝。

  也不知是哪个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的酸人,造的这一句谣言。老实本分的篱笆院女儿,怎会嫁到这样不清不白的人家去?

  四姑倔强,风高月黑夜,夹一个小包袱,逃了。结果呢,私奔不成。被奶奶带着几个男人,生生从小柳已贴了红“囍”的小厢房,把四姑生拉硬拽,弄回了家。

  小柳多情又脆弱,当天晚上就投了塘。幸好被村人发现,救出。三天后,小包袱卷一扛,人去了南方。从此野鹤一般,没入白云,音信杳无。

  奶奶伤了四姑的心。女子从此住进长嫂杨三姐的篱笆院,和奶奶形同路人。

  唱戏有什么错?采薇就喜欢唱着玩。每日里,清早起来头一件事,梳髻。第二件事,唱戏。手上的帕子甩甩旋旋,人咿咿呀呀,袅袅细腰,风扶柳般晃转。口里吐一串莺声燕语:“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她喜欢“杜丽娘游园”里的这一段。

  采薇唱时,四姑倚在廊柱上,闲闲地嗑着瓜子,安静地听,神情怅然。

  其时,朱先生和杨三姐,一个坐喝早茶,一个喂食鸡鸭。听女儿娇娇嫩嫩的唱腔,相视一笑,眉眼间都是骄傲,宠溺,甜蜜,哪有半分嫌弃?此刻,时光丰盈蓬勃,地老天荒。

  新竹长成,爷爷扛了两张绣花架过来。青青的新竹做的绣架竿,粗大的草绳攀得两端,透着草木清香。一张给采薇,一张给四姑。老人清癯的身子有些驼,咳咳着,放在廊檐下,折身就走,也不抬眼,也不搭话。

  四姑笼着手,看爷爷要走,口里淡淡飘一句:“屋里的绣花绷子坏了,大哥哥有些忙,您拿去修一修吧。”说完,折身进屋,和正一脚跨出门槛的采薇撞了满怀。

  晚上,采薇走进了四姑的小西屋。平常她很少进来,因为四姑性子太清冷,和活泼讨喜的她,素日里似乎没话说。

  四姑在绣花,灯光映着白生生的脸。那脸蛋清秀,白果似的。女子三十岁了,似乎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身上与眉眼间,有一种少女的气息。

  采薇在她挂着雪白葛帐的小床上坐下。床软软的,铺着莲红的薄褥子,透着暖香。

  只是屋里摆设太素,素得雪洞一样,一点闺房的缤纷也没有。自从小柳不辞而别后,四姑再不打扮,素衣素衫。

  素朴的她,使采薇想起南朝民歌《攀杨枝》里的几句:“自从别君后,不复著绫罗。画眉不注口,施朱当奈何?”

  是呃!打扮给谁看呢?只任这相思慢慢制造一张皱纹荡漾的脸罢了。四姑不仅衣带宽,而且穿好看衣服的心思也没有了,任凭相思老。

  采薇今晚来,是想做一件大事的:她想劝四姑再次出走,去找小柳去。

  她不能一直等呃。长时间的等待,会耗干一个女子明媚的青春,枯萎一个女子生命的热情。采薇觉得,四姑不能一直等下去了。她应该走出去,去寻那杳无音讯的他。看一看他的现状,给自己一个答案。她不能任凭自己的青春和明媚,幸福和甜蜜,淹没在时间里。坐等春山空。她的一架春山里,已渐渐白雪飘起,鸟兽无迹了。

  采薇在十七岁这一年,做了几件寻常也不寻常的事情。

  首先,她给读了十年书的自己,找到了人生的定位,认清了自己只是个极平常的女孩。乡下老屋,清风明月野花树篱,最适合她安静清淡地读书,绣花,和爹娘一起垄上种庄稼,园子里种菜。

  她更喜欢和村里的姐妹们挎着竹篮,一路迤逦去大野,采染草,采茜草、紫草、栀子花、蓝草,然后取汁染衣,染草绿的裙,茜红的衫。大野里染草遍地是。风吹裙袂,满袖花香草香。

  她帮着爹爹煮茶。她也喜欢喝上半碗。清晨,坐在明净的院子里,看阳光汪洋,学着书里的习惯,早起喝茶,得把茶喝“通”了,这一天才舒服。

  看朱先生喝着粗陋的大叶子茶,却一点也不颓丧,那么满足。他简陋的篱笆院,如他的一统江山。虽茅檐低小,却柴烟粗壮,鸡鸭欢实,家人平安。爹爹俨然满足于篱笆院的安然。真好!

  她帮着杨三姐修理果树。篱笆院里外的果树,长势喜人。夏秋天里都丰收。人勤树也不懒,像主人。

  杨三姐忙忙碌碌,小嘴嘈嘈碎碎。抱怨天气雨水少,菜园子里的青蔬不够肥厚;抱怨鸡圈逼仄,小鸡仔跑不开,生了翅就往西篱跳,洋红染头也分不清;抱怨朱先生的烧茶炉子,半年费掉几竹筐的松木块子;抱怨自己头发长得快,半月就要给镇子上的小豆师傅送几张毛票子。没啥抱怨了,一扭脸,发现小黄狗趴在廊檐下晒太阳,开始抱怨小黄怀了崽,变懒了,一身胖膘……

  清瘦玲珑的杨三姐,却像饱壮的谷粒一样,充满着热情和力量,更像篱上新来的鸟儿,叽叽喳喳,兀自说着柴米油盐的繁琐和喜悦。采薇喜欢杨三姐喜庆的性格,觉得她是云水襟怀,不被烦累和清苦捆绑。她的柴门日月,一篱花色,一径鸟语,清芬,野趣,烟火中居然诗意横生。

  最后,采薇决定和四姑一起去南方。走一趟,找人,使等待毫无悬念,再顺便去看看江南那里的老宅子,看看老宅子里的桃和杏。

  也许,那时,从庸常的世俗里,开溜出来的两个北方女子,呼吸着江南的水气和胭脂水粉气,多么欢喜和舒心呢。找人的焦灼,会一寸寸薄下去,反倒有了《牡丹亭》里杜丽娘偷偷游了一回园子的感叹:不到园里,怎知春色如许……

  也许,寻人,见到,自然欢喜。无论痴情依旧,还是移情别恋,在那么长的分离里,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个明朗的答案。倘若那样,折身便走。把十几年的相思还给他,连同怀里为他赶做的新鞋,密密麻麻的针脚,千针万线,又疼痛又辛苦,堪比世间最好的相思诗句。

  也许,寻人,未果。其实,慧心的女子,已经明白,未果就是结果。他隐在江南雨线般袅长的巷子里,早就过着有儿有女的生活去了。何必非得寻到!面对面质问么?泪流满面指责么?这些对于十几年日日夜夜的相思来说,太薄了。薄到使人怀疑这边厢相思的情意够不够厚?

  采薇决计带四姑江南走一趟。临出门,必定要采摘一朵篱前才放的栀子花,放在衣兜。花瓣犹有青色,像采薇十七岁的青春。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当初爹娘给女儿取名时,从《诗经·采薇》里撷取了两个如此美好的字眼。张嘴一唤,春光繁盛呀!带着草木香,带着尘世暖。

  家人平安,土地丰收,过安稳的日子罢。真好!

  十七岁的采薇,怀揣甜蜜与热情和篱笆院的亲人温暖相爱,情意细密。只不过,新生了一份岁月绵长共同走过的笃信和盼望。

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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