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收到一条短信,上面是好几则格言,其中一条是:“真君子从来不攻击别人,只拓展自己”。我莫名惊诧:那这世界还有君子吗?再说,我们暂且不管从来不攻击别人的人是否存在,即便有,那能是君子吗?我看倒是孔子斥责过的“乡愿”吧?
孔子本人就是一个“攻击别人”的人,他不但成了君子,还是圣人。
其实,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就是因为他介入当世纷争,为正义而战——为此,他不遗馀力地“攻击别人”。
孔子说君子“不迁怒,不贰过”(《论语·雍也》)。这本身就说明了,孔子是赞成“怒”的——而且,他要直接的怒,直面的怒,不要像懦夫那样,面对比自己强者不敢怒,转过脸去,对着弱者怒。
比如说鲁国的执政季平子,作为一个大夫,他家祭祖,按照周礼的规定,只能用四佾的乐队。可是他把鲁国公室六佾的乐队调去了四佾,变成了八佾。鲁昭公作为一个诸侯在祭祖的时候,乐队只剩下二佾。八佾是天子的规格,二佾是士的规格,也就是说,季平子在把自己连升两级的同时,还顺便把鲁昭公连降两级。孔子对此就非常的愤怒。他说了一句话:“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论语·八佾》)。

孔子不仅怒了,而且还拂袖而去,到齐国去了。
这就是圣人之怒。圣人为什么怒?为原则而怒,为公道而怒,为天理良心而怒。
而且,他的这句话,更告诉我们,一切忍耐——包括圣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这个限度就是:底线。世间万物万事有底线,本身就说明了: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我们不能忍,总有一些东西我们不必忍,总有一些东西我们不会忍!
只有毫无道德坚持的人,才会毫无愤怒与攻击。
齐景公和孔子打过不少交道。三十五岁时,孔子为“八佾舞于庭”事件离开鲁国时,就投奔过齐景公,一开始齐景公似乎很欣赏孔子,想用他,可是,在遭到一些大臣反对後,齐景公暗示孔子离开。孔子在鲁国做司寇时,陪着鲁定公去齐国参加“夹谷之会”,虽然孔子挫败了齐景公君臣的阴谋,但是孔子也由此更加在道德上蔑视齐景公,这种蔑视实际上让齐景公自己都感觉到了。接下来,齐景公又用更加下流的美人计,迫使孔子离开鲁国,中断了大好的政治前程。所以,孔子对齐景公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说死人的坏话。
不过,虽然孔子对齐景公有私怨,而他对齐景公的批评,仍然出于公心。这正是孔子的可爱、可敬之处。
对他的弟子,孔子也有怒的时候。冉求在他七十二贤弟子中是出色的,至少能排在前十名。而且,孔子晚年能体面地回国,叶落归根,还有冉求的努力。可是冉求在季氏那里做官,帮着季氏聚敛财富,盘剥百姓。孔子获悉後非常愤怒,直接宣布与他断绝师生关系,并且号召其他学生,要对冉求“鸣鼓而攻之”(《论语·先进》)。
是的,圣人没有私仇,但有公仇。为了公仇,他毫不犹豫地亮出他攻击的矛!
樊迟来问他怎么种白菜种庄稼,孔子很生气。在樊迟转身走了以後,他在後面破口大骂:“小人哉,樊须也!”(《论语·子路》)。
这次夫子又为什么生气呢?因为他觉得这个弟子志向太小,胸襟太窄,眼界太低,境界太次。在夫子心中,士是干什么的呢?士要志于道,是把追求道义、追求真理当作自己的使命。樊迟就想种一点白菜养活自己?所以遭到他的痛骂。
这样的骂还算客气的,孔子甚至还骂人断子绝孙。这种近乎泼妇的骂法,竟然也出自孔子之口。《孟子·梁惠王章句上》上记载的孔子这句骂人话是:“始作俑者,其无後乎!”我们知道中国在古代有一种非常野蛮的活人殉葬制度。後来,人们渐渐地认识到这个制度是野蛮的,于是就用泥俑替代人,埋在坟墓里面,算是殉葬。但是就是这一点,孔子也是忍无可忍。为什么?因为虽然泥俑不是真人了,但是这个形式本身,包含着一种罪恶的观念。这种罪恶而反人道的观念让孔子忍无可忍。
骂人断子绝孙了,算不算攻击别人?
还要说明一点的是,这句话是孟子记载下来的,这个事实说明孟子很赞成孔子这样骂人。事实是,孟子的攻击性比孔子要强十倍,火力要猛百倍。他算不算君子?
事实上,夫子不仅骂人,他还会打人,而且打的还不是一般人,竟然是一位老人!
夫子有一位老朋友,叫原壤,一辈子放荡不羁,不像样子。举一个例子就知道了。原壤的母亲去世了,孔子去吊唁。可是原壤一点悲痛的神情也没有,高高兴兴的,连丧事都没有料理。孔子是一个料理丧事方面的行家,对殡葬之礼非常熟悉。于是他就和弟子们留下来帮他料理丧事。孔子亲自帮原壤的母亲整治棺材,在棺材板上画图案。这时候原壤在干什么呢?他在旁边唱歌,唱到最後,甚至跳到棺材板上去唱了。弟子们看不下去了,但夫子还是看在原壤死去的母亲面上,把这个丧事给办了。(《礼记·檀弓》)

这一次孔子算是忍了。再後来,两人都到了晚年,有一天孔子拄着拐杖到原壤的家里。原壤看到孔子来了,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呢?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伸得老远。这是非常傲慢非常粗野的坐法,孔子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人,少年不努力,中年没建树,晚年一事无成还老而不死!你就是一个贼!拿起拐杖就敲打他的腿:把你的狗腿给我缩回去!(《论语·宪问》)
孔子这个时候年纪很大了,但是,火气还是很大,我们不要以为修养的最後境界是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当然是一种境界,但未必是最高的境界,更不是唯一的境界。对个人的得失心平气和是一种境界,对原则问题也心平气和就不是什么境界。面对邪恶时有道德愤怒,面对善良遭到邪恶的侵害时有道德痛苦,这才是道德的最高境界。道德的最高境界不是道德感的麻木,相反,是道德感的更加敏锐。一个人的道德愤怒和道德痛苦越是强烈,他的道德境界就越高。道德愤怒和道德痛苦的强烈程度是一个人道德意识高低的天然尺度。
很多人,没有了良知,没有了正义感,把麻木当成修养,这是自我阉割。这类自我堕落的小文人,在中国历代都很多,看他们津津乐道沾沾自喜自己的“心平气和”,把这看作最高的境界,我在觉得他们可悲的同时,也觉得可笑:难道孔子还没有他们的境界高吗?
而更有一些心地险恶之人,总是劝诱别人:面对不平要心平,面对不和要气和。鲁迅先生曾经告诫我们,这类人,千万不要信他!
孔子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
“好人”,是喜爱人;“恶人”,是厌恶人。仁德的人一定具有两个特点:那就是对于正义的,对于善良的,他爱;对于邪恶的,对于残暴的,他恨。这种爱和恨才是一个人内心高贵的体现。
有爱有恨是正常人,大爱大恨可能就是圣人。
而让我们“永远不攻击别人”的人,可能是坏人。
在一个难称公正的社会里,面对对自己的不公,自己不生气,那是奴才之辈。自己占着便宜,劝他人不计较不反击,那是奸邪之徒。
